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茉莉

评分：

6.0 还行

原名：Blue Jasmine又名：蓝色茱莉(台) / 情迷蓝茉莉(港) / 蓝茉莉

分类：剧情 / 家庭 / 地区：美国年份：2013

简介： Jasmine(凯特·布兰切特 Cate Blanchett 饰）的丈夫Hal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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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6-06-19

蓝色茉莉影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阴暗卑琐中的挣扎

茉莉，是高贵典雅的花；Jasmine，曾经是高贵典雅的贵妇。一次冲动，让她人生一落千丈，从上流社会坠入普罗大众之中。这样一个前“大资产阶级”的妻子，在广大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怎样生存呢？
阶级斗争，这个名词早已淡出当今中国，以及世界绝大多数国家许多年了。但是阶级差异与冲突却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社会高层、中产阶级、工薪阶层以及底层民众，一般都有各自的圈子，在自己的阶层内结交自己阶层的朋友，和自己阶层内的人居住在同一类的别墅区（或居民小区、棚户区），吃着价格相近的早餐午餐，在楼层高低不一但是工作性质和地位类似的工作地点，或坐在红木方桌后的转椅上，或坐在格子间，或挥汗如雨的在工地里、流水线上或者垃圾箱前。当然，不同阶级的人，往往也会工作或者生活在一个小的“人物圈”环境下，他们的关系，或是上下级，如老板与民工、领导与职员，或者雇主和保姆，或者其他各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下，阶级矛盾很常见，矛盾的表现形式和内容很多样化但也大都也很常见。那么如果一个高阶级成员“沦落”到低阶级成员呢？会发生什么？
中国有句古话，“虎落平阳被犬欺”，似乎可以估计这种阶层掉落者的境遇。但是，电影中的Jasmine并不是虎，她在来到妹妹Ginger的家乡之后遇到的各色人物也不是犬，或者更准确说，并不只有“犬”，而且更无法简单的用“被欺”来评价她的遭遇。她不是虎，是什么呢？钱理群教授对一类人的称呼基本可以恰如其分的评价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所谓精致，简而言之，就是外表正派气质不俗，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地位学识令人艳羡，生活交往讲究大方。“精致”也可以引申为一种好的生活品质，一种有着虚荣和自私自利相伴的、物质充裕和拥有很大的个人自由的幸福。Jasmine在富有时的“精致”自不必说，她落魄之后已经一贫如洗需要借钱，仍然要乘坐头等舱，还与邻座聊天时自称“人类学家”以满足虚荣心；每天还要坚持梳妆打扮保持气质，在自己能力有限情况下还要坚持找很体面的工作，对周围一众“吊丝”的庸俗娱乐厌恶排斥。而利己呢，从她鼓励妹妹和她丈夫投资却在赔光后不施援手，到最后试图以欺骗方式与外交官结婚，充斥于影片始终。当然，“精致”本身就带有一种虚伪，虚伪让自己可以体面的利己，利己需要虚伪来掩饰，二者一表一里，辩证统一。
如果她在豪华的别墅里一直当着富商丈夫的妻子，她这样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就可能永远的平静的过下去。但是，当她一贫如洗，不得不去依附于自己家境很差的非亲生妹妹，周围又充满底层生存者的时候，她就逐渐明白，失去了金钱、地位和生存环境的屏障，“精致”就成为了她谋生的障碍，更成为了那些得不到高品质生活，反感、嫉妒甚至仇恨高阶级成员的广大底层民众攻击的吸铁石、催化剂。她不仅已经不能像以前那么“精致”，残存的精致也已经不是高贵的象征而成为被骚扰、被孤立、被排斥的祸水。不同阶层是有不同的话语体系的，是有不同的道德准则的，他们互相对于另一个阶层的体系与准则也是怀有鄙视的。对Jasmine所在的街区的平民而言，粗野、直白、庸俗娱乐都是气味相投的象征，外来的人，新生的人，以及像Jasmine这样“沦落”的人，只有去被动适应的份，而没有权利、没有资格去指出它的不足，更没有资格去让他们“不去打扰”别人，哪怕Jasmine要学习、失眠、焦虑，充满痛苦。对于Jasmine这样曾经是高阶级而如今落到和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样的前贵妇，他们有时流露同情，但毫无疑问也有鄙视与嫌恶。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也都处于各自的老板、领导、雇主等各种比他们在权势、金钱上有优势的人的摆布下，对他们自己的生活，对他们的收入和福利，对于他们相关的各种不正义与压迫剥削，对这个世界的各种事件，也只有去被动适应的份，也没有权利、“没有资格”去指出它的不足，同样也“没有资格”不让统治阶级和特权者不去侵犯他们的利益，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对于处于较高阶级的人，他们维护利益、尊严和稳定的生活的武器除了真正的武器，还有权力、金钱、人脉、法律、影响力、动员力等各种类型的武器，在使用这些东西足以保证他们的既得利益时，他们并不太吝惜表现的文明礼貌，以及在充分的物质基础和教育水平下做一些很有风度、很值得赞扬为知书达理、富于爱心的事。而对于很多底层平民来说，低层次的厚黑、偷奸耍滑、占小便宜、粗俗、钻空子、凶狠、圆滑、既自私又团结……这些都是他们从生活里多捞取一点利益的必要手段，用它们来缓解自己在物质上的短缺和应对险恶的环境。这些手段有时用于对付或者欺骗高阶级，更多时候还是用于底层民众之间，用于同病相怜、同疾相恨之人。而Jasmine，当她失去高阶级拥有的武器，却又没学会在底层生存的各种手段时，她已经没有了未来，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些国家中产阶级即使感觉自己的权利受限，但仍然愿意与特权阶层联合，共同抵制底层的权利要求，因为他们怕凶狠、怕粗野，鄙视但又逃避另一个比他们会耍心眼、比他们更没底线、更不讲道理甚至不讲法律、更没同情心、更不择手段的与他们平行的社会群体。
当然，“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并非完全利己，平民包括底层民众也并不缺失同情与善念。Jasmine给她妹妹的孩子讲到作为富人应该有社会责任、多做慈善时，并不虚伪而是真实想法；当她去见因为她举报而在破旧的店面打工的继子时，她的歉疚也是发自内心。她妹妹Ginger在因为她的建议投资血本无归后，还收留她，而且一直尽可能帮助她重建生活，何尝不是平民的亲情流露？她所遇到的一众庶民对她的态度也是同情多于反感。即使那个很猥琐粗俗的修理工，一开始也是很热心真诚的想帮助Jasmine，哪怕带有一些非分的企图。
中世纪的欧洲，贵族与平民分野明确。贵族拥有各种特权，在地位、权力、物质生活方面都处于优越地位。但是另一方面，贵族也比平民有更多的道德约束和社会责任。扶弱济贫、惩恶扬善、冲锋在前、绅士风度，都是对贵族的专门要求。而平民处于被统治的地位，受到管理与剥削，物质贫乏，但是承担的责任没有贵族多，道德要求相对而言也没有那么严格与繁杂。当然，由于这种体制双方地位不对等，对贵族的责任要求并无强制约束力，而平民则不得不在贵族的威压与控制下遭受比欧洲诸国正式的封建法律规定更严重的剥削与压迫。自法国大革命之后，这种不平等的中世纪体制已经被摧毁，但是阶级差异从未消失。欧洲传统贵族的奉献牺牲精神与他们的自私自利同样并存与今日，而平民阶层的善良正义与粗暴劣行也同时延续到当代。不同阶层有着不同的生活水平，不同的责任，也有不同的劣根性。不仅是欧洲，全世界都如此。
本片展现的阶级差异和Jasmine与逆境对抗是两条交互的丝带，缠绕在一起。Jasmine一直在生活中挣扎，在试图逃离她厌恶的环境。当她拿起课本想重新回到学生时代那种尖子生状态，却发现她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聪敏与记忆力；在成为牙科诊所职员后，她满怀期待可以让生活暂时安定下来以图进取，却没过几天就被性骚扰；面对各种生活琐事例如被噪音打扰、接听预约电话等让她手忙脚乱、不胜其烦、无力应付；倾尽心力撒谎、装扮以骗取外交官信任，似乎终于脱离苦海时，却被一次与旧人的偶遇摧毁了最后翻身的可能。当绝望的Jasmine回到家，看到妹妹和她的男友幸福的嬉闹，更加受到刺激，在歇斯底里的自嘲之后，她精神彻底崩溃，影片结尾她坐在长凳上自言自语，是在自责，在懊悔，也是深深的不甘。曾经的幸福与现实的落魄对照，加之拼命改变现状却终究归于失败，这幅混合性精神毒药让她的精神毁掉了，肉体也将成为灰烬。不仅是Jasmine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在奋斗挣扎、想办法脱离困境但最终失败而毁掉的人（当然他们/她们绝大多数人的具体动机、经历和目标并不和Jasmine相同，他们/她们绝大多数人也并不像Jasmine这样是自作自受）。面对体制，面对人群，面对环境，面对世界，个体太脆弱了，尤其是想保持独立人格和身心自由，却又无权且缺钱、又不愿意随波逐流服从周围多数、加入集体的个人，自身就如同风中的苇草一般脆弱。哪怕你是有思想的苇草，也只是更加增添痛感罢了，风霜雨雪烈火铁犁是不会因为你“有思想”就同情你，甚至会变本加厉的折磨你。Jasmine是痛苦的，很多在与命运、大环境抗争的人是痛苦的，他（她）们很悲惨、痛苦，但是还有更可怕的状况，也是在一些国家比前者更普遍的：人们在生活的苦痛中麻木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对失去权利毫无感觉或感受变得迟钝、弱化；对各种不合理的管理与控制习以为常，不被别人“引导”反而觉得人生失去方向，没法继续生活；或者在痛苦中活出快乐，用阿Q式的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来逃避真实的痛苦，用心灵鸡汤浇灌的扭曲化的宽容大度掩盖实实在在的利益损害，在外界洗脑和自身心理逃避下承认甚至赞颂起不公平的社会来；更有甚者，把这种痛苦转嫁到更弱者身上，以加害者的快感来抵消自己作为受害者时心灵的痛苦。
Jasmine是一个可怜人，更有可恨之处。但是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内心有愧疚、不安，以及不自甘堕落、不麻木和不逆来顺受。虽然她的愧疚并不能挽回她妹妹的投资与婚姻、不能抵消她明知丈夫是骗子、罪犯却而长期听之任之，用这些不义之财用来享受的从罪。但她毕竟是有心灵不安的。她的不甘于现状、富裕和贫苦时都讲究品味奢侈享受、排斥和嫌恶底层民众、用欺骗方式希望逃回上流社会是典型的自私自利。但是，人人都应扪心自问，谁不自私呢？谁不想享受好的物质生活和拥有自由独立安逸的生活方式呢？只是有的人把这种企图明白的表现出来，有些人则在暗暗的想，曲线的做罢了。人类的进步和发展的内在动力说白了不就是人日益增长、不断提高的对自身需求的欲望吗？至于生活在贫苦与被洗脑下，已经失去了对更好生活追求的信心与动机的人，难道不是更悲哀吗？贾樟柯说过：“愚昧就是不知道在自己的经验范围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在看似已经进步和开放但实际仍然保守和封闭的环境下，在空洞、狭隘、扭曲的教育下，有多少人已经不知道自由的重要性了呢？有多少人已经不觉得公平正义是理所应当的了呢？有多少人把个人主义看成完全负面的呢？有多少人已经把同情心、“认死理”当成走向成功的障碍了呢？
相对于兼顾他人利益并热心公共利益的个人主义者，纯粹自私自利的人是令人反感的；相对于纯粹自私自利的人，损人利己以满足个人需求的人是更令人嫌恶的；而相对于纯粹自私和损人利己但表里还算一致的人，天天大讲集体主义、家庭和睦、单位团结、大局为重，但实际上把道德标尺在自己与他人身上搞双重标准、偷奸耍滑、阴暗狡诈、媚上欺下、恃强凌弱、党同伐异的人是不是更应被人痛恨呢？从道理上看当然是应该这样，不过现实里往往并非如此。相反，很多人依靠这些行为不仅获得了更多利益，而且拥有了更多人的依附与羡慕，得到了同事家人街坊四邻各种上佳的风评，只要这类人在做这些时候手段足够高超，足够隐蔽，足够巧妙，获得的利益、地位、金钱足以用来“施恩”于更多人。而且它逐渐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日积月累、万众皆认，慢慢的它就会取代公平正义、自由平等、真理诚实、抑强扶弱、理性友爱，它就会变成正常与合理的价值观，与用来维护它的等级秩序、三纲五常、听话服从、内外有别、忍耐“宽厚”等，用以粉饰它的忠孝节义、“礼义廉耻”等一起，构筑成社会的主流价值，否认它的，不遵从它的，反而成了“异端”，要被生活中的“优胜劣汰”的“进化”淘汰，被生活的“火刑”慢慢烧毁肉体，烧毁灵魂。
《红与黑》里的于连，在18世纪法国法院的法律审判席前，在那个时代千万民众的道德审判席前，傲睨着对他的行为、思想乃至灵魂的审判者。不错，他是有罪的，可是那千千万万的审判者，几人无罪？相对于众人，他的罪或许比一些人重，比另一些人轻，但是总比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正直、真诚和对污浊的蔑视而非默然，有那些审判者们没有的虽浊却醒而非蝇营狗苟。21世纪的Jasmine，和于连的生命历程有着许多不同，但都是在大世界里挣扎的人，都有着自私的观念与行为，但都不麻木冷酷，心底总有那残存的人性之美，有真挚的感情、有原始的追求美好生活的欲望、拒绝随波逐流。他与她都是人生走向毁灭，人性却没有彻底堕落。Jasmine在绝望之时并未去做以她的条件可以维持生存但更失去最后的尊严的事情。她疯了，但恰恰是因为她有情感，有思想，有羞耻心、有灵魂。如果一个人做着坏事却毫无愧意，损人利己却心安理得，突破社会道德底线却不以为耻，阴险狡诈反而把这当成能耐，以此为荣，还过得很踏实，很快乐，岂不是比精神异常可怕百倍？
电影落幕之时，Jasmine的人生似乎也已走向终结，而且必定是悲剧的结局。那么人类历史有终点吗？如果有，那时的人们是伟大的呢？还是罪恶的呢？如果没有，人类会“进化”到什么地步呢？由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进化到“精致的利己”、“精致的阴暗”以及“精致的野蛮”，人类花了上百万年；如果从现在算起再过数百万年呢？是正义战胜邪恶？还是善恶继续交织难分高下？人类诞生至今发展出来的爱、善良、理性、求取真理、追求自由与公正等人性特质会发扬光大还是彻底泯灭？未来的历史会证明一切，但，我们看不到那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