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虚此行

雨下了一天一夜，今早还没停，北京最美的秋天开始了。从父母家出来，步行到达影院，这样的雨天让纷扰的生活被按下暂停键。这是一个不大的影厅，观众不少但又恰到好处保持了适当的落座距离，放眼望去他们都是“文青”，在合适的天气看合适的电影在合适的环境里。

闻善握着矿泉水，坐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神色忧郁。画面的色温体感是春天。正如影片宣传的那样，这是一部安静的治愈系电影，影片干净克制的基调很快就将我带入进去。胡歌钻进了陌生的闻善里，那是我熟悉的生活中的人——过期的编剧，过期的人生，住在京西规整葱郁之处，按照自己的执着很丧但不颓地活着。进门挂钥匙，换鞋摆整齐，从事着不够体面的悼词撰写工作，卑微着却独自倔强。

大概是我生活在影片拍摄地附近的缘故吧，我对闻善的视角十分熟悉，比如他在飞飞爷爷的房间往外看西山的风景，那也曾经是我看到过的，地铁S线依山而过。站在逝者骨灰寄存处青松翠柏的山坡上面对山下马路对面繁华的万达广场，那的确是阴阳两隔的冷静处所。我也曾不止一次送别长辈和亲友，的确那汉白玉台阶扶手装饰出的庄严肃穆让世界爆裂的情绪在此处归零。

《不虚此行》更像是一部复盘写作者思绪的影片，同为写作者的我，可以设身处地体会闻善的内心世界。一个人物生成的过程中有其自身逻辑，他会生长，就像闻善笔下的小尹，他已经活生生被塑造出来存在闻善脑海里，但是他的生命还缺乏破土而出的能量，他只能困在闻善的房间，困在他内心。闻善说，他写不出来，他无法完成那许多的剧本，因为他的剧本缺乏戏剧冲突而不能被接纳。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他要写的是他自己，他可能并没有企图服务于观众。

现实生活的精彩往往远胜于戏剧。影片中闻善与导师谈戏剧创作时他们按照习惯推导出典型的戏剧创作公式。一个落魄编剧从事撰写悼词的工作，他生怕被熟人看见，但最终还是被撞见了，在同学的葬礼上，从事编剧工作的同学们都被邀请了，唯独没有他，他被遗忘了。这是典型的戏剧冲突，用强刺激来调动观众们的注意力也符合观众审美习惯。但是显然闻善不是这样的，如果他可以按照公式去写作，他的境遇不会如此糟糕。他执拗地坚持一种原则——抒写普通和善意。然而大部分普通人，他们真实的人生不是标准“三幕论”，并非按照“开端”“对抗”“结局”来生活，普通人常常只有两幕剧，第一幕被窘境围殴，第二幕在窘境沉浮，没有圆满或惨烈的结局，结局可能就是在沉浮中被时间突然终止。这也是影片《不虚此行》的结构与节奏。普通人是世界的大多数，热爱这个折磨他们的人间。他们是自己的主角在复杂的没有公式的世界之中出没。齐溪饰演的女网友可以打扰闻善，《不虚此行》的戏剧冲突不是源于公式中被熟人抛弃社会身份，而是以被陌生人打扰的量值来衡量其社会身份。同样是被抛弃，被熟人被陌生人抛弃，伤害不同，这种视角对人物内心的刺激更加微妙深刻。

闻善的个性是偏执的，以至于使他成为边缘化的人物。他的戏剧冲突也就是编剧导演的戏剧冲突，他的困境也是编剧导演的困境。你成为一个社会的边缘人，但是那是你坚持的结果并且让你自洽。刘伽茵之于闻善，就是闻善之于小尹，他（她）们互为镜像。闻善在一次又一次写悼词的过程中的执着严肃的态度，如同刘伽茵拍小众电影的过程，也是闻善创作小尹过程，他们都毫不妥协地坚持了自己的非常规创作公式进行创作。公式很通用，然而人性远远要更加广阔复杂，这是难以解答的问题，需要私人订制。在如此广阔复杂的人性中如何抒写？精准的细节把控犹如烈火之上窜动的火星，微茫纵横交错更像宇宙间恒星运动的轨迹，这或许比固化的公式更能描绘万物的踪迹，这也是我喜爱这部影片的原因。

《不虚此行》大量的细节捕捉呈现出影片的光辉。写悼词是一份特殊的职业，从全新视角解读写作对生活的意义。创作一个普通人成为主角，而他在胡歌的演绎下具有了鲜活性，他在努力书写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成为送他们最后一程的人。一个生命走到了终结，他为他建立一个文件夹。是将他著书立说，盖棺定论，或者只做免费的模板解读，这个尺度是逝者的身后事，是活着的人的揣摩也是人性被直面剖析的时刻。一蒲扇吹起的炉火，每天24公里骑车运送人造冰，其冰与火在记忆在深处交替浮沉，情感的复杂并不像公式，而是约等于似乎是大概其地充塞在身处异国的妹妹心中，兄妹不同的观察角度呈现出逝者不同的人格，仗义和窝囊可以同时并存。父亲迷路、儿子落水都可能是一种呼唤的羞涩表达，而忙碌的儿子在无法面对内心愧疚时的表现则是捧着骨灰盒疾步前行，那是他无意识地模仿着记忆中被放在角落里的父亲。一个谁都觉得他不像CEO的CEO猝然离世，身边的人才在瞬间失衡的工作状态里追寻起他的存在价值。素未谋面的灵魂网友，他们之间隐秘而盛大的情感支撑着逝者，然而这重要的组成部分却无法在履历中被书写，两套人生的忧郁的人啊，有多少人在用半个自己应对着全部世界的嘈杂，而另一半隐秘的自己只能在沉默的时间之河中油油的在水底招摇。那个用了20个小时才艰难决定自己婚姻走向的丈夫，他的情感世界又经历了怎样的跌宕起伏呢?

我很佩服编剧导演刘伽茵，佩服她的克制能力，简洁冷静的镜头语言轻易将我带入闻善的世界。我也欣赏胡歌含蓄细腻的演技，他用尽心力沉入闻善的壳子里才让影片得以高质量地完成。据说刘伽茵跟胡歌聊人物聊了半年之久，他们在探讨中逐步贴近了闻善这个人物，使他初步成型。刘伽茵在获奖时，曾激动地站在台上召唤胡歌，感谢他将闻善最终完美地呈现出来，我为这样的创作者默契互动感到美好。有趣的是，在采访中，当刘伽茵自述当她第一次见到胡歌时，她反复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可怕，可怕！这个词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因为，胡歌，怎么说呢，应该说胡歌，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首映这天我沉浸在闻善这个角色中，当我冒着秋雨从影院走出来时，闻善就安静地坐在我的脑子里，坐得很稳，挥之不去。在我撑着伞过马路，雨水被冷风裹挟扑面而来时，我就看到闻善站在对面的红绿等下，穿过雨雾眼望着我……但是当我回家拿起手机查看《不虚此行》宣传活动时，看到胡歌骑着自行车穿过明亮的街道被粉丝夹道欢迎，人山人海，狂热的影迷们歇斯底里呼唤着他，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出离感。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胡歌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人啊。那个光辉闪耀的巨星离我那么远，而影片中这个让我看到袒露灵魂的闻善离得我又是那么近，那么近。有人问我为什么看完《不虚此行》不好好夸夸胡歌的演技？我只能说：闻善已经是闻善了，还需要演吗？这不就是影帝境界吗？这不就是他功力深厚的呈现吗？把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努力地成为了他，让我看见了他的灵魂，让我相信了他的存在并且产生了依恋、喜爱、感动，这不就是影帝嘛！金爵奖影帝他当之无愧。

闻善，听见懂得善意的人，抒写平凡和普通的光辉，他创作的人物小尹，最终起名引燃。听闻善意引燃内心，这是《不虚此行》最终给我们的光明的启示。我们大多数都是平凡的普通人，虽然只有平淡甚至蹩脚的两幕剧，但是那些光辉的细节犹如宇宙中飞速划过的恒星，犹如暗夜篝火上炸裂的火星儿将这充满无穷的延展性复杂性的现实生活点燃，将死水催生微澜，涟漪曼妙令人爱慕，不舍昼夜毅然追逐。

采薇生平 2023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