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

评分:
6.0 还行

原名:Вокзал для двоих又名:Vokzal dlya dvoikh / A Railway Station for Two / Station for Two

分类:剧情 / 爱情 /  苏联  1983 

简介: 钢琴家普拉东(Oleg Basilashvili 奥列格•巴西拉什维利 饰)的妻

更新时间:2012-04-15

两个人的车站影评:那首歌

这部电影的表演方面历来是赞美话的焦点,假如这是一场阿谀奉承的比赛,而您也跃跃欲试,我建议您先看看这个日本人达到的高度,他在IMDB.com留言:“哪位行行好,给我讲讲这部电影的情节?我和我的四个朋友,找不到日文字幕,听不懂俄语,其中有一个还对这种语言深恶痛绝,就是我们五个,聚在一块儿把这部电影看了不止一遍。我们看了三遍。”

至少有一个人的生活因这部电影而改变。一个俄国人在IMDB.com留言说,他妈妈看了这部电影之后,决定同丈夫离婚,而这是一件好事。这部电影为什么具有那种力量,能在80年代初鼓舞一个年轻的苏联女人带着四岁的孩子同她的丈夫决裂?电影里那首歌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歌词翻译成英文,而我(参考了但不完全根据他的翻译)再翻译成中文,如下:

这哪里是生活,我们只是在闲荡,
漫无目标,单调乏味,好似在天堂。
别再害怕了,去赌一把,
整个儿生活就是你的赌注!

刚开始那会儿,多么豪迈,
如今我们变了,变得畏首畏尾。
还不晚,改变从不嫌晚,
别害怕,别害怕,
别害怕。去改变你的生活!

黑发染上霜雪何妨,
还不迟,回头从不嫌迟。
放下过去的负累。
鼓起勇气,去赌一把!

让雨水敲打去,挺直你的背。
别害怕尝试,让我们从头再来。
让我们从头再来,
这次我们要抓住先机!

相信传奇不只是传奇。
放下那些负累——
反正死的时候也带不走。
行动起来,
就好像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再不要哭泣了,再不要一味怜惜自己。
没有王牌,就倾注你的所有!
别害怕,别害怕。
不敢输的人,永远也赢不了!

电影不遗余力地向观众展现一幅苏联的社会风情画。跟随电影镜头,我们看到,像黑店一样抢劫经行旅客的火车站餐厅,一转眼变成招待贵宾的“城市的窗口”;副站长督训清洁工使用的话语是中国观众也非常熟悉的社会主义语言,这一套连卖菜的“米沙大叔”(其实是大叔的遗孀)也不能免俗;国营商店连必需品都供不应求,只好放开农产品市场,不过仅限于农户出售自产蔬果;走私者和二道贩子名声很坏,却又是是受欢迎的,没有他们,很难买到合意的货品;找工作很难,好工作更难,至于外宾休息室漂亮的女值班员是怎么得到这个职位的,她自己想都不愿意再去想了;一点点小事也不得不同权力打交道,利用职务之便捞外快占便宜是一个风气;音乐家束手束脚,得不到出国演奏的机会,在体制外又活不下去;名声重要得要命,一起交通事故将永远断送在国有电视频道上露面的机会,而私营电视台——什么是私营电视台?男人们喝酒,喝到火车轮子下去,好像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满足不了他们的文化需求似的;也不完全是不便,比如,在深夜的火车站,能买到伏尔加汽车的汽化器,在国营商店里要卖70卢布,可眼前这个殷勤谦卑的小伙子,只要你5个卢布;在远东乡村雪霁宁静的夜里,一个假释的囚犯受到乐器修理工人的邀请:“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性情爽利的外宾休息室的值班大姐愿意冒一点风险帮一个小忙,收留你的朋友过夜,等等。

我不知道导演对他细心描绘的这一切有多满意,我只知道是他写了那首歌的词。

真正的考验是在那个早晨,还有几个小时安德烈的火车就要进站了,维拉得做一个决定出来。她伏在餐厅给客人用的长桌上,哼唱那首歌。那首歌,在前一夜里我们已听餐厅乐队演唱过了。普拉东从外面走进来,一路关注她。她哼唱着,从脸上看不像从后背看显得那么无精打采,但很难说她在想什么。她一直唱到“……别害怕,别害怕。不敢输的人,永远也赢不了!”唱完后,她飞快地说:“正如我们的Shurik(餐厅乐队主唱的名字)唱的那样。”这时我们敢于猜测她的决定了,这首歌唱出了她的心意。

中午,安德烈像往常一样拎着两个大皮箱走进餐厅,维拉不安地迎上去……这件事十分钟就解决了,在蒙受羞耻和愧意的当事人的感觉里,可能更长一些。这两个人,维拉和普拉东,他们品性中的宽宏大量起了作用,帮助他们自己和彼此度过了这一艰难时段。他们拥抱,身体还为刚刚过去的事件微微颤抖。维拉很快又坚强起来,跑去给普拉冬买火车票,如我们所知,她实在忍不住,给他妻子挂了电话。他妻子在电话里毫无必要的谎话(“我根本不会开车”)把被赋予了纯洁正直的品格的男女主人公惊呆了。他们也许并不真的指望这位肇事者承担起本应承担的责任,但这一追加的谎话却是毫无必要的,仅仅向他们显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女人,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不要说负责任,光是责任的影子她也避之唯恐不及。维拉和普拉东并不是初历世事的孩子,可他们的心灵也还是接受不了这种粗砺。他们再次紧紧拥抱,一种共通的感情把他们包裹起来。

我相信您一定像我一样明白维拉在那个早晨做出的决定有多么困难,不过,还是请原谅我饶舌,把各种困难之处写出来。你看,她是一个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工资微薄的火车站餐厅服务员。安德烈是并不是她生活里最坏的一部分,相反,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当好的一部分。这个人直率,果敢,路子宽,有生意头脑,做事可靠,对她出手大方,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或者说,既然在维拉眼里,“男人都一样”,安德烈相比之下算是讨人喜欢的。他不只是一个男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在有的时候,他显得不够体贴,我是说在他车厢里,不过他毕竟尽他理解之能事,一个劲儿地在解释,到底也没有强求。在更多时候,我们可以想象,他是维拉的一个重要的慰藉,一个保护人,总之,一个属于她的男人,或者,差不多属于她的男人,这个差别或许并不特别令她在意。她在餐厅甚至这个车站里的地位不算很低,这里面,我想,一定也有安德烈的功劳。

她要分手,不是和一个十五岁的在隔壁班级上课的男朋友分手。这一决定差不多要颠覆她整个生活。回头听听她哼唱的那首歌,那虽然是导演写给苏联人民的,但放在她这件事上,也不算小题大作。安德烈嚷道:“你会沦落到穿着衬衣扫月台的地步的。”这大概不是一个空泛的威胁话。保住一份工作也许比得到一份容易,但决不是最容易的事。这不是一个光按制度办事的社会。一个有适当权力的人,权力不用很大,也不需要很多口实,就能合法地叫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丢掉工作。

换来的是什么呢?差不多什么也没换来。这个落魄音乐家马上要离开了,去看他父亲,然后回莫斯科,回到那个“在电视上胡乱报天气的女人”身边去。维拉,我猜想,虽然不是没抱着一线稍微带点亮色的希望,还是相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更何况,这个人几乎没疑问地要去蹲三年大牢。三年后,他们都要五十岁了。

我不打算说,这是“爱”的牺牲,这等于什么也没说,所有可能用“爱”来指称的事物的反面差不多也总有希望披上“爱”的外衣。我也不想像个种族主义者一样宣称,发现了“俄罗斯式的爱情”,比起“中国式的爱情”来,唉,可赞美得多了。我将要写的话里有一部分会遭到热爱维拉的观众的反感,而且肯定是咎由自取。我将写下大量臆断之言,不过,我试着尽量写得好看一点儿。已经太长了,我却企图把您的耐心再拉长一倍,还要往上面撒盐。

文艺作品通常相信,言语冲突比友好交谈更快地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这里也一样。第一个波澜是在安德烈的车厢里,当维拉忽然失去心情的那个时刻,达到顶峰,故事荡漾开来。这个日子对于维拉有什么不一样呢?只有一点,就是从莫斯科来了一个旅客,穿得很好,拎着一个体面的箱子,戴墨镜,迂腐得要命,她刚同他打过一仗,赢了。可战败者通常把一种奇怪的影响施加于得胜者,这里也一样。走进安德烈的阴暗狭小的车厢时,几秒钟前开阔、明亮的月台的印象还没摆脱掉,或许也因为那个莫斯科来的客人正坐在那开阔与明亮之中。安德烈开始脱衣服,为了不耽误时间,他提议各自脱各自的衣服。一边脱,他嘴里讲起同事的逸事,很不幸,故事里是酒瓶和牙痛这些事。车厢内外昏暗与明亮的对比,以及对刚刚取得的小小胜利的回忆,像一只有魔法的手,轻轻提起帷幕,向她展露出生活褴褛的一面。其实上车时她就犹疑,此时她向自己确定:失去心情了。也混杂着对安德烈的欠疚:这个可怜的人,职务要求他不能离开列车,也不能怪他。结果不欢而散。

请不要放过莫斯科来的钢琴师的装束和身份对这个小城车站餐厅服务员的影响。维拉自己的话证明她一早就注意到他的衣着,后来她也没忘向餐厅同事介绍他是一个音乐家。这种影响是自然而然的。她生活在小城市,可能一直并永远生活在这条铁路旁:嫁给一个铁路检查员的儿子,也是铁路工人,住在铁路边,工作在铁路边。没有汽车,没去过阿尔及利亚,没有上过电视,自己没有,亲友们也没有。这辈子认识的男人都一个样儿,她的评价不高。以前连工作也没有,经济上依赖丈夫。现在她比以前更独立,更有尊严。

钢琴师在讲述那起交通事故时透露的少量生活信息,就够触动她的了。生活的云泥之别伤害了她新晋的自尊心。有这样的生活的人怎么可能感到不幸?可钢琴师三言两语就倾吐出了他的压抑感。

在外宾休息室里,维拉带着受伤害的感觉主动回来了。她喜欢他。这个人与她吵过嘴,帮她卖甜瓜,称赞她的连衣裙,主动邀请她晚餐,为她弹钢琴,身无分文却想出办法付账,尊重她,同她讲心里话,以旧式吻手礼作别。她受不了把他留给外宾休息室值班员的想法。也许这样一来似乎免不了委身于他,这令人气恼,不是说这有多坏,而是好坏完全取决于他如何对待她。她一面屈从于自己新生的感情,另一面又为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地位而感到委屈。

普拉东没有让我们失望。他对维拉说了一番话,如果不是真心话,那就是最有魅惑力的花言巧语。维拉的面庞点亮了,像灰烬拨开,一股风经过。

她注意到,她心中新生的爱情具有一种同她一贯的生活格格不入的性质。她渴望投入他的怀抱,但她感到,她必须为这一行动赋予新的意义,让它具有与她的爱情相同的性质。她不能忍受自己像对待以往的情人那样对待这个人。
他平等地对待她,她也必须平等地对待他。她不能欺骗自己,不能欺骗这个人。有别于曾经主要是一种交换,此刻,性爱是一种交流,在这样的事里,一个人要冒敞开心扉所要冒的那些风险。
值此,一夜情演变成一个哲学事件。前者见容于固有的生活框架,后者却要撼动和破坏它。维拉把自己锁在另一间包厢,感到恐惧。怎么,她要为这个一天前还素不相识的人同自己的过去告别,同自己的整个生活决裂吗?"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在痛苦中,唯拉叫出声来。
当维拉为普拉东打开房门时,她是一时软弱,还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了呢?第二天中午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不是说我们可以马后炮地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一个热力学问题,不是给定初始条件就得到可预期的结果,或者根据结果可以推定初始状态。
不怕冒犯您,我仍然要指出,请留意维拉的处境:她这辈子从来没听过普拉东说的那番甜言蜜语,甚至有可能,她从来没听过哪怕稍微相近的赞美话。这些话激发爱情,鼓舞牺牲,是在匮乏而不是充足的情况下。当您打算在此讴歌“无差别”(我知道我会为这个词付出代价)的爱情时,请务必留意,玛蒂尔德·德·拉莫尔小姐,克利奥佩脱拉七世,她们对这样的话的反应可能要冷淡得多。

这个电影公映之后不到十年,苏联就解体了。电影借演员的嘴表达了一些看法,维拉讲的比较直接了当,普拉东则比较隐晦。他说:“只在这个火车站上,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由。(英语字幕:And at this station of all places,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I felt free. 汉语译制片的这句话意思稍微有别。)他是一个体制内的音乐家,生活里充斥着对制度的暗示。一个意外把他从体制里抛出来,他失去了社会地位和安全感,反而感到了自由。

那首鼓舞人心的歌在片中第三次演唱是画外音,画面上,维拉与普拉东两人在雪地里紧赶慢赶,向监狱奔去。还是维拉的声音,这一次深沉有力,像俄罗斯在唱。

我们有一个温暖的尾巴。假释的囚犯与餐厅服务员重逢的那一段戏,有意思极了。您要是没笑出来,得上医院看看。

我们还有一个光明的尾巴尖。早上八点的太阳在篱墙上闪耀。典狱长听说他的囚犯还没归队时,意外,失望,严肃,忧伤一齐来到他脸上。当手风琴声飘进高墙,传到他耳朵里,他眉头舒展,咧开嘴笑了。

我仿佛听见导演要求他:“要像担忧整个人类命运一样显出沉默忧伤的神气;要像看到人类的希望那样露出欣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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