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

评分：

6.0 还行

原名：Carol又名：因为爱你(台) / 卡露的情人(港) / 卡萝尔 / 盐的代价 / The Price of Salt

分类：剧情 / 爱情 / 同性 / 地区：英国年份：2015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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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6-10-01

卡罗尔影评：男权、挣脱与盐的寓意

隐忍克制的表达之下暗潮汹涌，镜头、画面、对白饱含深意，结构严谨完整。看完后失眠了，黑暗中在心里不断回放片段，重新审视情节设计、人物塑造、感情刻画，玩味那些观影时没在意的细节。

一关于男权
1.1 Therese
第一个描绘Therese生活状态的场景，是Therese、Richard、Phil和Danny几个人在看电影放映，男友Richard动手动脚，Therese跟Danny聊得起劲，明显不情愿，但没有激烈反抗。下一个场景是酒馆里，Phil修好了相机还给Therese，Therese雀跃不已，Richard抱怨Therese对破相机比去欧洲还开心。Therese与男友Richard除了结婚和去欧洲也没有更多内容更深层次的交流。给Carol买礼物那次，Therese想谈摄影工作的计划，Richard只想去欧洲，终于惹恼了Therese。Richard质问Therese为何不想同他结婚，Therese反问你也爱过别人，我跟她们有什么不同，只是还没上床吗？Richard回答不出，只说我爱你，我向你求婚了。影片最后，在Phil的聚会上，Richard怀抱另一姑娘跳舞，姑娘亲昵又顺从地把头靠在他臂膀上。Richard看到Therese，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愤，把身子转了过去。
影片中她没有同性的朋友。被聊得不错的Danny带去Times，却被亲吻，她受到的邀请和热情不是作为可以交流倾吐的同类，而是作为性欲的对象。
在百货公司，Therese与同事和工作环境格格不入，在那里她被机械地支使。影片的最后，因为“他们总是缺书记员”而被介绍进了Times，所处的并不是能发挥所长、有独创性、重要的工作，也没有完成原著中的屌丝逆袭。那个场景中，镜头先切到胶片和照片，一个老男人在认真的审视，几个男人传阅，按照当前电影工业特别是美国电影的逻辑，我们满以为Therese得到了认可，马上就会有如潮的赞誉。然而镜头拉远，审片的讨论的都是男人，几个镜头切换，衬衣、背带、马甲、黑框眼镜，都是男性的外貌和衣着特征，镜头再拉远才看清，Therese站在一旁拿着速记簿，没有表达的权利，更不用说被接纳和认可。她还是个局外人。但随后，有同事送来Carol的信，跟百货公司时接Carol电话的场景形成很好的对应，气氛完全不同，她也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和衣帽架，而不是百货公司信箱大小的储物柜。

1.2 Carol
Carol看似是更强力和成熟的一方，但也同样处于自己的限制中。除了离婚与争夺抚养权的不利处境，最清楚的揭示来自于Abby，当Harge找上门来，说Carol不在家不跟我在一起肯定在你这儿，Abby立刻接口：“你真说到点上了，你用了十年的时间把她变成这样，她的生活中只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事业！”
影片前段的舞会，Harge用Carol与Abby的关系作为污点强迫她去，跳舞时夸她永远是人群中最美的。Carol说tell your mother that。Carol不需要这样的奉承，也不接受这种身份定位。然而在她的生活中，Harge的母亲父亲、她的小叔子和妯娌（或者小姑子及其老公）、女管家Florence戒备、不满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仿佛在责难她，为何不能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1.3 小结
Therese和Carol遭遇的，是两种最常见的对女性的“物化”。对年轻貌美的女性，男性视之为性爱对象进行追逐，认为她们想要的以及需要的只有婚姻，不关注其工作和兴趣。而对于婚姻中的年长女性，要求其作为贤妻良母，附属且只属于家庭，用美貌妆点丈夫的成功。
这样的“物化”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中。有男权框架下的，电视上的女明星晃着胸抖着胯，丈夫希望妻子以家庭为重、为了家庭牺牲事业旨趣和时间、生儿育女孝敬老人承担家务劳动；也有非男权框架的，比如妻子对丈夫的要求是家世背景和挣比别人多的钱，老板希望员工是干活的机器，父母想让孩子进体制内、结有利婚、早生小孩。

二关于挣脱，或主角的特质（Therese）
作为影片背景的五十年代，正处于六十年代文化、种族、性、女性解放前夕，保守压抑，很多我们目前习以为常的观念，那时都是禁忌是离经叛道。但这个放到现在就平常了许多的故事，光彩也正是来自于那种时空背景下两位主角的特质和happy ending的不易。
太迟看电影却又看了太多影评，再加上两人设定、形象、气质的差异，Therese爱看书爱照相还会弹钢琴，于是文青小白兔的印象先入为主了。所以当第一次午餐，Therese跟Carol要一样的餐饮，也跟着抽烟，但并不习惯，每吃一口喝一口抽一口都颦眉硬咽，以为又要出现Adele中吃生蚝的失衡及悲剧结局的预示，然而Therese还是一刀一枪地应对下来了。Carol对她评价很好，邀她去自己家做客。
这让人惊异于Therese的人设。事实上，猛将杀敌无数，智士舌辩群儒，美人T台折桂，俊杰抱得美人归，并不会使我们吃惊，因为这是熟习，这是专业，这是自己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人们清楚知道如何行动自如。这世界明显不是Therese的，当她应对男友工作朋友主管房东太太，当她下班时对着信箱大小的储物柜深深叹气，她不知道饭馆的位置向怒目而视的主管借纸笔。但Therese明明光着脚却也能无惧无畏，一直主动为对方做更多：在Carol家准备茶点、争吵后提出自己打车走，要帮Carol买烟；在Carol受指控时，安慰她，问她怎么做才能反击，毫不犹豫答应一起旅行；旅途中，寒夜里为Carol取冰；看到手枪后问Carol害怕吗，如果害怕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然后主动跟Carol住一间房，并且取出了子弹；Carol跟密探冲突后，Therese对密探说How could you，取走并处理了手枪；Richard说不用两个月Carol一定就会厌倦你，而你会回来求我，Therese根本不为所动。
我不认识这样的女人，也不认为男性在不利的位置上能做到这样。普通人因为自己的寒酸、卑微、幼稚而害怕、羞怯、局促、患得患失。
太多烙印打在我们身上，就像这层皮囊一样裹紧我们、塑造我们。大多数时候我们借以获得立足之地和安全感。相应地，某些时候感觉到无法挣脱的紧箍。我们很难摒弃自己的身份设定，跨越自己的局限，不考虑退路地付出。甚至，我知道很多弱者，或者说没有自我意识，没有信念和力量支撑自己的人，是残忍的——用自己的失败怪罪别人，在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时，或面对不利局面时，往往会过激地用伤害对方或其他周围的人来获得存在感和重要感。
前面也说到，与原著大不相同，电影中Therese没有逆袭。她和Carol都不是因为融入了男权体系获得了接纳，或者获得了可以聛睨男权的势力，才可以傲然相拥。这是很有深意的改编，面对男性主导的世界，并不是更多女性跻身首脑政要、Forbes财富榜、CEO，在这些男性成功标志方面分庭抗礼，甚至于打败男性以暴制暴才是胜利，冲破这个强权的二元框架才是根本性的解放——获得内在完整和独立，勇敢自尊，消解社会文化加到身上的限制，女性、同性恋、少数族裔、底层民众、落后国家或地区概莫能外。
影片中Therese的成长更多是内在的，是认识到自我的本心，感受过同类的交流，深刻的情感，凭借自己的力量撑过黑夜和寒冬，才绽放了耀眼的美丽。我想像Therese一样，能给出全力、纯粹、不计后果的爱，对别人对自己对人生，而不是中产阶级期期艾艾、小知识分子自怨自艾、年纪渐长遮遮掩掩的爱。

三盐的寓意
原著名叫The Price of Salt，那么盐到底指什么呢？导演Todd Haynes的专业是符号学，从影片中可以看出他对盐的理解。
3.1 结晶—>纯净、升华
虽然可以与旁人相处融洽，但沉析时，是有独特光泽的晶体。镜头持续贴近的给演员脸部特写，仅限于Therese、Carol和Abby，仿佛在琢磨这一光芒。
Therese颇受欢迎，但她很孤独，跟人并不贴近，直到Carol的出现，她身上特殊的光彩一点点绽放出来；Carol曾经生命中只有女儿和Abby，经过艰难抉择放弃了女儿，选择了诚实面对自己、爱人和独立工作；Abby总是充满同情和帮助。三个人从没有向男性、胁迫、困境低头。
这样的设计确实太理想化。但我想，这确是无数女性展现过的坚强和美，也许它们都是碎片式地散落在主体叙事中，也许它们太微妙难以用电影来反映。不过，在压抑的年代展现几乎不可能的无瑕光芒，也更能说明，爱不是酒足饭饱之后的一个饱嗝，不是拥有全世界的王子双手奉上，而是牺牲、痛苦、坚守；最美的感情往往在最琐碎、卑贱、不堪的情境下升华，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只追求表面光鲜的人生是很表浅的；再进一步，也说明不管在什么境况下都可以坚持，因此不管多么不利的处境都不能自暴自弃，始终抱有希望，自尊自持，这本身就是美。

3.2 盐柱—>所多玛城—>同性恋的罪—>对同性恋的态度—>女性的独立选择（Carol）
盐是调味品，可以认为是借指作为调剂的少数派。此外，盐还是对同性恋专指的象征，比如描写著名女同性恋伴侣Gertrude Stein和Alice B. Toklas的小说《盐之书》。这层寓意来自于圣经中所多玛和盐柱的故事。
所多玛城（Sodom）
罗得是先知亚伯拉罕的侄子，住在迦南的所多玛。所多玛与蛾摩拉是两个沉溺男色而淫乱的城市，上帝决意要毁灭这二城，并差派天使前往营救罗得一家。所多玛城的人见得两个天使到罗得的家，竟要求罗得交出两个天使任由他们摆布。罗得为免客人受辱，提议交出他的两个还是处女的女儿给他们淫辱，然而他们并不感兴趣。正当所有人打算一拥以上，天使立即把罗得拉进屋内，并令他们无法进入屋内。鸡奸一词在英语中正是Sodomy（奥斯卡·王尔德的罪名）。
天使让罗得一家离开，并命他们不得回望，随后用硫磺和天火毁灭了所多玛，逃跑中罗得的妻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变成了盐柱。
因此，以盐、盐柱或者罗得的妻子为主题的作品，都在探讨对所多玛（或者同性恋之罪）的感觉，是好奇？恐惧？抑或留恋？比如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的这首诗：
========《罗得的妻子》========
他们说我是因为好奇才回头看的。但我本来不仅是因为好奇才回头看的。我回头看是因为我丢不下那个银碗。是因为紧鞋带时心里有些烦乱。是因为不想再把我的目光落在我丈夫罗得那正直的脖子上。是因为突然相信一旦我死去他甚至连脚步都不会放慢。是因为追逐着我们的警报声，虽然柔和却紧随未变。突然，宁静了，希望上帝改变了主意。我们的两个女儿还没有翻过山顶。我感到我的心已苍老。对世事冷淡。我们的流亡只是徒劳。我已生厌倦。我回头看，把包袱放在了地上。我回头看，是因为恐惧远途几乎迈不开脚。在前面的路上，已出现了大蛇，蜘蛛，田鼠，还有刚会飞的秃鹫。现在已不分正义还是邪恶，都只是活着的生物都在惊慌地爬行和飞跃。
我回头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惭愧于偷偷溜走。是因为想要大声呼喊，重回家园。或者只是有一阵风吹开了我的头发掀起了我的衣衫。我感觉他们已在所多玛的城墙上全都看见。并一次又一次地放声大笑。我回头看是因为愤怒想要看看他们那巨大的废墟。我回头看是因为我已提到的所有原因。我回头看已是身不由己。只有岩石在我的脚下轰隆隆地滚动。突然一道裂口断开了我的道路。一只仓鼠用两只前爪扒着裂口的边缘跳出。就在此时我们回头互望。不，不。我继续逃跑，我蹑手蹑脚攀爬而上，直到夜幕从空中垂降，还有燃烧的砾石和麻木的禽鸟。我因为无法呼吸而一遍遍地原地打转。如果有人看到我，一定会认为我是在舞蹈。我的眼睛还会睁开，这并非不可能，我觉得我会的，我把脸转向我的故城。
=========引用辛波丝卡结束==========
这首诗赋予了传说故事中没有姓名并且失语的女性感受、表达和伸张，提示女性不是成功-失败、正义-邪恶这些庞大叙事中的一个附注。
小时候，我把故事中的人，不管是罗得的妻子还是俄耳甫斯，都当做真实存在的，特别难以接受这种结局，为他们痛惜不已。作为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女性，早已被教育得习惯了隐忍，所以只觉得遗憾：成功就在眼前了，忍一忍就过去了。长大了才知道，这些悲剧只是象征，巨大的成功和功亏一篑只是表现手法；在现实中，也没有能确保一生快乐的成功和终其一生的忍耐——那些不能割舍反复在心头浮起的，才是真正想要的，才是真正的自己，而在忍耐中，只有生命被虚度了。
罗得的妻子，没有姓名，是一个悲剧的注脚，世人应当汲取的教训，高耸伫立着。然而，她的存在说明，人不是只就不顾一切向前的生物，不可能抛开所有，仅作为家庭中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只求生存。
电影中的主角也是这样，不同的是，她有名字，她叫Carol，这个词也有赞歌的意思。
Carol在去协商会场的出租车上看到了Therese，目光追随、转脸、回顾，直到看不到她。下一个镜头，电梯里Carol背对镜头两秒，电梯开门那一刻猛然转身。这两个镜头强化了盐柱这层含义。
Carol常穿黄色外衣，这是死海旁石柱的颜色。而当她凭自己意志做出重要决定时，总穿灰色套装，哪怕第一次午餐时，她知道接下来要去舞会不适宜这样穿，还会惹Harge母亲不高兴，灰色是现代职业女性常穿的颜色，更是盐的颜色。
至此，电影用Carol这个形象重写了盐柱的含义，代表着眷恋和女性的自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