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的未来

最近一直在看赫尔佐格《陆上行舟：赫尔佐格谈电影》的访谈录，顺着赫尔佐格的脚步，得以窥见电影制作背后的各种故事。这部《残缺的未来》（Handicapped Future) 拍摄于1971年的西德，聚焦身障人士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内心的心理状态。

虽然这部纪录片距今也有半个世纪之久，但却丝毫没有受时间隔阂的影响，在一个个采访人物的叙事下，仍然带来了很多感动。也难怪在这本《陆上行舟：赫尔佐格谈电影》访谈录中，赫尔佐格反复提到他的电影并非关乎某个特定的时代，某个特定的潮流。

纪录片中有两个情节（涉及剧透），看得时候心中有种难言的悲伤。一个是，身障儿童的老师面对镜头分析了一些孩子们的画作。第一幅画中，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某处，远处有三条被水包围的彩色小鱼，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画上的小女孩并不是身障儿童，而是一位身体健全的儿童。

第二幅画中，居于中心的是一条绿色的蛇，右下角是一个小男孩，他们被囚禁在一个笼子里。老师分析说，画作的男孩觉得自身的残疾就像是牢笼一样囚禁着他，把自己和外部环境孤立了起来。

第三幅画，是一个囚禁在石穴中的犯人，但却没有直接画出犯人，而是用冷冰冰的铁门来表明是一座囚室。老师总结道，这些画作分别呈现了孩子们心中的各种孤独状态，以及与外部世界的隔绝。

接着，摄制组采访到几个比较大的身障孩子时，其中一位说道，他曾经提出一个“偷窃计划”，之所以提出这个计划是因为他想向那些认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的人们证明他们到底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但紧接着，这位大孩子说道，“最后这个计划没有执行，因为想到即使这样做了，人们也不会为难我们。在这些人心里有一种无形的障碍，好像看到我们这些残障人士，都会带上一层滤镜来透视我们的行为，他们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忽视。”

人们很难感同身受地去理解自己没有经历的事情。同理心这个词语总是嘴上说着容易，但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就会彻底暴露出内心的真正想法。在这几个大孩子面对镜头朗读一封自称“人道主义友人”信件时，末尾写道，“安乐死对于那些饱受恶疾折磨的生灵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们理应摆脱痛苦的人生，残缺（残疾）的人生还有半点意义吗？”

看到这里，稍有点良知的人心里大概会有一百个问号，也会立马质疑和谴责这位所谓的”人道主义友人”，以所谓的人道主义外衣来遮挡自己内心的冷漠，并还将自己的举动当成善举。朗读这封信的大孩子说道，“一个试图用人道方式去谋杀同样一个身为人类同胞的人，是如何成为人道主义友人的？”

这部仅仅42分钟的纪录片，通过特殊学校老师，身障人士家人和身障人士自己的叙述，展现了一幅70年代西德社会身障人士的图景。但有些情节，在今日开来，依然有很强的代入性。

赫尔佐格自己说这部纪录片拍得过于墨守成规，不够咄咄逼人，也不够尖锐，但抛开拍摄手法，单从故事完整性和整体性上看，这部纪录片和其他赫尔佐格拍摄的人物一起，组成了一个大型的彼此关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