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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对社会草根人物的有意识关照是锺孟宏“甜蜜生活”体系电影的作者印记,那麽在所谓的锺导宇宙中,由锺孟宏监制、张耀升导演的长片处女作《腿》(2020)绝对是个值得探究的特例。
不同于黄信尧在《同学麦娜丝》(2020)、《大佛普拉斯》(2017)中以高度介入的旁白召唤观众对底层人物的共感,也不同于锺孟宏从《停车》(2008)到《阳光普照》(2019),始终在类型边际以强视觉感官与戏剧化佈局刺探社会幽暗,《腿》更像是一部逃逸于社会、从文学中吞吐而出的生活小品,以都会男女的情感关係轻巧入题。
这或许让《腿》的作品重量多少单薄了些,然而在创作前提上先行排除为社会边缘代言的假定,还是意外弥补了长久以来锺、黄二人作品中为人诟病的问题,即片中对社会处心积虑的再现与想像究竟是锋利入骨的,又或其实是自以为是且贫乏的。卸下通晓社会的自恃包袱,《腿》固然格局较小,倒也有机会在真正意义上回归作品,玩一场黑色幽默的文本实验。

最纯粹的荒诞喜感
要弄巧却不成拙并不容易,以家庭经历为基,张耀升把握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框架——在丈夫手术去世后,国标舞者钱钰盈(桂纶镁饰)怀著满腔执念,坚持要在葬礼前寻到丈夫郑子汉(杨祐宁饰)被截肢的腿。正是这个乍听令人匪夷所思、却又留有遐想空间的设定,支撑起钱小姐一连串过关斩将的“英雄旅程”。
这种一气呵成的荒诞感,某种程度上其实更趋近于锺孟宏早年作品《停车》的纯粹性——在有限时间内百无拘束地兜连起接二连三的变故。随著近年锺导宇宙中的笑点逐渐破碎化——趋向单点式的突兀尴尬串烧,这种自故事前提出发、贯穿始末的内在荒谬,无疑是相当吸引人的。

当然,比起《停车》对小人物的人文深凿,那些在悠扬舞曲中轮番登场的熟悉面孔,其实更像是一个个灵魂真空的图鑑式人物。他们确实缺乏社会支点,但也正是在高度统一的木然演绎下,烘衬出一种极富形式感、独特古怪的冷调幽默,从而能与钱钰盈热烈的“暴走”相得益彰,也能成就那句“千山远行,一路顺风”的乖张。
极致魔怔的喜感是层层堆砌的,尤其是在钱钰盈历经百转千迴,依旧退货丈夫的义肢、与院长论辩骨灰与灰的本质差异时,达致了高点。但与此同时,当院长终于忍无可忍发出恶语、病理科科长嗤笑而出,人性的柔软又能令观者在捧腹的同时,心底涌起一股深层的悲哀。
这种悲喜交欢的弔诡矛盾在片中反覆出现。比如,郑子汉直到躺在病床上才陡然察觉,自己过去费尽心思赚取保费皆是徒劳,进而催生最极致的悲剧;又如,当最后奔赴找腿的钱钰盈站在货车升降机上,如英雄般缓缓升起时,既有怪异的仪式喜感,又有让人无所适从的壮烈感。

包袱重重的爱恋收尾
张耀升确实在《腿》中找到了一条喜剧的轻盈取径,甚至也迥异于其在书写小说时专擅的闇黑森冷调性。然而,要说文本中的爱恋关係,多少还是有迹可循。在张耀升过去为数不多的爱情书写中,爱恋往往不在现时发生,而只存在于不可逆的过往,漫羡著迟延错过与残缺怅惘。《腿》亦如是,以现在式的钱钰盈寻腿和过去式的郑子汉幻回作为双线叙事,交叉铺排,爱依旧只停留在过去。
在〈伊卡勒斯〉中,忠哥对“我”怀抱著炽烈、不求报偿的爱,以全身气力撑托“我”的年少生命,成为“我”的翅膀,让“我”如伊卡勒斯在天际翱翔。但“我”终究无以回应。最终在忠哥永远消失后,留给“我”的是恆久的孤寂。恰好,在《腿》的片末自白中,钱钰盈也提到了翅膀与飞翔。

这让人不禁联想,或许《腿》是企图以两个时空的翻转交替,为“究竟谁是谁的翅膀”的提问做出双向解答:一方面,钱钰盈就像是锲而不捨为折翼(残腿)丈夫拼装翅膀的人;另一方面,藉由丈夫弥留旁白的不断缀补,她又活像是那个被爱环抱上天的“我”。这样的解读实际上也是和故事的结尾相称的,在寻回义肢后,钱钰盈与郑子汉透过横越阴阳两界的云对话,最终放下执念,达成和解,并寄情来生。
然而,这事实上也是《腿》最令人费解且倍感可惜的地方。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作渲染式文艺收尾,与本作荒诞喜剧的形式外壳所诉诸的效果,其实是迥然相异的。既然本片早已决心放胆荒谬一把,又何必著急在片尾捡回爱的鸡汤?在鬆脱手脚的荒诞实验下,在终曲选择对爱的深情回归,反倒又显得包袱重重。

转译的爱与实体的爱
《腿》本是有机会就钱钰盈和郑子汉两人截然不同的爱恋观作一番论文式探讨的。在本片中,这两个乍看极度缺乏家庭与社会脉络的人物,实际深具被挖掘的潜力。
郑子汉的过去线走的是迷途浪子的典型路数。初看毫不新奇,但放在互文语境下,却也能看出些许似曾相识的足印。比如细细一想,那相馆的巨幅人物肖像照上遥望远方的意象,其实与《阳光普照》的“把握时间,掌握方向”,又或《同学麦娜丝》的“铭添(明天)会更好”在意旨上不谋而合。不论是调侃或宣教,都隐隐散发著一股挥之不去的中年迷茫。

在《腿》中,操刀男主角的锺孟宏像是将这种生命焦虑移接到了郑子汉身上。这个横空出现在相馆前的年轻人痴信一见锺情,相信寻获真爱就是拥抱完美舞伴。在身姿旋转间,实现两人的步伐契合。直到他历经背叛坎坷,跛著腿望著妻子重返舞厅、在台上漫舞,才刹然领悟,原来爱是心神交会、灵魂共振。
其实郑子汉从未真正触碰过爱。他一开始的堕落即以爱为名,他称自己是为了给钱钰盈丰实的生活,才豪赌能一夜致富;他的补偿同样以羞愧为因,他是为了弥补过错,才在被“阉割”了腿、失去跳国标舞的资格后,与妻子维持著无性的婚姻;他最后的牺牲依旧以不牵累为名,误信罹癌的他自言是为了不拖累妻子,才捨身换保险,自愿拔管,许妻子一个宽广的未来。乍看是单纯痴情的男子汉,实际上自始至终,郑子汉都是将“爱”假托在不可言的虚物之上。

此外,他对生命的理解也是缺乏成长的。他在得到爱情时怀疑幸福能否一蹴而就,他在妄想一步登天后终迎来自毁,他在一败涂地后甫认生活不易,他在决心为妻献身时依然难耐等待。对他而言,人生只有顺遂与否,生活只有容易与否,价值认知浅白,生命终是停滞难迈。他不断在为事物转译,却从未接触实体。
反观钱钰盈,她在故事开篇即怒斥护士不通人情,妄图以病历照片取代丈夫对自己病腿的亲见。这一事件,也成了故事头尾串接的一场重头戏。而当丈夫的腿已被判定佚失不可寻,院长提议以珍木打造义肢时,这个义肢,其实正是根据病理科的照片摹刻,即是对她丈夫的腿的转译再转译,钱钰盈当然拒绝。“我只是想要回我先生的腿。”打从一开始,钱钰盈所认定的,就是腿之本身,丈夫之本真,以及她不曾亲近的爱情。

“被压抑的重返。”在短篇小说〈洞〉中,当那个从未脱口言爱、而选择逃离的“他”再度被汹涌的心潮淹没时,张耀升曾有这麽一句描述。钱钰盈又何尝不是。
不论是丈夫出事或出轨,她都不曾有过一次情绪失控,终是在丈夫永离人世后,将这无处宣洩的恨与爱,都寄託在了一隻残腿上。而“重返”之后的她,表露于外的行为失调,便是以通情达理包装的喜怒无常,又或是不甚令人舒适的黄色笑话。有些观众或许难认同钱钰盈一路的任性胡闹,但这却是独属于她的哀悼。

这样看来,其实钱钰盈和郑子汉在爱情观上的本质落差,才是本片在冷调喜剧形式下暗潮汹涌的锋刃,甚至也能隐隐呼应郑子汉在相馆和约翰(张少怀饰)对摄影的议论——“如果不够好,那就是你不够近。”正如本片经常性使用怼脸特写捕捉人物,却并不能让观众因而看透人物。只可惜,这些曲折的文本凹洞还是未能在片末得到昇华。
张耀升或许在《腿》中找到了别开生面的荒诞路数,却终究尚未拾获较其文学笔锋更绵密丰沛的影像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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