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出身貧賤,心懷大志,白手興家,組建鷹之團,長征沙戰,他人生的上升軌道一直走到成為大將軍為止,隨後,他的人生就直線崩潰了。格里菲斯承受如此命運,在最後幾話的反省中,似乎意在指出他所忽視的錯失,但是究竟格里菲斯錯在哪裡?錯在他擁有夢想抑或其實現方式?
關於他的夢想片內只有有幾處提過,年少時與孩提朋友前往城堡的隱喻,對格斯說想擁有自己的國土,雖謂著墨甚少,但無可置疑地他擁有極大野心。擁有野心本來不必是惡,只要他不以單純的對他人的控制,奴役完成自己的野心,他之所以得到支持,是因為支持者在格里菲斯身上看到自己夢想的實現。正如格斯要離開鷹之團時,認為不應該以追逐他人的夢想來取代自己的,並質問團員是否擁有自己的夢想,當時沒有人否定夢想,只是他們都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所限,他們需要一個夢的代理人,把自己的夢寄托在他人之中,只有這樣,他們才不至於夢醒,唯一沒有夢想的反倒是格斯,或者說他有更大的夢:流浪本身。再者格里菲斯不以威嚇,強逼建立自己的威信,對他忠心耿耿的少女卡思嘉,是格里菲斯把她從貴族手上解救出來,並使其為自己的命運作戰,對於格斯,格里菲斯不計較他殺死團友,與其公平對決,使之順服。不能說格里菲斯是疾惡如仇,但他鼓勵平民對抗不義,”用自己的力量面對敵人”他有寒門之風,在他帶領鷹之團之前,沒有人敢相信平民可以抗衡貴族,擁有與其相待的權利。名望與出身他不屑一顧,他看重的是能力。縱使格里菲斯不會將此納為動機,他不是一個儒者,但他透過野心的實現體現了王道。
對於格里菲斯的批評大多是因為他還必須是個現實主義者。為了籌備軍費,他面對的只有兩種選擇,不斷以傭兵身份作戰,從戰爭中累積財富,然而格里菲斯說,這太慢了,他更不忍士兵戰死,在他心裡追隨者不是他的工具,而是他的同路人,大家都在為他賣命,他不能接受一塵不染的自己,於是他充當男妓,討好貴族,是為必要之惡。格里菲斯的夢想是共同的,或許夢幻,但是畢竟是共同的,而格里菲斯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中沒有選擇,他不可能不戮一卒成就功業,他不可能不排除異己,更何況他只是在面對大將軍的暗殺,皇宮內室的毒害,採取了報復。
格里菲斯犧牲了他的追隨者,來達成他與其追隨者的理想。如果慾望的達成從另一層面上正正是慾望的剝奪本身,這更加迎合在片頭提出的一種奇怪的命定論,它的有趣之處並不止在於指出人的命運是一種事先預計好了的計算,它更是一種先於命運的命運性邏輯,正如在希臘悲劇伊底帕斯那裡,伊底帕斯最後刺盲雙目並不意味著他憎恨自己的命運,眼作為認知器官,底帕斯真正悔恨的是自己追求對命運的掌握本身,他要刺盲的是他的求知慾,一種神秘的命定邏輯,昭然若揭——求知者,終被認知所吞噬。
本片似乎揭視了一種更寬闊的命定邏輯,慾求本身就與道德矛盾,慾求道德根本就不可能。慾望只建立在對於其它慾望的吞噬本身,他同時匯聚並吸引以同樣對象但較之弱小的慾望,並對於兩種慾望只能剷除1.與其同等強度又以相同對象的的慾望 2.以任何方式威脅到已慾的他慾。簡單來說,如果”實現”本身是指我與他者進入存在的一種方式,則已經否定,他者的其餘進入存在之方式的可能性,倘若道德是保留並給予機會他者以可能性,那麼慾求就早已不可能。
格里菲斯的錯就在於慾望的命定性邏輯中。他既慾求又慾求道德。是這種矛盾,使自己痛苦難堪,在格里菲斯未被關進地牢前,他從未以有意加害戰友,在祭祀中的那一段,反倒是因為他醒覺到他的道德良心,意識到他人的犧牲,他認為自己無法對死者再說什麼,他的身體使其從現實途徑中達到理想毫無可能,他只得求助邪力,這是他唯一一次以他人為代價,成就自己的行為,而僅僅那時候,他是個道德的人。格里菲斯的失敗在於他不知道人慾是浮動的,他不知道格斯從來沒有與他同道過,在格斯眼裡鷹之團只是他的取暖火堆,但他不竟要走,他的慾望沒有特定對象,不是這個火堆,而是這個,或那個,又或的火堆,他像那個鑄劍師,著眼的是鑄造中的火花本身。格里菲斯卻以為對他言聽計從的格斯早已對他死心塌地,他以為自己就如對卡思嘉那樣,給予了格斯一個值得追隨的王者形象,誰知道野心與流浪恰恰矛盾。所以在格里菲斯被廢後,他對卡思嘉與格斯只能生出妒忌與羞恥感,也強逼他再度肯定了他的野心:城堡。這一刻,慾望就等同於道德,等同於他對亡靈的交待,他作出了最不道德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