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探索

当人类有能力进一步探索太空，世界会如何改变？传统的科幻片告诉我们：我们会拥有更多资源，会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甚至会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超人”，或者与人类以外的高等智慧生命体沟通；另一些持怀疑态度的科幻片告诉我们：我们会引发更多战争，毁灭更多星球，底层民众将被奴役，最后留在被核辐射污染的地球贫民区；而《星际探索》告诉我们：无论科技如何进步，一切的本质并不会改变，无论在火星还是海王星，我们都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Part.1 “电影眼睛”与单调的影像

影片的第一场戏，是布拉德.皮特的叙述和回忆。“我的生活由表演组成”，在回忆中，镜头的焦点是身处前景的皮特，他的前妻在虚化的后景中放下了家门钥匙，他背对的姿态和不变的焦点已经很好地把这位主人公的性格展现出来，旁白的说明反而是一种赘余。整部影片出现次数最多的镜头是皮特的特写/近景，他是孤独的，除了那个和他同样孤独的地地道道的火星女孩，没有任何人与他共处同一镜头的同一焦点中；其次就是皮特的视点镜头，大多数情况下，皮特所见即观众所见，即使是回忆，观众也能感到这并不是客观的再现，而是带着皮特主观视线的画面。这种主观不仅仅是视觉上，更是听觉上的，最好的例子是临近结尾的穿越陨石带，预想中接连不断的撞击的音效并未出现，反而是皮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镜头在皮特和他眼中的世界之间变换，单调无意义的正反打不断积累，这种重复使用的手法让我想起维尔托夫《持摄影机的人》，只不过充当本片“眼睛”的并不是摄影师，而是主人公。在第三幕（地球到月球是第一幕，月球到火星是第二幕，火星到海王星是第三幕）的开头，积累的情绪爆发：在通往冥王星的旅途中，皮特的自述，皮特观看的前妻和父亲遗留的影像，皮特的幻觉，皮特真实的回忆，这四种本该独立出现的镜头被剪辑在一起。起初它们各自有意义，但声画对位出现的那一刻，世界陷入混乱而疯狂的撕扯中，语言失去其本身的意义，化为机械的节奏，一种具有巨大情感张力的杂耍蒙太奇，它让我在影院泪流满面。

Part.2：“追寻”内核

影片里推动主人公前进的力量为何？最简单的答案是寻找他那有可能在海王星存活的父亲。其实这个答案存在着不同的解读空间，在本部分我将试着用自己的语言做出解读。

首先，“父亲”是什么？显而易见的是，这并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父亲。父亲这一角色有两个层面的延伸：第一是事业上的，与其说是“事业”，不如说是“宗教”。皮特的父亲是人们口中的“英雄”，一个被神话过美化过的传奇人物。大部分太空工作者都是因为皮特的父亲才选择这条道路，皮特本人也不例外，作为心率永远不超过80的军人，他无疑是优秀的，可是这份优秀是是有局限性的，他永远也达不到父亲的高度，因为父亲是“上帝”。在得知父亲并未死亡的消息之前，他的人生只有工作，而他的工作场所——太空电梯上发生的事故，就像是一种巴别塔隐喻——人们逐渐不能理解各自的意图，最终走向毁灭，并且影片中的毁灭恰好是作为“上帝”的父亲造成的。得知父亲可能生还的消息之后，皮特有了“方向”，那就是让神重归大地。第二是情感上的，在皮特的自述和回忆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认为他自身的虚无和悲观是由父亲的抛弃导致，认为自身的虚无来源于感情的缺失，去寻找、去面对父亲或许就能解决这种空虚。所以皮特看似有“选择的权利”，其实并没有，他注定要走上这一趟旅程，这是奥德赛，是古希腊命运悲剧。

其次，皮特在寻找什么？很多人会觉得皮特的寻找之旅，是一个寻回自我的过程，他会从父亲那里获得人生中缺失的碎片，达到圆满，这也是好莱坞一贯的套路。可是如果真实的“自我”并不存在呢？人类对自我的感知，是建立在和他人的接触上的，皮特无法接触他人，甚至触碰身体也会让他感到不适，他无法体会他人的悲欢，又怎样找到“自我”？既然没有办法直接获得自我，那么就要去寻找获得自我的方法，影片还是用好莱坞一贯的套路“爱”来解决，这种爱并不是狭隘的爱，而是一种大爱，一种链接自己与全人类，重构巴别塔的爱，在影片的末尾，皮特和前来救援的人紧握双手的时候，新的巴别塔建成了。

最后，“寻找”是什么？在微信群里探讨影片的时候，朋友@笑别掩柴扉 说“寻觅只是一种外壳，一个父权的外壳，一个真空的宇宙，一点点瓦解。”我觉得这个观点很好，但想做一些补充。寻找这个行为在最初确实只是一种形式，一种通往答案的必要行动，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式和内核逐渐统一。正如影片中借上级之口暗示的“许多人把探索太空当做一种逃避行为”，当皮特不惜杀死队友也要踏上寻找的旅途时，“寻找”已经不再是一种外壳，他成为了内核。寻找什么不重要，找不找得到也并不重要，只要皮特还在寻找，他的人生就不再空虚。

Part.3：《千年女优》与《搏击俱乐部》

其实想分析的点已经在前两个部分说完了，这一部分是偏个人化的感受。

以“追寻”为母题的电影有很多，为什么我会想到《千年女优》呢（才不会直接说是因为阅片量太少呢~）？因为在我看来，千代子与皮特的追逐在本质上并无差别，他们爱着的同样是那个不断追逐的自己，另外一点就是两部电影的高光时刻：《千年女优》中千代子不断在各个电影中穿梭的蒙太奇与《星际探索》中通往海王星里皮特的叙述、视点、幻觉、回忆的声画对位蒙太奇在形式上也是有些相似的。如果《千年女优》的基调再阴郁些，就更契合了。

为什么要提《搏击俱乐部》呢？其实主要是因为《星际探索》的结尾我并不满意。在皮特得知父亲的疯狂行为是，这句台词“what made him broken,or did he always briken？”已经揭示了人物的本质：皮特和父亲并不是两个人，一个人的两种不同选择。皮特的父亲无疑是失败者，他决绝地选择告别，可是皮特成功了吗？他当然也是失败者，他找不到解决虚无的办法，于是选择了逃避。《搏击俱乐部》中的诺顿就相当于《星际探索》中的皮特，诺顿在杀死另一个自己（精神）后迎来肉体的死亡，皮特在杀死相当于另一个自己的父亲后理应迎来同样的死亡，燃烧的摩天大楼和爆炸的核弹，不禁让人想吟诵一句“死亡的时刻到了……”

可就算我心目中期待的是类似《搏击俱乐部》的结局，听到那句“我们还有彼此”和结尾的“宇宙身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还是会哭的稀里哗啦。我们都是人生的失败者，是宇宙的囚徒，是虚无的猎物，可是正是因为我们拥有爱，这一切的失败和虚无才显得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