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的假期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冬冬的假期又名：A Summer At Grandpa's

分类：剧情 / 儿童 / 地区：中国台湾年份：1984

简介：因为妈妈生病在床，台北某所小学毕业生冬冬（王启光）携带妹妹婷婷（李淑桢）来到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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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10-08

冬冬的假期影评：山有木兮木有枝

似乎所有的作者们，都有一部拍孩子的电影。坊间流传着一句话“拍片有三怕：小孩、老人和狗。”可是那些动人心弦、余味无穷的片子里，又总是少不了这三者。目前为止，“冬冬的假期”一共看了三遍，每一次看到妹妹被疯女人送回家时门口跑出来的一只小灰狗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侯导的片子美丽总少不了这些余味，细腻的情感如何发声，在于每一个细节都被执行到位。想起阅读“煮海时光”的时候，导演说起一些让影迷们趋之若鹜的情节设计，其实都是小时候再寻常不过的亲身经历。魔幻现实主义是评论者扣上的帽子，生活已经如此不堪，时光正是因为有人记得才会变得趣味十足。
侯导的影片常常因为纪实性的镜头语言或者说诗化的叙事得到褒扬，然而对我来说无法忽视的却是他的声音设计，他几乎是很少有的在我不多不少的观影经验中，对声场的建立别具一格的导演。在“冬冬的假期”中，声音经过段落间的的堆叠和递进，完美地增强了表征的力度。开篇第一个符征，不是画面而是声音。是我们从小到大都经历过的，学期末或者某某典礼上，学生代表发言朗诵的声音。小孩子稚嫩却想要佯装大人的音色，一听见就有一种往日的感觉涌上心头，观众被埋在回忆的挽歌之中，仿佛变成了画面里那一个个站在台下不知台上在干什么，又有一点羡慕可以代表发言的小女孩的孩子们。导演特意选用了女生，似乎更暗示着我们回忆，国小的时候讨老师喜欢的总是女孩子偏多，带着大队长标志的女孩子，在课间没收男孩子的零食，又被男孩子揪住辫子……这实在是一个太典型的场面。可是事实上刚一看到和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好像是这是在讽刺着什么，至少没有什么遐想，只是觉得做作和夸张，镜头像是用孩子的身份，在批评这种动不动发言讲话打官腔的社会现实。以上所说的种种美好，都是随着这段场面的事件越来越长，小女孩的声音被听见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我们不得不想点别的，长到我们甚至能感受到何时她紧张了，何时她没有忘词，何时她好像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身边的老师……这种效果在有源音乐进入之后显得更加明显，当我们跟着声音来到一个校园的全景，可是还是听到细微的女孩子发言的声音，然后这声音渐渐消失，此时一切都明朗起来——有些东西原本并不怎么美，可是当距离拉远，当时间为一切都蒙上了面纱，我们回头看时，总能有一种痛苦的甜蜜，我们知道这是一种虚伪，可是人不能不面对这种虚伪。
带着这种对声音的关注，我们在紧接着的医院场面再次明确了“需要在意声音”这件事。母亲的唠叨声不绝于耳，在这个场面里，侯导又用了一种会让混音师欲哭无泪的场面调度，右边的母亲还在和冬冬说着话，旁边的男人竟然也若无其事的说起话来。因为这在生活中很常见，观众不会觉得这有什么怪异，只会有一种真实感，这也是我们总说侯导诗意写实的原因。可是当对白的层次被如此处理，从声音上来暗示这种真实性，就无形中再一次加强了声音在视听语言中的表现地位。到此我们被声音的场域深深的吸引，听觉被整个扩大开来，随时准备着用灵敏的雷达从声音中去读取信息。
这样处理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就是当之后的独白或者其他单纯的与画面本身无关的画外音出现时，坐在荧幕前聆听独白的观众已不是一群听见独白就会冷漠的观众，而是带有明确主动性去关注声音的观众。“独在异乡为异客……”冬冬给外公背时的时候；“婚姻与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牧师在小舅和小舅妈的婚礼上讲话；“每天都发生好多件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冬冬给母亲写信……再看这些的时候我们不会觉得生硬无聊，而是在那个声音环境中完全感知到主角的心情。这种作用在冬冬不知怎么还是向外公告密小舅窝藏罪犯时达到一个小高潮。冬冬站在外公的书房外，画外音传来外公打电话的声音，声音的能量此时变得无比的强大，外公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冬冬幼小的心灵上，也砸在每个观众身上。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在火车站与小舅走失，会告诉妹妹，我们等小舅来再去外公家，不然小舅会被外公骂；可是后来小舅被赶出家门偷偷跑回家时，他又会肆无忌惮的大喊“小舅！小舅！”……这些都在声音里，我们听见的和我们所知道的，形成生动的互文。
不确定在解读“冬冬的假期”时，究竟该不该联想到政治隐喻，意识形态的解读总是很容易过头。影片中一些细节在观看时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到台湾自己的历史走向。一开始在医院母亲对冬冬说“不要乱讲话”，之后外婆又再次告诉冬冬不要多管闲事，吃番石榴吧，这仿佛是经历过黑暗年代的人身上明显的创伤特质。总是轰鸣而过又给人悄无声息之感的火车，外公追打小舅告诉小舅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时，后景一辆火车恰好经过，时间一瞬间静止，类似工业化的隐喻似乎还有小乌龟和汽车比赛的时候，插着黄色小旗的玩具车一遍又一遍的倾轧过小乌龟，然而紧接着我们却发现“主人”却是用小汽车和乡下的孩子们交换了乌龟。之后更有意思的，一群小乌龟为了想要被选中，开始竞赛已获得交换玩具的权利。乌龟赛跑本身已经足以引人思考，而这场戏的拍摄手法也颇为闲适，不知导演是否只是让孩子们真的去让自己的乌龟赛跑，镜框外面的那双大摄影师的眼睛好像带着玩味的微笑看着这一切，不去拆解什么，也不去操纵什么。孩子们的一方世界就这样搭建起来。在冬冬的假期里，成人世界的痕迹从未消退，可是好像也没有真的伤害到冬冬什么。男女情事在影片中不知为何总是会被孩子的眼睛看到。疯子赶走想要占自己便宜的乡下男人被冬冬窥见；台球室里小舅和林阿姨离开，只留下冬冬一个人在那里试图“一杆进洞”，而紧接着的一场戏就告诉我们林阿姨怀孕了必须要结婚。不管这小小的镇子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总是会被一双眼睛看见，而这眼睛是最被忽视的眼睛，也是在在将来要买单的人的眼睛。
妹妹这个角色是片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去乡下找外公好像可以和“寻父”之类的母题联系在一起，而妹妹和女疯子这两个女性角色又丰富了这层意涵。到了乡下之后，哥哥最常对妹妹说的就是“你走开啦”；而一开始汽车与龟大战时妹妹也是独自一人坐在喷水池边，她到底想不想去玩呢？其实也未可知。后来妹妹因为被哥哥说“女孩子看了会长针眼”而把小哥哥们的衣服都丢掉；因为被哥哥丢下差点被火车碾压，最后却是被一个女疯子救起。而这时刚刚不要和她一起玩的小男生们反而跟在她后面让她从女疯子的背上下来。这种孩子间的反复和犹豫放大到历史、性别层面上，仿佛在讲很多事。可是侯导的影片妙就秒在这里，不去解读你也可以看的津津有味，甚至可能更加接近作者想要表达的精髓。
在影片里没有谁想要讲一个故事，因为一切已经很显然。要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可是我们还是要带着一点斯德哥尔摩式的迷恋舔舐着伤口走下去，以至于到后来我们也忘记这伤口是丑陋的疤痕还是美丽的刺青。一切都不重要了，已经发生的事不是因为美好而被我们记得，是因为我们记得，才变得美好。“冬冬的假期”看完后之所以让人有些好笑又有些感伤，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往事无可留恋，可那已经是我们最好的时光。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道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不会变的更好，只能自我疗愈，把混沌不安化作对生活的热爱继续走下去。我们对着过去的自己呐喊，“我怀念你！我喜欢你！我接受你！”那背影挥一挥衣袖，变成尘埃消失在声音的震动里。

06/25/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