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医生

也许许多人是抱着对“《闪灵》续集”的好奇而来的。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最早看了斯蒂芬·金《闪灵》的书，然后出于对书的兴趣看了《闪灵》电影；对doctor sleep也类同，书在电影前。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睡梦医生》这本书，并且明白这部电影叫《睡梦医生》，而不是诸如《闪灵2》之类的名称。看起来为人诟病的是这部电影与《闪灵》相比风格不相吻合（我完全赞同）并且有些生搬硬套后者的掌故（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就一个完全对电影没有讲究、对电影的艺术性没有了解的人来说，这部电影对故事的叙述让我非常满足。

作为一个原书的忠实拥趸——但不是那种对改编翻拍指手画脚的原著粉丝——我想有两点是我希望澄清的。

首先，库布里克的《闪灵》虽然是一部里程碑式的惊悚片，但与原著的差别并不小——这一点提得应该也挺多了，在一些（或许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实际给故事的延续造成了一些障碍。比如，厨师迪克的命运：在《闪灵》原著中，他折返回酒店，并且和出逃的丹尼和他妈妈胜利会师，并在后记中有他宽慰丹尼的段落；也因此，他在丹尼创伤后的恢复中承担了重要的职责。而在《闪灵》电影中，他刚回酒店就被一斧子干掉了，当时看得我大为震撼。拜这一点所赐，当《睡眠医生》中的丹尼需要一个引导者，告诉他怎么制造匣子禁锢心魔时，迪克只能出现于丹尼的想象中；按照电影的逻辑来理解，只能说迪克已经死了，但他的灵魂（正如好望宾馆的鬼魂）还驻留着引导丹尼。

此外，相较于《闪灵》着力于刻画的那种神秘莫测的、不知所起但吞噬人心的黑暗力量，《睡眠医生》所刻画的超自然现象显得过于具象，导致“像超级英雄电影”。这种“祛魅”的效果不是来自于导演或者剧本的问题，而是来自于两个故事的根本差异：《闪灵》主要是“描述”，介绍了一种超自然力量；《睡眠医生》是“解决”，主角必须直面这种超自然势力，甚至借用其他超自然势力的力量解决问题。如果止于“描述”而没有”解决“，或者”解决“只是在”描述“的最后高潮隐式地出现（比如出逃、放弃），那大可以放任并渲染未知，神秘化超自然力量，在斯蒂芬金的故事中，《闪灵》、《撒冷镇》、《克里斯汀》都属于这一类（《克里斯汀》的电影版并不受到好评，或许可以期待一下不久到来的《撒冷镇》的改编）；但一旦触及到有预谋的”解决“，祛魅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可能在一片未知中与超自然力量对抗，而必须去神秘化到某种可感知、可支配的实体。在《睡梦医生》这个故事中，不死族这个组织的存在可能使得这种祛魅更彻底，可以以正常的方法杀死也是原著的设定。其他”解决“的篇章也多多少少有这种困扰，比如《它》（《小丑》、《小丑归来》）；比如《寂静之地》到《寂静之地2》（也许仍然很好看，但比起惊悚片，末日片的意味似乎更浓了）。我因此对有一部斯蒂芬金的作品如何搬上荧幕尤为期待——2008年的《杜马岛》。这本书的篇幅之内，从”描述“到”解决“交织在一起，其中超自然力量的广袤比好望宾馆的黑暗有过之无不及。最终的”解决“当然还是得具象化，借助”瓷娃娃“这一道具，但心理、幻想层面的文字刻画多少使得神秘的色彩得以保留，但同样的效果如何通过视觉语言呈现出来，是很有趣的问题。

我很喜欢本片的一点是故事性：这是一个讲得很好、完成度很高的故事。作为闪灵的”续集“，往充满视觉惊吓、音响体验的惊悚片上靠无疑是一个很诱人的思路，但导演选择了很朴实的讲故事的方式，不管是剧本还是镜头都很合宜。恐怖小说和惊悚片的受众可以很迥异，二者刺激肾上腺素的方式差别很大——我非常酷爱恐怖小说，但惊悚片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也许惊悚片爱好者会对本片失望，但如果你是小说的喜爱者，或许本片“小说”式的叙事正是适合你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