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爱好者眼中最好的史诗电影,并不是《角斗士》一类,借助一个虚构的人物(麦克希姆并无其人也没有类似的原型),串起一段并不精彩的历史(相较康茂德的倒行逆施和心里障碍,他死后在罗马城大街上纵马拍卖帝国皇帝之位的近卫军,以及内战中凭借合纵连横和铁血强军胜出的日耳曼皇帝塞维鲁似乎更为引人入胜),而是毫不胆怯的以历史重要人物为中心,描绘历史重大事件,而且对于人物的动机和事件的逻辑给出合乎情理的解释(真实的情况恐怕早已飘散在时间中而不可得了)。
《亚历山大大帝》正是这样一部电影。不过历史爱好者眼中的珍馐未必对大众的口味,大多数人无意通过看三四个小时电影来上一节历史课,所以几经妥协删减的原版《亚历山大大帝》票房口碑双双遇冷就不足为奇。奥利弗斯通本人却对这部作品十分在乎,连续三次重新剪切,这部电影也史无前例的有四个版本:175分钟的公映版,167分钟的导演剪辑版,207分钟的终极剪辑版,以及214分钟的final cut第四剪辑版。在第四版的导评中他直言自己始终难以放下改进这部作品,直至用完了所有的拍摄镜头。尽管他不是最顶尖的导演,但是马泽尔的瓦格纳也好于富特文格勒的施特劳斯。 更何况,作为历史顾问的亚历山大传记作者福克斯所索取的报酬仅仅是:在片中的高加米拉会战桥段扮演亚历山大麾下的一名骑兵冲锋在第一线。这一帮执着而可爱的人们铸就了这部电影的灵魂。
公元一世纪的普鲁塔克在他的亚历山大传中写道:有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仅仅是一种表情或一句笑谈,比起最著名的围攻、最伟大的军备和最惨烈的战争是我们更能深入了解一个人的风格和习性。这部电影的落脚点也在于此,尽管其中两段大场面战争戏——高加米拉会战和印度的最后一战在感官上足够让人热血沸腾,影片最好的部分却在于朴素的对白,几乎句句都是普鲁塔克的白描风格,一开场高加米拉会战之前的战略讨论会上亚历山大回应卡桑德拉夜袭建议时所说的 “ I didn't cross Asia to steal this victory ” 已经显示了他为了荣誉宁愿放弃现实好处的性格;随后闪回少年时他的父亲腓力对他的教导再次以尼采式的腔调浓重点题 “A king isn't born, Alexander, he is made. By steel and by suffering. A king must know how to hurt those he loves. It's lonely.” ;青年时他母亲的评论最终一语成谶 “You're like Achilles; cursed by your greatness. ”;印度兵变时亚历山大所说的 “ and you, as well as I, know, that as the year decline and the memories stale and all your great victories fade it will always be remembered, you left your king in Asia ” 已经显示了他一心只想完成达到世界镜头的歇斯底里。
最终旁白的老年托勒密用两段经典语录总结了亚历山大的伟大和消亡,一方面他肯定了亚历山大的梦想家本质以及出色的执行力和领导才能:“How can I tell you what it was like to be young; to dream big dreams? And to believe when Alexander looked you in the eye you could do anything. In his presence, by the light of Apollo, we were better than ourselves.”,另一方面他坦诚普通人和伟人的根本不同:“The truth is we did kill him. By silence we consented... because we couldn't go on... I never believe in his dream. None of us did. That's the truth of his life. The dreamers exhaust us. They must die before they kill us with their blasted dreams.”
如果不是这种偏执的理想主义逐梦热情,亚历山大不会成就如此伟业,但是伟大本就鹤立鸡群不被芸芸众生所理解,而且偏执的理想主义本身就已经违背了世俗的所谓现实主义明智的逻辑,比如他一心只想到达世界的尽头,没有娶一个马其顿妻子或者留下一个马其顿孩子,所以他消亡了。不过如果他真的这么胸有城府腹有心计,符合世俗的枭雄形象,恐怕也会失去人们纯真的敬仰。如同片中老年托勒密所说:“Alexander used to say that we are most alone when we are with the myths.” 因为传奇和伟大注定独行。亚历山大死后大约200年,30岁的凯撒在他的神殿中孤独地自怨自艾为什么别人30岁时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又20年后凯撒自己也在征服了整个世界后孤独地消亡。
如是,影片中建立了这样一个完整有趣且可信的逻辑:“亚历山大少年时父母不和的创伤导致了他极端自恋和自我放逐的潜意识,最终升华成了征服世界尽头的逐梦历程,并且在他惊人的军事天赋下比历史上任何人离这个梦想都走得更近,最终被普通人背弃,他们在被他的梦想吞没前杀死了他,在他死后为世俗的利益争执不休,忘却了他的纯粹的荣耀和梦想,如同黑泽明的《七武士》最后在武士坟前载歌载舞的平民。”
不过,影片的这个逻辑大概率是错的。
首先,亚历山大的母亲奥林匹亚的婚姻虽然是政治婚姻,但绝非不幸福。电影中故意让安吉丽娜朱莉用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说是为了对美国观众显示奥林匹亚来自于一个敌对的国家,但其实腓力和奥林匹亚的结合象征的是马其顿低地地区和山地地区豪强的联姻,这在马其顿征服希腊的过程中是不可或缺的后盾,至少在腓力征服希腊之前,这桩婚姻总体是幸福的,亚历山大作为嫡子也备受重视。在马其顿征服希腊的关键战役中亚历山大也作为最重要的骑兵长官显示了自己的军事天赋。然而腓力使希腊臣服之后准备远征波斯的时候政治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时候更亲希腊的马其顿低地地区也是马其顿的基本盘更为重要,需要在自己外出前巩固,因此影片中腓力的第二次婚姻并非是一时兴起。至于杀死腓力的凶手,早在2000年前的普鲁塔克就认为是奥林匹亚甚至是亚历山大本人,这种权力斗争的残酷在历史中数见不鲜,从逻辑的角度也不难理解。
其次,亚历山大的军事征服并非是完全对于世界尽头梦想的追逐,尽管亚历山大本人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雄心壮志。马其顿甚至整个希腊都对他敌视(前者因为腓力的死,后者因为亚历山大征服希腊过程中对底比斯的屠城),他的不停歇的军事征服是建立和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因而他更愿意把巴比伦定为自己帝国的都城而再也没有回到希腊或者马其顿。片中描述处死帕美尼翁和他的儿子并没有给出前后的复杂人物关系,仿佛是多疑的亚历山大的失心疯之举,但其实帕美尼翁是马其顿低地地区政治势力的代表,曾经和腓力那个第二任老婆的父亲并肩作战,亚历山大对其的清洗是地位稳固之后深思熟虑的决定。至于亚历山大本人和他最信赖的赫菲尔斯的死,显然是被毒死,因为两者时间相隔很近且症状一模一样。主谋的指向是卡桑德拉(同样是杀死奥林匹亚和亚历山大弟子之人),片中由《都铎王朝》的乔纳森梅耶斯扮演(还有《赛末点》中的精彩表演,实在是腹黑阴谋家的代言人),他其实并没有很多时间在远征中,更多的职责是留守马其顿本土,也是马其顿低地地区的政治势力代言人。亚历山大的死,可以看作是腓力和帕美尼翁派系的复仇成功。
真实的历史更加冷血和无趣,就像布塞菲勒斯(亚历山大从十二岁起的坐骑黑马)并不是如影片中一样在印度的最后一站中战死而是自然病死,在印度的最后一战(Hydaspes之战)也并不是影片描绘的惨胜而是轻易的大胜。亚历山大之所以从印度撤军,不是他被自己的梦想所吞噬,而是他意识到了之前希腊人了解的世界地图有很大缺陷(片中亚里士多德讲课的地图中没有印度次大陆,更不用说东亚)因而无法指导军事行动。但影片中的处理显然更为煽情,有一种传奇英雄注定落幕的命定悲伤。
很喜欢这部电影,重读彼得格林的亚历山大传记时又重新翻出 它。最好的历史电影总是浪漫主义的,然而历史总是现实主义的,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