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

《长月烬明》本身设定了一个充满东方传奇色彩的世界观，底层哲学是源于佛教理论。

中国神话基因里的诗性表达，神奇瑰丽的艺术表现，以及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审美特征，在剧中都得到了充分体现。

这部剧可探讨的实在是太多，本文只想从中国古典美学和西方悲剧入手，浅谈一下《长月烬明》这部剧中蕴含的审悲快感。

钱钟书曾说过，“吾国古人言音乐以悲哀为主”“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音以能悲为知音乐。”中国古典美学其实一直都有偏爱“悲音”的传统，甚至可以说是“以悲为美”的。

“以悲为美”发端于人类丰富的人生情感体验，在众多的情感中，人的记忆中最难忘记的往往是悲伤之情。

那悲剧感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

正如《被束缚的普罗米修斯》中所言：

朋友啊，
看天意是多么无情！
哪有天恩扶助蜉蝣般的世人？
君不见，
孱弱无助的人类虚度着如梦的浮生，
因为盲目不见光明而伤悲？
啊，无论人有怎样的智慧，
总逃不掉神安排的定命。

这正代表了悲剧感的本质。

悲剧人物之所以受到“惩罚”，并不是由于犯了什么个人的罪过，而是由于犯了“原罪”，即生存本身这一罪过。

正如澹台烬，这个角色身上的悲剧感尤其浓烈。他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或救世主，他是一个另类的魔神，经历了人、神、魔、仙几种不同的状态。

他的母族夷月族和初代魔神签订了契约，魔胎会自族中诞生，而澹台烬，就是那个身负邪骨天生背负宿命的魔胎。他的一生经历是早就被魔神设定好了的一出话本。

他将弑母而生，
长于朱甍碧瓦之中，
却备受冷落欺侮。
吾要他走上云端，
尝到高高在上的滋味，
一朝春风得意看尽繁花，
再让他一朝跌落谷底遭遇背叛怨恨。
即便膺期御宇南面临下，
仍难逃骨肉相残、夫妻反目，
受尽人间苦楚。
无论他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他的生命中美好皆是虚妄，
他所爱所求终将消散。
苦难才是真实，
他会一无所有。
还不够，
我要他进入仙门，
以为自己走上了所谓的正道，
得到了所谓的师友温情，
却发现不过是一场虚妄，
最终弑师成魔。

澹台烬生来就没有情丝，感受不到世间的七情六欲，他曾说，从前我就像生活在黑暗中的瞎子，二十多年都被困在虚无之中，人人都说太阳是亮的是暖的，我却不知道真正的亮是什么意思。

前期的小疯批质子澹台烬，被欺辱，被谩骂，被嫌弃，被拳打脚踢，吃不饱穿不暖…他的人生很苦，但他仍然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看到后期，不管是成为景国君王，还是成为仙门弟子沧九旻，那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都如影随形。

我们会深切地感受到，在命运的摆布下，人是那么的渺小柔弱而微不足道。无论如何，他都会被一种既不可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推向毁灭。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而剧中的“过去镜”“护心鳞”“倾世之玉”也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宿命。

“过去镜”是宙神稷泽的眼眸所化，中国古代神话中就有神明身死化物的传统，如盘古死后，双眼就变成太阳和月亮。而女主角正是被过去镜带回了五百年前，试图改变魔神灭世的命运。

“护心鳞”是战神冥夜所有，它不仅在澹台烬大婚那日挡住了三颗灭魂钉，还携带着冥夜的一丝神识，在最后澹台烬想要用舍身阵法的时候救下了他点化了他。

而“倾世之玉”，本是桑酒用腾蛇族炼化出的邪物，却被女主修成仙髓，替换了澹台烬的邪骨。

除了这些，剧中还有许多因果循环展现宿命的情节。

因果，梵语hetu-phala，指原因与结果。佛教认为一切法皆是依因果之理而生成或灭坏。因是能生，果是所生。而且，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由因生果，因果历然。十界迷悟，不外是因果关系。

朱光潜在《悲剧心理学》中就阐述过：在悲剧的欣赏中起重大作用的，是审美意义上而非伦理或道德意义上的同情。悲剧中的怜悯绝不仅仅是“同情的眼泪”或者多愁善感的妇人气的东西。我们可以把它描述为由于突然洞见了命运的力量与人生的虚无而唤起的一种“普遍情感”。

但仅仅只有这一层面是不够的，纯粹的宿命论并不能产生真正打动人心的悲剧。

随着剧情的推进，我们看到了澹台烬的成长抗争和蜕变，观众也会随着他和命运抗争的过程，产生一种心灵的震撼。

中国古典美学中重视对“悲”的体悟，最终是指向人的内心世界，而西方悲剧重个体在实践中的抗争，最终指向外在世界。

在这场澹台烬和命运较量的悲剧中，死亡本身似乎已经无足轻重，既然悲剧注定他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死亡本身已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死亡面前做些什么。

澹台烬身上的议题从来不是爱或不爱，而是宿命与抗争，只不过这种宿命与抗争是通过爱来表现。

抗争、行动、毁灭是西方悲剧的三部曲，往往以死亡、毁灭的结局来收场，不同于西方的激情快感，中国古典美学的悲更倾向于一种“温柔之悲”。

正如大结局中，澹台烬最后选择献祭，和同悲道一起毁灭，化天地渡众生，镜头语言并没有血淋淋的悲怆，反而是温柔而宁静的。

他成了魔神，却为了众生陨落。有的观众可能对结局不太接受，觉得澹台烬的一辈子真的太苦太悲了，最后应该给他一个圆满的大团圆结局。

不过我却觉得这是澹台烬最好的归宿，被宿命束缚纠缠了一辈子，殉道终于让他真正得到了自由，如万年前的十二神一样，化作青山草木，化归众生天地。

这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圆满结局，反而给了我们一种审悲的快感。

不过，“以悲为美”的重心虽在于“悲”，落脚点却在于“美”。

尼采说悲剧是日神的光辉所照耀的一幅明朗的图画，在其中具有酒神精神的人忘掉他原初的痛苦，在美的外貌中得到补偿。

一身水墨烟雨伶仃跪于冰面，抬眸间一眼惊艳；囚禁于阁楼中抄写经文的背影，瘦削又寂寥；吸食梦妖时，第一次攫取力量的眼神邪魅而猖狂；梦中被苦痛侵蚀想要自刎，那个带泪的抬眸；血鸦宴会上的指挥家，一个歪头尽显疯批偏执；兄弟船上对峙时被捏住的下巴和带血的眼眸…

以上只是前期孤苦无依的小质子。

般若浮生中的战神冥夜，还有诸如文尊舞剑，神魔大战，醉酒失身，竹林复明等绝美的画面。更不必说景王时期的泼寒节，雪屋发疯，幽冥捞魂，以及沧九旻的以血结印，仙门受审…

那样绝美又凄楚的画面多得数不过来。

伶仃质子是他，霸气景王是他，仙门弟子还是他，你会被他各个角色呈现出的不同的美而震撼。

澹台烬身上有一条清晰完整的成长线，人物复杂有层次，演绎起来相当的困难。但演员罗云熙非常善于融合一切剧烈尖锐的矛盾，在他身上你可以看到各种美的融合，神性与魔性，天真与残忍，脆弱与强大，清澈与混浊，邪恶与纯洁。

罗云熙的演绎不仅仅是“演”，而是选择进入故事，感受角色的情感和命运，他说，“不是我成就了角色，而是角色让我成长，一部戏、一部戏的经历让我的生活阅历更加丰满，这是我喜欢做演员的原因。你痛过、爱过，从角色身上学到东西，未来希望尝试的角色越多越好，不会给自己设限。”

而最终《长月烬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非常符预期，不得不说，是澹台烬为我们带来了一场既浓墨重彩又酣畅淋漓的极致审美。

是悲，更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