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狂

评分:
6.0 还行

原名:どですかでん又名:没有季节的小墟 / Dodesukaden / Clickety-Clack / Dô desu ka den / Dodes'ka-den

分类:剧情 /  日本  1970 

简介:

更新时间:2015-07-06

电车狂影评:從苟活到赴死 ——論黑泽明电影《沒有季節的小墟》到《影武者》的轉變

前言
《沒有季節的小墟》(1970)在電影天皇黑澤明的作品中的地位是極其特殊的。第一部彩色電影,無單一主人公,淡化情節的散點式結構,動用了史無前例的豪華班底和巨額資金拍攝卻獲得票房與口碑的雙重失敗,甚至使黑澤明試圖自殺。此片後,黑澤明電影越拍越大,國際資金,史詩格局,迎來了電影事業的第二春,然而風格卻發生了明顯的轉向。
如果談這些轉變,可以說這部在他作品中不甚顯眼的電影是繞不開的。筆者通過比照研究發現,與其說黑澤明後期電影中的觀念是其本人經歷人生低潮後的突變,不如說是其在這部電影中已經形成的雛形,通過後面的電影不斷得到的深化。
筆者選取《沒有季節的小墟》和黑澤明電影後期的重要代表作《影武者》(1980),試圖通過二者的比照,探討由《沒有季節的小墟》開始的後期黑澤明電影中的重要價值觀念的轉變。

由《沒有季節的小墟》建立的死亡基調
如果說人物所處社會生態環境之差是在黑澤明電影中一以貫之的,那麼在他前期電影中人物尚有力量去抗爭和改變。他們的身份即使並非武士,也有武士的核心精神,是具有強烈自我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的抗爭性人物。儘管不會樂觀到相信只要有信念,個人一定能改變環境,但黑澤明至少是肯定這種改變的可能性的。對於個人因改變而造成的犧牲,黑澤明也給予了英雄式的肯定。
然而到了《沒有季節的小墟》,改變突然之間變得不再可能了。影片中的世界就像是一灘死水,在兩個多小時的歷程中,眾人物不斷來來去去,卻始終在原地轉圈,看不到未來的樣子。可以說他們雖然活著,都已如行屍一般。
這在片中的幾個人物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仿佛是這種死亡陰影的直接隱喻。寄養在舅父家的花季女孩,獨居的中年男人,不言不語,目光呆滯,行為木訥,即使是心動的小夥和深愛的妻子的到來,都幾乎不能在他們身上激起任何反應,他們在用心死的冷漠拒絕著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結。討飯的小男孩在面對已入絕境的生活和沉溺於幻想的父親時,所做的只是用“嗯,啊”等字眼一次次地進行著回答,那是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的麻木,直到死亡把他帶走的那一刻,他都沒有表達過任何訴求。可以說,黑澤明電影中的人物在經歷了長時間的在病態空間中不斷尋求自我解救和解救社會之道之後,來到了《沒有季節的小墟》,紛紛開始放棄了。而把這樣不願意自救的人物設置為小男孩、少女和英俊的壯年男子這些在一般意義上表徵著希望所在的人物身份,表明了黑澤明這種整體價值取向的形成。他開始拋離早前的滿懷救世的期許,變得無奈而悲觀。
當然在《沒有季節的小墟》中另一些人物的出現使得整個空間也不盡然是令人窒息的絕望,比如那個為妻子養她出軌生出的孩子卻毫無怨言的胖爸,那個對潑婦老婆一直心懷感恩的癲癇病患,和那個借送清酒的時間開解少女的小夥子,都給了那個灰暗世界以一絲溫柔的安慰。而那個在家裏失竊後主動將錢送給小偷的老人,就如《巴黎聖母院》中的教父,是黑澤明早期電影中救世者形象的一個延續。他們的出現,就像那個世界的死亡到來之前的緩和劑,讓人內心得到暫時的慰藉,卻已經難抵生命於其根處的腐爛。

由《影武者》進行的死亡實踐
到了《影武者》,黑澤明似乎連這種緩和劑都不願意去開了。在影片結尾處長達七八分鐘不動聲色地對於慘烈死亡場面的細緻描摹,是對死亡的直面。
影片的主角,作為信玄替身的毛賊,目睹這一場面後毅然赴死。然而這一死亡實踐並非偶然事件,而是從他決定做替身的那一刻起,一次次地瞞過別人,已經一步步地自己走向了死亡。在“成為”信玄之前,他尚能不忿地質問信玄殺戮無數之罪,能自主地選擇逃走。然而在扮演信玄的過程中,他不再說話,只是聽從周圍人的安排,那個有自我意識、懂得為自己爭取的自我消失了,毛賊逐漸認同了信玄的身份。起初是外貌像,最終連舉止、思維都像。他本人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已經死去,只是成為了信玄的影子,信玄已死,也就預示著他一旦脫離開信玄的身份,也就無法繼續寄居於這世上。
所以這一赴死行為就無異於命定的徒然送死了。經過《沒有季節的小墟》,在作品中再次由人物主動實踐死亡,可以看出黑澤明對於人物赴死態度的陡然轉變。前期作品中,人物為了改變壞境而做出犧牲,黑澤明對此多少是帶有英雄主義式的肯定的。如《七武士》中四個武士的死亡,儘管在武士道精神衰落的世界裏顯得孤單而落寞,但導演通過死亡傳達給觀眾的是惋惜之情和浩然正氣。到了這裏,信玄的替身以及戰場上無數苟延殘喘的士兵,垂死掙扎的戰馬,只是無聲無息地被死亡吞沒,隨著武田家的敗落,他們不會被當作武士般被稱頌。他們無力也沒有想要改變環境的信念,不過只是浩浩歷史棋盤中的一粒粒微小的棋子,聽從了他人,或者說是命運的擺佈。黑澤明似乎認定了這種死亡,對這一過程全情投入,而最終卻又無情地否定了這樣以身赴死的意義。所以可以說《影武者》中的死亡是黑澤明對於他早期作品中的,以及日本文化傳統中根深蒂固的榮耀死亡觀的重新思考。
活著已了無希望,死亡也失去了可能有的意義,從《沒有季節的小墟》到《影武者》,我們看到了黑澤明對世界的全然絕望。

從苟活到赴死——隱含的必然
同樣是與“武士精神”沾不上邊的小人物,《沒有季節的小墟》和《影武者》中的人物都卑微到連名字都不值得為人留意,被動到近乎處於失語狀態,如浮萍一般隨環境沉浮而不知抗爭。然而《沒有季節的小墟》中的人們身處看不到希望的世界尚能苟活,《影武者》中目睹時代崩塌的信玄替身卻只有赴死。
《沒有季節的小墟》中人們之所以能苟活,不是因為他們已將生活看得通透而勇敢得擇生,而更多的是對現實苦難的暫時逃避。影片中的人好像每日在做事,卻又整日無所事事。電車狂無論風雨都駕駛著自己幻想中的電車,乞丐爸爸一磚一瓦砌著幻想的家園,兩個交換妻子的丈夫總是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他們或許努力過,失望過,只剩下超現實的理想來作為對死亡的最後抵抗。影片中黑澤明創造性地運用了豐富的色彩來傳達這種理想。整體的環境是一片灰黑的廢墟,然而每人的世界裏都存在著這種理想主義式的五彩繽紛,人對這些具有色彩的東西有著病態式的依賴或者說是唯一的精神寄託。電車狂家中畫滿的彩色電車,乞丐爸爸想像的繽紛家園,少女日復一日紮著的七彩紙花,獨居男人收集的彩色布條,畫家面對廢墟作出的畫,等等,無一不是對觸不可及的理想的最生動隱喻。然而這種所謂理想主義註定只是個人心靈的麻醉劑,用放棄與外界溝通來緩解病痛,不可能是一種自救方案,更不用說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就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無法理解。
《沒有季節的小墟》中的人物狀態不可能一直延續下去,因為這種個人獨善其身的理想主義烏托邦終究是脆弱易碎的。黑澤明後期作品如《影武者》即是麻醉劑失效後,人物在現實的境遇中死去。
《影武者》中的赴死是宿命式的。此時的黑澤明已離開了自己一貫擅長建構的大時代下的病態封閉小空間(如《酩酊天使》和《留芳頌》中充斥著污水溝的社區,《低下層》中的貧民窟,《七武士》中的村莊,《沒有季節的小墟》中的市井),將鏡頭轉到了宏大的時代巨變和歷史格局中。這就突顯了人物的悲劇宿命,就如《影武者》中被漂流的江水沖走的信玄替身,浸在巨大歷史洪流中的普通人是無法自己把握命運的。影片一再說明了最後集體赴死場面的必然性。只要有信玄坐鎮哪怕是替身武田家也能取得戰役的勝利,而信玄之子勝賴再怎麼驍勇善戰都抵不過已經死去的信玄,勝賴違背了信玄的意思主動發起進攻是註定要失敗的。其實在進攻前湖邊的虹彩已經清楚地預示了這種宿命。最終以傳統的“風林火山”佈陣而自豪的武田家軍隊一舉敗給了採用新武器火槍的聯軍,可以說這是站在歷史觀的角度的新取代舊的必然性。
歸根結底這是黑澤明後期電影創作心境的直接反映。拍《影武者》時他已年屆七旬,經歷過歷史的沉沉浮浮,心態垂暮,曾企圖自殺的他對改變已失去希望,轉為悲觀而絕望。特別是親歷上世紀七十年代日本電影事業的急轉直下,和整個社會文化價值觀的動盪和混亂後,他在《影武者》中表示了對以信玄為代表的日本傳統文化的肯定,同時為那些傳統價值在時代的變遷中終將消亡而奏響了最後一曲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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