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

我记得在阮玲玉走回家，在门外看小玉和妈妈的那一段，眼泪刷的一下从胸口憋闷地涌出来。因为自己是领养的小玉，所以想要知道是不是能足够爱她。妈妈换灯泡，阮玲玉扶助妈妈的腰，小玉跑过来，“我也抱抱妈妈”。这是对我来说和《芭比》里芭比坐在长凳上落泪的时看到的那些画面一样具有灵性的一段。没有生孩子，却仍然要求自己做一个母亲，她其实是多么神性的人。人们对母亲的要求如此之高，母亲好像就是要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地给予爱的。她对生活多么严肃，她喝醉了总是问，“我是一个好人吗”。自杀前悄悄告别时，她说，“小玉，我比亲生的还疼你”。我一次一次在心里呐喊，为什么连这样神性的爱，妈妈、女儿都救不了她了，救救她吧，救救她吧。可是还是看着她一口一口把和着药的，或者说和着绝望的粥喝完了。所以害死她的人明白了吗？“我现在一死，人家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一死何足惜呢？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那是三十年代。看到穿插着的导演和演员的讨论，电影几乎像纪录片一样把故事缓缓展开。“如果是你你会自杀吗？”导演问张曼玉。黑白的画面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就算是自杀也不要是因为那些记者。到这里我只能叹息，或许今天会不一样，或许三十年代这是注定。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可是今天也没什么不同。记者们不甘心自己的丑恶被暴露，不承认自己的笔杆子害死人，于是对阮玲玉进行人身攻击，把人血淋淋地扒开。今天，普通人就可以躲在屏幕后对素不相识的女性造黄谣，难说我们是向前了，还是倒退了。
阮玲玉演的角色其实反应了社会对女性身份定位思考的变化。她从前演的人要么风情如花瓶，要么受苦如母亲。狭窄的女性定义就是如此。后来导演们开始塑造 “新女性”，劳动的、反抗的、朴实的，阮玲玉开始演进步影片。《神女》拍摄时导演讲戏那一段我看得好痛快。“你带着讨好谄媚的神态，给阮玲玉点烟，略施小惠。这是男性玩弄女性、主人玩弄奴隶的惯技了。”我惊讶于近一个世纪前竟然就有如此透彻的思想，我后悔一直不知道我们国家有自己的女权主义之路。果然是倒退地太厉害了吧。在男权社会中，权力所有者就是用这些小恩小惠麻醉人，哄骗人，叫你以为自己是获利的一方，却不知道自己从身体到思想都在被剥削。女士优先啦，帮女士提包啦，给女士开车门啦，妇女节喊成女神节啦，都一样。连在高铁卖卫生巾都不行，血都流到裤子上了，谁信自己是女神呢？导演说，阮玲玉坐在桌子上、抽烟，都是在反抗。
“各位女同学，我们今天要庆祝三八妇女节，到底是要庆祝什么呢？就是要庆祝我们女人从五千年的男人历史中站起来！”阮玲玉喝了很多酒，明明雀跃激昂，说完又不好意思得像要躲起来，说还是不要去参加演讲了。唐季珊，那个因为新闻报道觉得自己名誉受损后暴怒而甩了阮玲玉两个巴掌的唐季珊，不愿意承认自己所作所为的唐季珊，在我看来牵强地举起酒杯笑着说“你们女人站起来啦，我们男人倒下去了”。很显然他拿阮玲玉以及其他所有女人当附属品，一旦她们站起来就只能意味着自己受打压，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和阮玲玉在一起是与张达民的游戏，本质上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另一个男人更强大罢了。他只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何，自尊心实际上脆弱到不敢承认自己的任何错误，就像他坚信“只要足够有权力就没有人敢当着你的面说你坏话”。可是阮玲玉不能，她会问“那背后说的呢”。她听得到，她在乎，她不停地反思。我不禁想如果她对自己的要求低一点，像唐季珊一样，是不是就不会死。就像我们今天说的那样，社会总是要求女人完美，女性的道德感普遍太高，阮玲玉无法接受（实际是社会无法接受）明知唐季珊有抛弃的妻子而仍然和他在一起的自己。新闻出来之后、被家暴之后、参加酒会之前，阮玲玉的同学邀请她第二天去为女学生做三八妇女节讲话，她说“我也有错”。可是她在心里写稿子了呀 ，她多想和那些学生说些什么呀，可是她觉得自己不配。
“女人站起来，不表示男人一定要倒下去，大家可以一起站，这个世界够大呀。”
女学生们没有等到她。
葬礼的戏导演剪了很多准备阶段的镜头进来，躺着的张曼玉起来补妆啦、解释有些话是导演想象的啦，让我总有一种错觉，阮玲玉也会在葬礼上这样醒过来。多惋惜。然后红红绿绿的面容变成黑白的遗照，《葬心》响起来：“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难满心哀/
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心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起来抽烟吧，起来喝酒吧，只是姿态。
阮小姐，能多像小时候一样蹲下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