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

评分:
6.0 还行

原名:游子吟又名:中国唱诗班:游子吟 / A Time to Remember

分类:动画 / 短片 /  中国大陆  2017 

简介: 冬雪,黄昏,北京的一座四合院里,几个孩子碰倒了一个箩筐,从里面掉出一件破烂的小棉

更新时间:2017-05-21

游子吟影评:编剧有话说:你可能永远看不到的完整内容

午后,热浪灼人,在下刚刚采访回来,塞着笔记本电脑和满满当当的书的书包压在后背上,直教人喘不过气来。这次第真的让人难以起笔,但有鉴于这个小动画片已经上线了快四天,但豆瓣评论还不到四十条,所以在下觉得有必要写一点东西,不是为了自吹自擂,也不是为了自我辩护,而是因为刚刚和导演大人与监制大人一段令人沮丧的对话,对话的内容只有一个:钱
缺钱,或者换用一个委婉的说法“资金尚未到位”,是很多动画人包括电影人都会遭遇的难题。有时这个难题甚至会成为灭顶之灾。像是那位万众敬仰的电影人杨德昌就被这股巨浪吞没溺毙了,只留下那部已经誉为神作的《追风》从满是溺死人的海底飘上来,像艘幽灵船一样时不时搅扰一下儿动画人的神经,顺便拉上一两个死鬼带着未酬的壮志四处漂流。在下很幸运,动画剧本创作只是业余爱好,真正的志业仍然是在《凤凰周刊》当历史文化版的记者,也因此,拖稿拖得一塌糊涂,有了“拖稿李天王”的尊号
言归正传,相信很多人都是因为《相思》知道这个团队的,大概也模模糊糊知道这部动画短片是依托于嘉定的政府文宣项目,所以片子的主角全是嘉定名人(因此也引来不少评论者指责导演编剧全是金钱鼠尾控。对这种揪着小辫子的批评,鄙团队无意自辩。因为这其中隐含着一个逻辑:仿佛中国人的优良美德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一俟“夷狄”挥师南下,入主中原,中国人便乍然集体堕落,化为衣冠禽兽了。这种怪诞而自卑的逻辑,恕鄙团队确实难以理解。顺便提一句,那些鼓吹盛唐时代的人们也应该知道唐代统治者身上也流着胡族的血液罢?即使远追上古三代,孟子也曾说过:“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由此看来,这种种族纯净论者的所持观点确实让人匪夷所思)这些短片的资金来源,也主要是政府拨款,没有任何商业资金的加入。而且,我们也不大愿意有太多的商业因素羼杂其中,除非他们愿意接受我们不受干扰地独立制作动画的条件,并且不会强往里面植入广告,如果能做到这两点,我们很愿意在片头片尾感谢他们的资金支持——投资和回报如此不成比例,播出又是全网任意观看下载的,没有任何附带条件,有哪家希望尽快盈利的公司愿意投资这样的项目才怪
所以,从《元日》开始,我们就一直可悲地处于缺钱的状态。按理来说,这三集做到《元日》的水平对我们是最有利,做完项目还能盈余一点钱让大家吃顿小龙虾。《元日》是试水之作,没有任何宣传经费,全靠网友诸君们转发推荐,能到当时的热度给我们极大的鼓舞(顺便提一下儿,《元日》的剧本很粗糙,在下只提供了故事线和人物简单的对话,是导演和监制硬加了一个小孩在里面做串场)于是,在头脑不算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在《相思》上一搏
《相思》写了两个本子,第一个本子最后有六娘和初桐在一起的结局,但是呢,作为编剧说句实心话,这种缺少曲折的Happy ending真的让人不舒服。于是第二稿里,在下砍掉了后半部分,只保留前面到六娘嫁人,初桐离开为止我们一致都认为这样还可以接受。但问题是,缺钱这个幽灵又来搅扰我们,按理说这个片子应该只有5分钟,加上片头片尾到6分半左右。但我们都觉得这个长度不够讲完这个完整的故事,于是,导演和监制做出了一个完全不考虑后果只考虑片子的决定:预支其他集的资金来做《相思》
《相思》即将上线的那一周,监制大人和导演大人都紧张得睡不着觉,生怕失败了连后面的政府投资都要停掉。监制大人的太太大人(那时还是未婚妻)东奔西跑地联系各大媒体,希望能帮忙推一推这部片子,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宣传经费,又不愿意低三下四的求人,只能拿样片说话。好在这部片子看哭了好几位媒体宣发责任人(必须指出一点,看哭是我们绝对没想到的,甚至没设计泪点,在下作为编剧是缺乏今天动画人“情怀”的史实派,觉得没必要煽情,做到真实就好了。至于现在影视剧里那些动辄声泪俱下的男女主角,在下一直怀疑他们如果不是泪腺过于发达,就是抹了生理盐水的缘故。宋《湘山野录》载名士安鸿渐惧内畏妻。岳丈死,哭而无泪,其妻严讯其定须见泪,越明日,安鸿渐以湿巾置额头,叩头佯哭,其妻问“泪出于眼,何故额流?”安鸿渐回答说:“你老公我只知道古人说:‘水出高源’”)给推广了一下儿
天可怜见,《相思》竟然火成这个样子,但我们只高兴了不到四天,就开始发愁是不是要做《相思》下,一方面压力很大,做得好锦上添花,做不好续貂的连狗尾都不如。而且这个下集根本就不在原定计划内。于是,在痛下决心做下集后,监制和导演只好故技重施,预支其他集的资金做这个《相思》下
《相思》上本来就挪用了其他集的资金,它的耗资是原定一集的将近两倍。再到《相思》下,估计又得额外拿出两集的资金来做才能勉强配得上上集的精细程度。等于花了五集的钱,实际上只做三集,还有一集是多余的。那么剩下这些集的资金之紧张就可想而知了,既然不能整个拿掉一集,那就只好从每集里面单独扣

“时间就是金钱”,对做《游子吟》的我们来说,不是比喻而是具体的现实。在下写《游子吟》的故事稿本时,导演隔一天就发条微信来,三番两次叮嘱注意字数,注意时间。注意字数,注意时间……最后,初稿交上来时,字数还是大大超出了预计,时长自然也超了,而那时在下刚刚赶好鲁迅的封面专题,赶好了以后觉得意犹未尽,又很愚蠢地打电话问导演可否再加点儿内容,可以形成剧情的反差对比效果,还能体现出“成长”这个主题,本来已经很头疼的导演当然拒绝了在下这个无理要求,还很沉痛的表示“时间绝对不能再超了,不然资金不够了,必须往下砍,大段大段的砍”
浪费了如此多的笔墨,那么砍掉的究竟有什么呢?首先是那个在片子里被讥讽为“龙猫”山寨版的“五十年陈老鼠”“小糕团”。我们得诚心敬意地承认一点,“龙猫”实在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毋庸讳言,这个形象像极了宫崎骏的“龙猫”,只不过没有这么大的咧开的嘴巴和圆圆的眼睛,不然那就真的成了“龙鼠”了
“小糕团”被砍掉的部分分为两部分,而且这两部分在一稿和二稿中都不一样。一稿中有个被砍掉的人物,王鸣盛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钱大昕,钱大昕跟他妹妹媖子一般大,后来娶了媖子,一稿被砍掉的部分是这样的:


“哥,哥,大昕又欺负我!”
这声音让盛儿从书本抬起头来,妹妹只有四岁,总是一副可怜可爱的样子,每当她忽闪着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就是向哥哥求援来了。
“媖子,别哭,告诉哥哥,大昕又怎么欺负你了?”
“大昕……大昕说他把我的小糕团儿弄没了!”“不就一只小糕团嘛,哥回头给你买一只吃。”话虽然这样说,但鸣盛也知道自己买不起糕团的。想到这个,他说话的口气都有些发窘。
“不是吃的……吃的糕团,是小糕团儿”媖子比划出一个圆圆的形状:“是活的,会到处跑的小糕团儿”
盛儿看着妹妹的头上两个冲天犄角一样的小辫儿,又看看妹妹气鼓鼓的腮帮子、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真有些弄不明白这只小牛犊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糕团。这时,他听见门外边传来低低的一声:
“鸣盛哥哥,媖子还生我的气吗?”
“生气,当然生气!小破手,丢了小糕团,以后再不许来!”鸣盛刚想答话,妹妹就抢着喊道。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抽鼻子的声音。
鸣盛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儿可笑,他正了正喉咙,说:“大昕,别听她的,外头这么冷,快点儿进来!”
门外探进来一个圆圆的大头,那是个好宽广的额头啊,然后是一个皱起来的眉头,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瞟来看去,眼神恰好和媖子愠怒的眼睛对在一起,探出的大半个脑袋又“嗖”地一下儿缩回去了。
“别怕别怕”鸣盛朝着门外招手:“媖子,都是一般大,看你把大昕吓的”
“哼!那也是他先欺负的我!”媖子故意把头扭到一边去,却斜着眼睛偷看门外
“嗯,那我进来啦……”这个大额头的男孩儿终于扭扭捏捏地走进灶间里来
“媖子,我给你赔不是啦,你看,我找到小糕团了”
“真的?”媖子奔过去,鸣盛也好奇地跟着过去,他和妹妹都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大昕张开那双小小的手,指缝里露出几根白白的毛,渐渐地打开了。粉色的小鼻头儿一抽一抽的,两颗红豆似的小眼睛,时不时地低下头,小胡须动一动,原来它正在嚼一块儿糕团。
鸣盛看了这一出小小的会动的“糕团”,暗笑得肚子都有些疼。这不是一只小白鼠吗?他低头看着这只小白鼠,小白鼠也抬起头看看他,很亲昵地嗅嗅他。又蜷在一起,就像手心里的一捧温暖的雪。
“哼!就算你找回来,也不能这么算了!是你把小糕团弄丢一次的,你要怎么赔罪?”
“这……”
他看着大昕发窘的样子,也想给这位小弟弟解解围,就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罢,讲完故事不许吵了啊”
“讲什么?讲什么?”媖子和大昕都很欢快地问,就连小糕团也抬起身子,用两只红豆眼睛望着鸣盛。
“嗯”,鸣盛望了望外面的雪,说:就讲一个孙康映雪的故事罢
他开始讲起来,就像很多故事的讲法一样:那是晋朝时候的事,有一个叫孙康的人,家里很贫穷,买不起灯油,但他很喜欢读书,买不起灯油,晚上就读不了书,怎么办呢?有一天晚上,下了像今天一样大的雪,孙康看着外面的雪,突然发现雪映着月光很明亮,于是,他就拿着书到雪地里读。就靠这样勤学苦读,他终于有一天功成名就……
“鸣盛哥哥,我有问题”大昕突然提问道
“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孙康能在雪地里读书?而且雪不会发光,是映着月光,月光就算再亮,也看不清书上的字,他是怎么读的呢?如果没有下雪的天,那他是不是晚上就不读书了呢?”
“这……这是书上讲的”
“是哪本书上讲的呢?”大昕很认真的问
“我记得是《文选》”鸣盛说着,起身到屋里拿出一本《文选》来,翻开那一页指给大昕看:“你看,是南梁任昉的《为萧扬州荐士表》,这句话‘至乃集萤映雪’。集萤,就是之前给你讲过的车胤捉萤火虫看书的故事。映雪,指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这句话里并没有说是孙康干的这件事啊”
“嗯……你再看这里”,鸣盛用手指着那行小字:“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介交游不杂,注释说是出自《孙氏世录》。”
“那这条注释是谁写的呢?”
“是唐朝的李善。”
“那真奇怪啊,唐朝的李善,怎么会知道好几百年前南梁的任昉写的这个‘映雪’,就是孙康的‘映雪’呢?就算是,那孙康的事情,任昉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这上面也没写孙康是晋朝人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鸣盛问大昕
“我不知道,我就是有疑问,我想弄明白”
鸣盛突然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些平时他时时看,时时抄,甚至都能背下来的文章,他从未觉得奇怪,但今天,大昕这样一说,他却觉得有几分道理
“尽信书不如无书……”他轻轻说着,他又想起明天的考试了
“哥哥,哥哥不要皱眉了”媖子喊道:“以后咱们都长大了,你和大昕专给古书挑错儿,我专给你们俩人挑错儿,好不好?”她歪着小脑袋看看哥哥,又看看大昕,鸣盛还没回答,大昕却抢着说:“好,好,说好你要给我挑一辈子错儿!”
“大昕!大昕!回家吃饭啦!”
“娘叫我啦!”大昕吐了下儿舌头,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了,他跑得很轻快,仿佛得了最珍贵的保证一样,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小脚印


这段现在看起来虽然与初稿最后,钱大昕和他的妹妹还过来拜访王鸣盛呼应,但确实很冗余,删掉就删掉了。二稿现在在下暂时找不到了,这一段与片子里的妹妹说的那个“小老鼠给考官推荐卷子”结合在一起,只不过是把这个故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在科举考试的年代,老鼠推荐考卷报恩的故事是流传颇广,就像现在的高考生拜“满分大神”(这个神灵的杜撰史一定很有意思)或者吃一根油条两个烧饼之类的迷信一样。
这个故事最早的版本是可见唐代张读的《宣室志》里,宝应李氏三代不畜猫,有天李家请客,正在堂厅里一起吃饭,忽然看见门外有数百头老鼠,跟人一样站着,用前足鼓掌——你可以想像一下儿这个逗人的样子,果然屋子里的人全跑出去看热闹了。前脚刚出门,后脚厅堂就倒塌了。在这段笔记的最后,作者慨叹道:“悲乎!鼠固微物也,尚能识恩而知报,况人乎如是则施恩者宜广其恩,而报恩者亦宜力其报。有不顾者,当视此以愧”
这则老鼠报恩救人的故事,又和唐代兴起的科举联系在一起,于是就出现了《闻奇录》里的“鼠荐卷”的故事(《闻奇录》旧钞本题为于逖作,于逖为开元时人,李白有诗与之相和,如果但就作者判断,则此书是唐玄宗时所著,应该比唐德宗时代的《宣室志》要早,但问题是《闻奇录》中“李克助”一则显系唐昭宗时事,所以它应该是唐末五代时人所著,伪托了盛唐时期于逖的名字,因此在下认为《闻奇录》中鼠荐卷的故事应是承袭了《宣室志》中鼠报恩的故事):说有个叫李昭嘏的考生,考官白天睡觉,醒来时看见一份卷子放在几案上,读来写得很平平,于是就搁在架子上,更睡下,就看见有只大老鼠叼着这份卷子放在他枕头边上,如是再三。于是考官就让他考中了。等李昭嘏来拜考官时,考官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家也跟宝应李氏一样三世不养猫(总怀疑这个李昭嘏就是宝应李氏那家人,那么老鼠救了他们家两次)
《闻奇录》里这个鼠荐卷的故事流传很广。宋代有本特别注明的书,叫《太上感应篇》因为涉及因果报应,所以流传甚广,被称为“古今第一善书”,明清时代特别流行,也有不少人为此书作注,里面就收录了《闻奇录》中的这则故事。不少读书人为了求取功名,都特意不养猫,希求鼠报。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里专门有一则“鼠拖卷”,讲嘉靖庚子科第八十三名举人颜芳,卷子已经被考官扔下了,又出现在桌子上,再扔又出现,考官心中怀疑,于是就假睡偷看,发现是头老鼠把卷子拖到几案上,于是就让颜芳考中了。这个故事几乎就是《闻奇录》里故事的翻版。王鸣盛的时代,这些神神怪怪的科举故事流传颇多,所以在下觉得把它放在片子里,还多一个可爱点儿的元素呢

接下来就是梦境这一段,说起来真是让人难过,这一段被删减得太半,不过没有办法,倘不如此,资金是绝对撑不下来的,这里只能把删节部分的原稿放在这里,请诸君脑补画面(原稿里小糕团没有躺下,它是驮着王鸣盛的,魁字写在他的背后,应该是一个红色的窗花样式的魁字,四面的边框是蝙蝠和梅花联成的花纹):

他抹了抹眼泪,抬起脸来,眼前又出现了以一个巨大纺锤,正在那里不断地转动,把线缠在一起。小糕团也越跑越快,他感觉到风在他的耳边呼啸,他有点儿恐惧自己会和小糕团一起被纺锤缠起来,不由得抓紧了小糕团的毛,把脸紧紧地贴着它。但小糕团只是轻轻一跃,就从线上跳到了旋转的纺锤上,随着纺锤转了几圈,就一下儿跳开,稳稳地落在一面很大的布上,然后伏下身子,让鸣盛从它身上下来。
鸣盛把一只脚小心踏在那块布上,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纺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将纺锤上的线纺成布,纺出的布瀑布一样地在从纺车那端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漂浮在浩瀚的星空中,那些闪闪发光的文字都在一闪一闪眨着眼睛看顾着他。他向前走去,远处就是刚刚的云海,许多条闪光的线从云海那边飞过来。
流星从云海中穿过,它长长的尾巴带起绵软的云朵,形成一条长长的线,飞向那个巨大的纺锤,纺锤转动,纺车将那些发光的棉线纺成发着微光的布匹。布匹在夜空中飞翔,流星纷纷化作金针,一下下儿插在刚才的那块布上,缝住了这一边,又缝好了那一头儿,原来它们是在做衣服,是一件很漂亮的棉袍。针脚缝的很均匀,就像娘的手艺一样。
鸣盛向前跑去,最前面就是这件巨大棉袍的领口。棉袍就像是一条在星空中游曳的巨大鲸鱼,而领口就是这条鲸鱼的巨口。鸣盛骑着这条鲸鱼,在星空中翱翔,看着它张着大嘴,将那些温暖的、柔软的云海一口一口填进自己的浑圆的肚皮——它的胃口真大呀!
云海被它吞掉了,星星也被它吞掉了,甚至这浩瀚的夜空也被它吞掉了,太阳出来了。鸣盛用手抓着这件巨大棉袍的领口,感觉着云海,星星,还有这夜空从他的指缝间流进棉袍的肚子里,他抬头看去,太阳出来了。
这温暖而刺眼的阳光,就像娘慈爱的面孔正在看顾着他
他听到太阳那里传来清晰温柔的声音:
“盛儿,盛儿,快起来!”

诸位看到的短片欠缺的就是这样一段,不过我们也确实是缺少资金,而梦境这一段是最花钱的部分,所以只好忍痛砍掉了,所以诸位只在画面上看到了一个静态的纺车,但却没有纺锤转动、纺车运行,流星从云端划过,衣服吞掉云海和星星……等等这些画面,可惜的是,诸位只能脑补这段描述拍成动画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其实这部动画短片被删掉的还不止这些,它的结尾按照原设计还有一段故事。在下写了一稿之后给导演大人打了个电话,问是否可以再加点儿东西?刚刚看完剧本的导演大人连说:“别!别!别!现在字数已经够多了,时长太长了,还得往下删东西,不能再加东西了。”
所以下面的内容就没有再写,但是文字不要钱,所以在下决定把这段“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情节简单地写在下面,也请诸位看看在下内心中暗黑的一面。
这段情节是接在那群小孩儿问:“后来呢?那个小男孩考上童子试了吗?”后面的:


“后来啊……”爹笑了笑,捻了捻胡子说,忽然声音低了下来,说:“可是,那一次,他并没有考上。也许是因为太兴奋,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太紧张……”
六年后,盛儿已经是个少年,娘也添了几茎白发,那身棉袍也显得旧了很多,肘部磨得发白,袖口磨得有些薄了也还好,尽管当年做得就有些大,但露着手腕在雪天里总不是办法,娘又搭了一块布头,长出来一块,虽然是拼上的,但娘的手很巧,针脚很匀,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娘,我走了!”已经是少年的王鸣盛有些心不在焉地裹上棉袍
“凤喈兄,快一点!”钱大昕在外面喊他
“路上当心”娘迈出门看着,手里还拿着刚洗的菜,媖子很欢快地站在娘身边,目送王鸣盛和钱大昕远去:“都要拿个好成绩啊!”

书院里,院长踱来踱去,这是月考,每个人都闷着头,笔在纸上快速游走,但又必须用工整的楷书,毕竟月课也是考试啊。王鸣盛正低着头写着文章,忽然右手那块长出来的袖口滑了下来,刚好蹭在未干的墨字上,洁白的稿纸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黑点
“这是……黵卷了……”王鸣盛有些心慌,污了卷子,写得再好也是不取的,他的手往后缩了缩,不想袖子又滑进砚池里,带上更多的墨蹭在卷子上,他越是慌张,袖子就越不听使唤,卷子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墨点一齐化作一只只瞪着的眼睛,黑色的瞳孔胀满了整个眼窝,讥讽地瞪视着他
院长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他看见那只苍老的手拿开镇纸,把整个卷子抽了出来,他低着头,感觉背后刺眼的目光正在灼烧着他的后背,这棉袍变得如此滚烫,让他恨不得扒下来扔在地上,终于,那句严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污卷!自去领罚!”

“嘻嘻……”王鸣盛走在冻得坚硬的雪地里,耸着肩,耷拉着头,他能感到背后是嗤嗤的笑声,正刺在他的后背上
“凤喈兄……”钱大昕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一把甩开了:“走开!”
钱大昕没有办法,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趿拉着进了院子。媖子迎了出来:“哥,怎的了?”她看到哥哥这样,有些茫然地问
王鸣盛咬咬嘴唇,没答话,低着头近了屋去。媖子又跑过来问钱大昕:“大昕,我哥这是怎的了?”
“月课污了卷,刚领了罚回来呢”钱大昕叹了口气,对媖子说:“看好你哥”
“大昕,不进来坐会儿啊?”娘走出来招呼他
“伯母,多谢了,回去温课呢”

屋子里,王鸣盛黯然呆坐在床头,他眼泪要摒出来,他想伸出袖子想擦擦,却抹了个大花脸,他低下头,看着袖口上那块墨渍,黑色的眼睛一样嗤嗤嘲笑着他,仿佛在故意激起他的怒火。他忽然像头小兽似的发了狠,用手一把攥住那个截搭出来的袖口,死命地把它拽了下来
棉絮像雪一样洒了满地
他用力把棉袍从身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掼在地上,更多的棉絮纷纷扬扬飞到空中,又飘落到地上
“吱!吱!”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从床下钻出来,先是探出一点小小的红鼻子,打了个喷嚏,又钻了出来,在纷纷飘落的棉絮中钻来钻来,最后站到地上那件扯得破烂的棉袍上,立起身子来,不解地望着王鸣盛那张压抑着愠怒的脸,这张脸憋得通红,鼻涕和眼泪噙在那里,他用眼呆望着那只白白的小毛团儿
“吱!吱!”
这两声在他听起来跟挑衅一般,他耳畔又响起放学路上身后那嗤嗤的讥笑声,他忽然怒了起来,猛地弯下身,用手拎起小糕团的尾巴。提到自己的眼前,他看着小糕团在眼前动着四只小爪,但眼神里却不是哀求,而是一副想要让他开心起来的搞笑表情,它忽然团起来,变成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糕团,只探出一个小小的鼻子和一对红红的小眼睛好奇地瞅着他,看到它欢快的样子,反而让王鸣盛更加愠怒,他大吼道:
“媖子,看好你的小耗子!”
“哥哥!”媖子掀开帘儿跑进来,小心地把小糕团捧在手里,这个白白的小东西在媖子手里发着抖,一副吓坏的样子
娘进来了,看着屋子里到处飘着的棉絮,掼在地上的棉袍,扯下来的袖口,媖子扑在娘怀里,泪眼汪汪的说:“娘,哥哥自己犯了错,把气置在小糕团身上……”
娘轻轻抚着媖子的头,用一双理解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耷拉着头的王鸣盛,又看看地上的一片棉絮和棉袍,嘴动了动,但是开口却说的是:
“天寒,饭菜冷得快,过来吃吧,晚上还要温课呢”
王鸣盛咬了咬牙,摒出来三个字:“我不吃!”
媖子还在哭着,娘摇了摇头,带着媖子去灶间了,她轻轻地把帘子放下,还不忘回头儿看看呆立在那里的儿子

夜里,风雪起来了,王鸣盛在油灯下读着书,风从窗格的缝隙潜进来,吹得灯影乱摇,映得桌上的一切都忽明忽暗的,鸣盛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他是饿了,可他还在跟娘置气,他看几眼书,又想起白天黵卷的事情,总觉得灯影就像大块大块的墨渍一样,染在书上。他忽然看到一个温暖的影子从旁边斜下来,是娘,她手里还端着一碗铺满了菜的饭,一副筷子,饭菜还腾腾的冒着热气,映得影子上也升起几缕灰色的墨线。他回过头来看着娘,想说什么,又想起那只污了卷子的袖子,又把话吞了回去,仍是扭过头一声不吭的看书
“吃口热饭,有力气念书,别熬太晚”
“唔!”他仍然低着头看着书,没有回头。他用余光看到娘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他咬了咬嘴唇,墙上是一个耷拉着大头的影子,旁边放着一个碗,里面腾腾地冒着热气

空空如也的碗和筷子摆在一边,桌子上散放着书和写满字的稿子。王鸣盛抬头看着天花板,一灯如豆,渐长渐短,仿佛这屋子就是一张巨大的淡蓝色的稿子,而这些灯影就是讨厌的墨渍,灯影渐渐地缩短,浓黑的墨色占据了整个房间

王鸣盛的眼前是一片黑色,确切地说,他被一片黑色包围了,这黑色中发出嗤嗤的笑声,他低头一看,那件破烂的棉袍不知何时又穿在了他的身上,袖口上那个黑色的墨渍变成了一只墨画的眼睛,正讥笑着瞅着他。
鸣盛感觉到骇怕,他环顾四周,远处似乎有一片发着光的白色的天地,他一边撕扯着棉袍一边向那片白色的地域狂奔过去
“嘻!嘻!”他听到很多尖利的笑声从他的后面响起。那件棉袍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撕扯不下来,他惶遽地回过头,只见那一片黑色就像云雾一样聚拢一起,正向他移动
他跑着,气喘吁吁地跑着,试图逃离这黑色的云雾。他终于来到了那片白色的区域,却发现这白色上还有一列列朱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是……卷纸?”
“嘻!嘻!……”那嗤嗤讥笑的声音又滚滚而来,他不得不继续逃跑,跑着跑着,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但当他起身时,却发现卷纸上竟然留下一个浓重的墨渍,正是他扑倒在地的形状。他有些疑惑地爬起身来,回过头,看见刚刚自己逃跑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黑黑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即将袭来的黑色云雾中
“是我……是我自己?”
王鸣盛这样想着,他两手撑着地,耷拉着头,眼泪落在卷子上,变成浓黑的墨点:“是我……”
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上的棉袍里有东西在活动,一个长着红色眼睛和粉红鼻子的黑色小脑袋从袖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是……”王鸣盛还没来得及说出“小糕团”三个字,只感觉整件棉袍都剧烈地活动起来,无数只黑色的小老鼠从他的棉袍里钻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席卷了整张卷纸,将王鸣盛包围在一团毛茸茸的黑色中……

“啊!”王鸣盛大汗淋漓地醒来,他摸索着下床,想要到灶间找一碗水喝,却发现娘和媖子那屋里还亮着一豆灯
他掀开帘子,看见娘正对着灯一针一线缝着那件被他扯坏又扔在地上的棉袍,在旁边还放着新的棉花,已经蓄得差不多了。为了怕扰了媖子睡觉,娘特意用一张纸把灯围了起来,只留一个口,让微弱的光只照在面前的那一点,因此,娘不得不把眼睛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脚缝得对不对
“娘……”鸣盛觉得眼角湿湿的,他走过去,跪下来,把头放在娘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抽泣着,说:“我……我……”
“傻孩子,快睡吧”,娘轻轻抚抚鸣盛的头:“明天一早还要上学呢”

早晨起来,雪已经停了,鸣盛仔仔细细地正了正身上的棉袍,又轻轻拍打了拍打那个新缝上的袖口,那块墨渍还在,洇得太深,已经不大洗得掉了,但是却不会再蹭上黑色了
黑色的墨渍、褚黄色的棉袍、灰色的毡帽、白色的雪地……


这段情节的后面就接的是回到现实中的那一段,不过这一段情节如果做出来,至少要3分半钟,也许它的情节仍然算不上有很强的戏剧冲突,也不够精彩,但它也许会让这个故事显得更加完整。马上就要高考了,不知有多少学子被妈妈强迫着“灌”营养餐呢?又有多少考生被妈妈的牢骚聒噪弄得心烦意乱,对着妈妈大吼大叫呢?在下当年高考前,就曾经一怒之下把准考证扔进水桶里,吵着不愿意参加考试了。我们往往把对自己的忿恨和不满发泄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而母亲,常常就成为了我们情绪的垃圾桶
小时候,我们大吼大叫,大吵大闹,撒泼打滚,总以为母亲就像个有着无底洞的情绪垃圾桶,永远也不会装满。也许真的长大了从,才会知道她为我们背负了多少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真不该写这些东西。明明没有资金做不出这些内容,却偏偏要把它们写出来,还像倒苦水一样把它们倒给观众们,其实也是变相拿观众当垃圾桶了。毕竟,缺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有把一个完整的故事呈献给诸位,也是我们的过错。在这件事上,诿过客观原因,不如自我反省——倘使我们没有这样的雄心呢?倘使我们只是规规矩矩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东西呢?倘使在下的剧本再简短些,再紧凑些呢?……
所有的片子最终都会有遗憾。但现在说这些都是枉然了,毕竟诸位看官看到的就只有片子里呈现的内容。如果在下的这一长篇唠唠叨叨可以唤起这位脑补出这部片子没有完成的内容,那就是在下最大的荣幸了

也诚挚地祝贺诸位看官中即将参加高考的考生们在考场上放手一搏,最终的成绩并不重要,但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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