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如果说，全世界电影教徒有一个圣地，那应该是戛纳的电影宫吧？当地时间5月11日晚，贾樟柯新作《江湖儿女》在戛纳电影宫举行了全球首映。当电影结尾那个充满作者创意、意味深长的主观镜头淡出画面，电影字幕滚动，全场响起2000多名观众热烈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7分钟左右，贾樟柯导演带着各位主创向观众挥手致意，直到最后被工作人员礼貌地邀请离场。映后第一时间，首映观众群里的各大媒体记者、影评大V纷纷在社交网络上迫不及待发布观感，表达对这部作品的高度评价：

“贾樟柯导演生涯迈入新阶段的一部分水岭式的作品，意味着更深邃沉静、气度不凡”、“期待赵涛戛纳封后”、“赵涛老师离戛纳影后最近的一次”、“真正做了一部情节丰满的剧情电影，显然在商业层面也完全考虑到”、“当下最容易成为加分项的女性电影”、“这部戏试图串起贾樟柯之前的几部电影，野心大了”、“赵涛个人最佳表演”、“廖凡神级表演”……

其实很难在完全不剧透的情况下分享一部戛纳主竞赛单元入围佳作的观影感受，我只能尽量就着媒体上已经曝光的剧情，和第一次看过《江湖儿女》后作为一个影迷的内心震撼，感慨这部电影里那个几乎所有电影中永恒不变的话题，爱情。

一年多前，北京地安门东大街，南锣鼓巷对面，一个能吃到风味极佳的山西菜的幽静会馆中，贾樟柯导演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新片计划。当时他想象中的片名，还叫做《金钱与爱情》，这片名当然很不贾樟柯，但导演绘声绘色描述的开场戏，深深吸引了我。

他讲的是在关公像面前，廖凡扮演的斌哥如何处理兄弟们之间的债务纠纷，三个男人之间不动声色的精神战斗，短短一百多个字的描述，撩得我心痒痒地，只想他赶紧把电影拍出来。等到真正看过电影成片，终于一解大馋，这开场戏果然如他之前描述的那样，就像看似冷艳安宁的冰山在水面下无比庞大狰狞，又如平静海面下未知的潜流暗涌，有着令人不敢细想的未知可能。

这么说吧，有一瞬间我想到了杜琪峰《枪火》里林雪扮演的阿肥在若无其事地吃着花生，似乎他一下秒绝不会拔枪怒射。我看到电影里那一幕的时候浑身鸡皮疙瘩，寒毛倒竖内心狂赞，短短几十秒的镜头，江湖栩栩如生。

但我虽然知道了开头，却没有猜对结尾。一年多前导演还讲了他构想中的电影结尾，赵涛扮演的巧巧，如何在本该热闹团圆的除夕夜独坐客厅，一个人饮尽“五湖四海”，镜头往上摇出客厅里挂着的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听天由命”。这本就是一个极富戏剧性、形式感极强的漂亮结尾，但我在电影成片中看到的竟然完全不同——导演在实际拍摄中，用了一个更加富有创意和更加意味深长的表现形式，彻底替换了之前构想中的漂亮结尾，也赋予了这部电影进一步超越自己以往作品固有视野和风格的新的光彩。

这一头一尾，也是从江湖路到儿女情的一波三折，回味无穷。我以为这部电影要讲江湖，其实说的却是儿女；我以为这个故事说的是金钱魔力，其实说的却是爱情能量。

山西小镇青年斌哥，机修厂下岗职工，带着一群兄弟开出租车公司，开舞厅，开麻将馆，交警察朋友，吃社会饭。矿区前领导的女儿巧巧，做着大哥的女人，喜欢跳舞，憧憬家庭。她说，我不是江湖上的人。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一次突如其来的街头械斗中，为保护生命垂危的斌哥，巧巧开了枪，原本风光无限的生活彻底改变，一个只想远离江湖的女人，坚守爱情，接受命运，踏入超出她想象的真实世界。时光流逝，岁月变迁，小偷、骗子、奸商、色狼，忠诚、背叛、相遇、别离……所有这一切在她之后的生活舞台上一一登场表演，这个曾经单纯善良的小女人，因为“一场狂暴的爱情”辗转上千里消磨十几年，真正成为一个不动声色坚毅果敢的江湖儿女，最后回到她的爱情的起点。

这些年来，贾樟柯由《小山回家》开始，拍了小县城里的小扒手《小武》，小镇文艺青年走向大城市的出发地《站台》，工业城市里社会青年在各种压力下内心渴望的《任逍遥》，小人物在微缩景观中光怪陆离的《世界》，竭力追寻生活真相的《三峡好人》，社会底层人物在大时代背景下命运交织的《天注定》，由过去到未来一直纠结于故土与离愁、爱情和自由的《山河故人》……一直到现在这部《江湖儿女》，贾樟柯让全世界观众看到了一个中国女性，在时代变迁命运捉弄下，为爱所爆发出的全部勇气和潜力。

看完跟朋友戏称，2018是不是能叫中国电影市场的爱情题材元年。1月有田羽生导演的黑马爆款《前任3》，用夸张而精准的都市失恋故事，以难以抵挡的代入感和同理心突破观众心理防线，成为年度首波全民爱情话题；4月有刘若英执导张一白监制的《后来的我们》，暗合前任余波，把千千万万北漂青年的奋斗与挣扎、坚持和迷惘、天真幼稚和日渐沧桑……化为电影里的无限唏嘘无比遗憾，踩对了情绪砸准了市场，再度掀起全民观影热潮。5月里，国际大导、戛纳宠儿贾樟柯也用爱情题材的《江湖儿女》杀入主竞赛单元，首次亮相就掌声雷动好评如潮，征服首映现场也许是全世界最挑剔的一波影迷。

我现在除了特别希望这部电影能拿下金棕榈大奖之外，唯一的期望就是赶紧在国内上映，让更多中国观众看一看，什么是电影和好的电影。

什么是爱情和狂暴的爱情。

转自迷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