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虚此行

对电影情节做了个梳理，有大量剧透。

1/ 兄弟，你还记得人造冰吗？

小妹定居国外，二哥在北京开涮羊肉店，大哥离异无房。

小妹毫无征兆地甩了一个视频邀请，要看看给大哥写追悼词的人究竟长什么样，然后就是一通否定：讲义气？跟朋友合伙做生意独自扛了17万的债，这是讲义气？

在另一通无征兆的语音里，她又开始絮叨：

爹妈留了一套房，二哥跟她都想给大哥，又不能让大哥看出来是在“可怜”他，只能演了场抢遗产的戏，让怕伤了和气的大哥收下；后来前妻提离婚，他主动把这套二环的房子给了对方。

「他太狗了。」这是二哥和小妹对大哥的统一评价。只是二哥记得的“狗”，是大哥在小妹高考前三个礼拜，每天骑24公里运送人造冰让小妹纳凉。

不回来，也许是不想面对现实，也因此，能说出口的回忆都成了抱怨。

小妹也成了全片唯一一个在葬礼上痛哭的人。

2/ 父亲在小区里种了竹子，被物业弄走了。

一个典型的新中产家庭，男人中层领导，这把年纪了“不进则退”，女人练瑜伽，管教孩子“专心点”，孩子飞飞至少有两个兴趣班，觉得爸爸和爷爷的老家很好玩，但自己的老家是北京。

这个家里的女主人有种精心修饰的得体感，回家时丈夫正在和闻善聊父亲，她弯腰打招呼说你们聊。丈夫想不出父亲的喜好，她说公公不是喜欢养植物吗，可以看，就这些，老人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闻善和练习国际象棋的飞飞聊起爷爷，她说专心点，关上孩子的房门。

后来飞飞提出要和闻善见面，聊聊爷爷。闻善先是被男主人打预防针：飞飞还小，别问太多；再是被女主人正眼不瞧：就这一次。

当滑冰场的人说，没有42码鞋的时候，女主人头也不回，立马回了句，那就43码。

一旦感觉到孩子的“健康成长”受到威胁，她就如临大敌全副武装。

我不禁阴暗地猜想，在飞飞随爷爷回老家却差点溺水之后，爷爷在北京儿子家中的处境，是不是就如同他侍奉的那些花草，在他离去后无人精心照看，叶黄枝枯。

飞飞和闻善的见面，被安排在了飞飞的滑冰兴趣班，闻善笨拙地在冰面上行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后来问邵金穗的那个问题：所以我是那个可以被打扰的人是吗？

再后来，闻善收到了一条朋友圈@，是男人发的，说自己和父亲已经错过了太多，还好跟儿子有了延续，还配了一个竹子的视频。

不知道【朋友圈】这个空间是不是导演的有意设计，看起来，作为儿子的男人对父亲的了解深了一层，但却带上了在朋友圈表演的痕迹。

这么想的我，或许太阴暗了。

私自种在小区里的竹子是多余的，但也有古人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3/ 他影响了我们，他倒在了希望前夜。

这段故事给我的感觉是最不真实的，不真实的原因在于，导演给了它「第三幕」。

创始人在拿融资的关键节点心梗猝死，合伙人说「太突然了，我们连难过都来不及」。

也没时间难过，公司要活下去，尽快融资看起来是比办追悼会更紧要的事，但要是没融到钱，大家都散了，还是先把悼词写了吧。

整理自己的情绪，在各种不得不的会议中成了奢侈。老陆的倾诉欲被闻善的两句「我写不了」打开，拍照时总是乱动、以致于在每张照片中都糊了的那个人，也逐渐清晰起来。

影片末尾给了这群人一个交代，他们融到了钱，搬到了有落地窗的办公室，拿到了普通奋斗者的阶段性胜利，那台动感单车也让闻善跑了起来。

离开那个面目模糊的人，世界还在照样转。

4/ 她备好悼词，拒绝在那一刻来临前束手等待。

方阿姨，全片最爽朗的人。

她是癌友里的人物，提前三年为自己准备了悼词。

第一次出场，她和第二个故事里的父亲呼应，老年人不会用导航，可能真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方阿姨和闻善提起自己在火车硬座上度过的漫长一夜，「我一个人的工资和粮票要怎么养活两个孩子，我要孩子。」「他想了整整20个小时。」

她的漫长一夜，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

5/ 先离开的人，反而被留下。

他在律所，她在银行，他们是网友，也是合作者。

他清空账号突然消失，她跳到现实世界来，他们的交集，只剩下那一张悼词。

「你怎么能这么写呢？这根本就不是他！」

「是他，他真的是个急性子，你说他也会像刚刚那个人一样，急急忙忙地走吗？」

「这太不像他了，他配音的时候总要跟我争，说这句话不是这样表达的。」

他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讲着他们眼中他的故事。

他的时间线被擦去，人活着都不一定追求意义，死了又何必呢。

了解一个人的全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解释，就算得到的答案是折磨人的，也好过不清不楚地过下去。

6/ 我尝试向生活妥协，可我还得是我自己。

闻善和黄磊饰演的中年男人第一次见面时，曾经拿出几份悼词模板，说是自己根据不同的情况写的。

这些模板，可能是他为新委托人准备的，是行业内的规矩，就像搞投标得准备的标书，格式大体差不多，再按实际情况改改。

看到有人评论说，如果是深爱的人，难道自己写不出悼词，还得请人写吗？

我一开始也对写悼词这个职业有所怀疑，但又想到，婚礼作为两个个体情感的顶峰，两个互不相干的人都要被捆绑在一起了，还是有大把的人在小红书上搜，“浪漫的婚礼誓词”。

情感是可以被商品化的，而且消费社会的特征之一，就是越来越多的商品被附着了情感，钻戒，盲盒，明星代言，沙滩代写。

闻善和老师在室外抽烟，老师说，「有个写剧本的工作，我推荐了你」。闻善说自己不再写了，老师说，「北京还是太小了」，「你那个服务，能不能预约啊」。

不止一个委托人说过，「他们都说你写得最好」，这句恭维话可能是个事实，却也反应了在一个不那么内卷的行业里，闻善的做事方法是下定决心对自己负责的，但要这么做，就会显得别人吊儿郎当。

就像动物园里的饲养员师傅，穿上了熊的衣服，再也脱不下来了。

悼词不是为了让逝者满意。悼词的好与不好，评判权在委托人。“写得最好”不见得是文本上的好，而好在抚慰人心，这也是闻善想要创作的东西，他把小尹设定成一个普通人，但他不确定他能不能把普通人写好、市场会不会为普通人买单。

所以闻善给小尹这个普通人加了个定语，「有点帅的普通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吴磊指了指自己。这也代表了闻善心底的不认同，普通人就是人，他的设定不是靠形容词堆出来的，也不一定非要靠三幕式的公式呈现。

「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停留在了第二幕，甚至第一幕」。

比起电影前后近似唱主旋律的「普通人，也可以当主角」，我更喜欢「活在第一幕的普通人」，仅仅是活着，没有进步，没有对抗，也没关系。

7/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潘聪聪和一个闻善。

希望在这个社会里，潘聪聪和闻善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