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风尘

评分:
6.0 还行

原名:戀戀風塵又名:Dust in the Wind

分类:剧情 / 爱情 /  中国台湾  1986 

简介: 初中毕业后,因家境不许,15岁的农村少年阿远(王晶文)放弃学业来台北做事,初尝人

更新时间:2017-03-21

恋恋风尘影评:异地恋都是挡箭牌——《恋恋风尘》的 不言之言

异地恋都是挡箭牌
——《恋恋风尘》(1987)的不言之言
文/荞麦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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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电影《恋恋风尘》的故事有三重。原型的故事,剧本的故事,电影的故事。该片编剧吴念真、朱天文,人物原型就是吴念真。吴念真有一篇讲述原型故事的文章,《我一辈子没有拉过她的手》,质朴动人。文章开头写道:“我的故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其实《恋恋风尘》里阿远的原型就是我。我初中毕业到台北工作,那个叫阿真的女孩子晚我一年到台北。我们在村庄里时,双方父母就已经称对方为亲家了。那个女孩就是你跟她讲什么她都相信你,很典型的台湾女孩子,住在山上,不晓得外面,到台北来工作,就是一心想可以依靠我。”
吴念真在文章里没有写女孩子最后跟别人结婚的原因,“那时候我很生气,很想回去问她为什么”,终于没问。想来,等待敌不过时间,女孩最后嫁给他人,不过是众多异地恋中最后未修成正果的最多数的原因之一例罢了。这样想来,唯添惆怅。然而这不是电影。
侯孝贤被称为大师一定不是时间的功绩。好比文坛有句玩笑话,等同辈的人都一一挂掉,某人还硕望仅存,那不是大师也是大师了。侯孝贤被不少人推崇为影坛陶渊明,是说其作质朴淡远,隽永深味。苏轼推崇陶渊明为古今诗人第一(苏轼:“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这个评价可谓不能再高,李白杜甫都在陶渊明后面),八个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在我看来,此八字尚不足以尽陶渊明。陶渊明真正遒劲深厚的味道是“平而实澜”,似平淡实波澜,在看似平淡的内里,有暗流之波折。而这,需细味乃见。侯孝贤最陶渊明的一点也正在此。陶公的诗一句一句读下去,其他的诗都觉得虚。侯导的片子一寸一寸看进去,其他的片子都觉得飘。(文后附一文,为笔者通过对一首陶诗的读解,举例析说陶诗“似平淡实波澜”这一美学特点。)
首先提出我的观察:《恋恋风尘》电影里的阿云嫁作他人妇,未能等得阿远归,绝非将来敌不过现实、等待敌不过时间,而就是阿远敌不过邮差。从来没有失败的异地恋爱,只有失败的恋爱。这不是时间或距离的问题,这就是人本身的问题。是阿远本身并不是阿云要等待的那个人。以阿云的淳朴被动,混沌未开,“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她很难认识到这一点,即便朦胧认识到这一点她也很难让自己直面这一点。阿远接到兵单,远赴金门做兵,这个时候邮差与其说是趁虚而入,不如说是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来到。
要深入抉发以上观察,一个最有效的手法是通过对剧本(吴念真、朱天文著)与影片最后呈现的一一对勘。下面让我们逐个来:
1.火车上
剧本:火车里,并排而坐的阿远和阿云,是两个小不点。因为刚考完期末考,在翻着书本对答案,忽然阿云就哭了,说她数学都不会,考得很差。
影片:火车在山间穿行,间或穿过长长的隧道。并肩而站的阿远和阿云,手里捧着书。阿远看阿云神色间有难过,问道:“你怎么了?”阿云:“今天考数学,我都不会写。”阿远:“不会?你平时为什么不问我?”
恋爱中的女孩子是宝贝,她可以在男孩子面前撒娇而笑,任性而哭,她有“作”的特权。阿云这样的山区淳朴的女孩子,还不晓得“作”这一公主病,但她至少也有想哭就哭的权利。剧本中写“忽然阿云就哭了”,影片里阿云没哭,是阿远察觉到身边的她似有异样,抬眼一看,径直问道:“你怎么了?”阿云好似有点害怕阿远似的,微微撇撇小嘴,抬起眼,又低下头,做错了事似的低声道:“今天考数学,我都不会写。”果然,阿远是埋怨多过安慰似的责备语气:“不会?你平时为什么不问我?”阿云眨着眼,似欲言又止,头都不抬起来了。——影片的第一幕似乎就为片尾埋下了千里伏线:阿云在阿远身边也许并不快乐。
2.火车站
剧本:两年后,阿远已在台北念高中夜间部,白天在印刷厂做工。今天他照例必须给老板的儿子送便当,但他先得去火车站接阿云。阿云也已毕业,要来台北做事。
纷乱嘈杂的后车站月台上,阿云提着两大袋东西,等了已不知多久,无助的快要哭起来的样子。
一名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过来跟阿云说什么,也许自称是职业介绍所的人罢,总之帮阿云提了行李,往北门方向走去,阿云慌忙的跟着男人走远。
天桥这边阿远匆匆忙忙的奔下,张望一阵,才看见阿云,急追过去。阿云见是他,破啼为笑,两人可都不明白那名男人是干什么的,一副横霸样子。阿远拉了阿云便走,正要责怪她乱跟别人走,阿云却发现行李不在手上,在那男人手里提着。
阿远急又追回去,讨行李,那男人凶起来还不给。阿远硬夺,拿到手,被男人一推跌在地上,便当盒哐当竟滚出月台,落到铁轨上。阿远想跃下月台去捡,却给站务员一叠连三急急的金属口哨声喝止住,仓皇不决中,一班南下的火车飞来,停在站上。
影片:影片这段与剧本最大的不同在于“一副横霸样子”的不是剧本中那个“也许自称是职业介绍所的”中年男子,而就是阿远。剧本中写这男子是中年男子,影片中则老年男子。剧本写讨行李时,“那男人凶起来还不给。阿远硬夺,拿到手,被男人一推跌在地上”,影片正好反过来——那男人还不给,阿远凶起来硬夺,行李拿到手;然后又去抢那男人手上的一袋番薯(后文可知是阿远的爷爷让阿云从家里带来的),把这老年男人一推跌在地上(老人:“救人啊!你要打我!欺负个老人算什么!”)。剧本写阿云见到阿远,“破啼为笑”;片中则阿云一副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样子听着阿远大声责备:“我不是叫你在候车站等咩!(怎么乱跟别人走!)”
3.电影院
剧本:这一天下午,两人只有去看了场电影,看得也无情无绪。走出戏院,阿云心情似乎格外低落,一直没说话。阿远想逗她开心,反而惹着她,扭了起来,说想回家。
影片:影片中看电影的情节和位置与剧本完全不同。剧本中看电影是后边情节,阿远摩托车被盗后又试图偷他人车未果,阿云哭了,俩人完全无助,像两个“在都市边缘里无能为力的小孩”。于是去看电影解闷解愁,结果却“看得无情无绪”。影片中俩人看电影是阿云初来,片中的电影院在阿远老板的印刷作坊前边儿,可以免费看(这个剧本中无有),于是阿远带阿云看。看片全程,阿远阴沉着脸(之前因为车站抢夺番薯,摔了老板孩子的便当,被老板娘劈头大骂)。阿云不安地侧头看看阿远,却也什么话也没有开口。她不敢问他。对比剧本和影片,同是看电影,剧本里是阿远想逗阿云开心,片中则是阿云想问阿远为什么不开心都不敢。
4.裁缝铺
剧本:无
影片:在裁缝铺工作是影片的;剧本中,阿云是在自助餐店“端东西、洗碗”。阿远来到裁缝铺,阿云正在看同事阿英做活儿,阿远站在窗边,从背后喊:“阿云!阿云!”阿云走过来:“你怎么这么久没来?”阿远:“最近比较忙。”补充道:“学校刚考完试。”问她:“习惯了没有?”阿云还是那副受委屈的样儿,摇摇头,垂下眼,也不言语。性格外向直爽的阿英在后边道:“她,昨天哭了一夜,哭你怎么都不来看她。”阿云听得这话,头低得更低了。
按,这里跟金庸《笑傲江湖》很像。岳灵珊就是阿云,阿远就是令狐冲,后边儿的邮差就是林平之。岳灵珊自小生活在华山,朝夕相处青梅竹马就是大师兄,她对大师兄的情感与其说是男女爱恋,不如说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恋;阿云从小生活在侯硐这个矿山,朝夕相处青梅竹马就是大她两岁的阿远,她对阿远的情感与其说是男女爱恋,不如说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恋。不同的是岳灵珊对令狐冲是恃宠而骄,完全一个小公主,令狐冲变着法儿逗她开心(如捉萤火虫放在蚊帐里,是“满天星”~);阿云对阿远则更掺杂了一种“畏如严父”的感觉,她万事要他做主,阿远也习惯为阿云做主(阿远学习成绩好),所以一旦生命里第一次出现“阿远好久没来看我”这样的事情,在阿云,便不啻天崩地坼,无所凭恃了。(我们注意到剧本中阿云是有父亲在的,影片里则没了,阿云只有母亲在。所以说某种意义上来讲,阿云之父的“缺位”,更强化了阿远对于阿云这一种“父亲的感觉”。如果这是侯导有意的安排,我佩服他的深心;如果这是他的直觉,我佩服他艺术感的敏锐。)
Ps,邮差就是这场戏出场的。一个满脸阳光微笑的清秀男孩从窗子外递信进来:“杨丽英,你的信!还有一封江素云,是谁呀?”阿英接过信:“新来的啦。”这张笑脸旁边,是阿远苦大仇深的严肃脸。
5.夜啤酒
剧本:阿雄要去当兵了,明天先回侯硐,大家约了在这里喝酒吃饭,有些人有钱或物品托阿雄带回家。喝得酒酣耳热,有感叹,有牢骚,有豪言。他们家都是做矿的,下一代,唯一的出路,就是在侯硐车站搭上火车,到台北来,做事。竞争激烈的大城市,他们一群人自然鱼集在一块,相濡以沫。
唯阿云是女孩子,静巧的坐在阿远身边,让人常常忘记她的存在,想起来时,她又是坐在那里的,仿佛阿远的老婆。
影片:影片中这段,恰恰又形成了对剧本完全的反转。阿雄笑着向阿云劝酒:“阿云,我敬你。”阿云犹豫。阿雄:“喝一点啦,我就要做兵了!”镜头里,嬉笑颜开的阿雄身边,阿远已喝得满脸酒红,他两眼大大地看着阿云。阿云笑笑,跃跃欲试,却看看阿远。阿雄满不在乎的说:“这个人不用看,不用看他。要做兵的人最大!”阿云端起杯子,慢慢喝下。喝完整杯啤酒,她的脸上浮出快乐。是那种由内到外的通体快乐。这种光灿,在她与阿远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从没有。
剧本中写“唯阿云是女孩子,静巧的坐在阿远身边,让人常常忘记她的存在”,影片中这段,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人,却成了最刷存在的全场焦点。原来,她不是生来就要做附庸的。在阿远身边,她永远是低着头看着脚尖。她总是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原来,在阿远满脸通红满眼通红瞪着他的大大两眼两侧,是几双看着她,里面发出光来的眼。别人看我的眼是平视的。甚至略为仰视。而你,永远是俯视。
6.画衣服
剧本:恒春画画告一段落,见他们两人只管讲不完的话似的,说阿云穿的那件衬衫太素了,如果让他在上面画两笔一定不错。没想到阿云就把衬衫从头上脱下来,交给他,让他画。
两个男生都傻了。阿云穿着背心式的内衣,清薄白晰的身体,竟只可以是思无邪。他们为阿云的这种单纯,完全不设防的青春的恣意,却又是那样洁净的,而深深感动了。他们自己也正是年轻的男孩。
影片:影片中的阿云和阿远,不,阿远和阿云,从来没有,永远没有,“讲不完的话似的”。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永远是阿远沉默,阿云更沉默。剧本中有一段儿,阿云被油烫坏了手,片中由于阿云的工作地点由餐馆改为了裁缝铺,故而这里相应处理为熨斗烫坏了手。剧本里写“阿远心痛极了,阿云却只管傻傻的笑”,片中则把这段跟阿雄要去当兵、阿云竟然喝酒挪到了一起,前后相接,阿远又是责怪:“自己搽药?你要让手烂掉!”(阿云表示台北看医生太贵,她自己买点药搽搽就好。)阿远继续,是借题发挥、秋后算账的责备:“女孩子也跟人喝酒!”瞪着大眼直着眼神看着阿云的额头——因为阿云按惯例,一定是低眉垂首恭听训诫的,正对阿远眼神的可不只有额头……
——正因为影片把搽药巧妙地跟阿远责怪阿云喝酒连起来了,接下来才更见出恒春画画的妙处。剧本里写的是恒春几乎是个电灯泡,而且是个不合时宜的电灯泡,生生地横插一杠子,打搅俩人“只管讲不完的话似的”,提出“阿云穿的那件衬衫太素了,如果让他在上面画两笔一定不错”。影片中则恒春扭头看到桌子对坐的两人气氛不对,连忙过来圆场,这场还圆得不见痕迹——恒春走过来,看看阿远,又看看阿云,对阿云道:“你看我这件画的怎样?”抻抻身上背心正面,“我自己画的呢!”然后表示你身上这件太素了,我帮你画一只孔雀。其实上边儿喝酒一场戏就看得出来,阿云内心深处被阿远遮蔽着一种活泼的性格,人家叫她喝酒,她开心就喝了(她首先倒不见得是女孩子的虚荣心,听到人家叫好就灿烂什么的。她是顺遂内心~)。这里面对同样活泼欢乐性格的恒春仔,她又是非常天真可爱地弯弯嘴角一笑,站起来,“好啊,给你画。”恒春仔:“你要脱下来,我才能画。”阿云竟然马上解扣子脱下来!里面只有亵衣!她扔给恒春仔:“给你画!”语带略微的娇嗔。不惟恒春仔略不自然,阿远都看呆了。阿云这一举动,并无轻浮放荡女子的不知羞耻,她其实不过是天性淳朴,一片天趣,自自然然便脱掉外衫,正如《伊豆的舞女》里最美一幕,丝毫不解羞耻淫秽、一派天真淳朴的小舞女从温泉池子里站起来,张开双臂朝着不远处挥舞,“大叔,大叔!”大叔和她哥哥看过来——一个天使精灵般的少女,浑身赤裸在眼前。影片中这段儿保留了剧本中“两个男生都傻了。阿云穿着背心式的内衣,清薄白晰的身体,竟只可以是思无邪。他们为阿云的这种单纯,完全不设防的青春的恣意,却又是那样洁净的,而深深感动了”的意境,更多了一层我认为不妨理解为的阿云的潜意识:我不再要做那个对你听令进止的阿云了。在阿远威压目光下的竟然跟人喝酒,和在阿远同样威压目光下的竟然当人脱衫,前后一贯,同一机杼。
7.偷摩托
剧本:阿云提着一些东西出来,阿远频催,因为他是利用送货的空档载她出来的。两人一出门走到停车位,发现车子连建材都不见了。
两个人傻瓜般的到处找车。停车场,街道,中华商场,后面的私人收费停车处,巷子,四处穿梭。阿云提着那些东西跟着阿远,最后两人都绝望了。
当他们算了算摩托车连建材,要赔将近一万多元时,阿远也许急疯了,看到一辆很像的摩托车,竟然会说想偷过来。他说只要接通电门的电线就可以发动了,叫阿云把风。他才在找电线的当儿,阿云就哭了,他只好放弃。巷子中,是两个在都市边缘里无能为力的小孩。
影片:注意两个重要的节点:1.首先是发现车掉后。剧本写“两个人傻瓜般的到处找车”,找不着,“最后两人都绝望了”。片中则阿远一脸阴沉,觑定一辆车,便要下手。如果说剧本中阿远迈出偷盗这一步还不失可悯(当他们算了算摩托车连建材,要赔将近一万多元时,阿远也许急疯了,看到一辆很像的摩托车,竟然会说想偷过来),片中则一向严厉不苟言笑的阿远这一瞬间,是见了真颜色了——竟是个狠角色!他直接决定朝另外的摩托车下手。生存之艰,恶恶相助,就是这样快速完成了一个人的异化的!2.剧本写阿远“才在找电线的当儿,阿云就哭了,他只好放弃。”——阿云一哭,阿远就放弃!可见剧本中的阿远对阿云,也有如前边儿写“讲不完的话似的”、“想逗她开心”的前后一贯,他是要哄她的!片中则截然相反,阿远叫阿云放风,阿云要哭似的:“不要啦!”阿远是一贯的严厉:“快呀!”他声音提高:“快去啊!”她声音降低:“不要啦……”阿远教做人了:“别人都不怕我们死,我们还怕他没命?!快去啊!”阿云抵不住,终于去放风。好一会儿,阿远还没盗开锁。阿云终还是抵不住自己的良心,她带着哭腔走回到阿远身边:“阿远,我们不要这样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啦……”她一如既往的低头,低头欲泣。然而没有。她不是不难过,她是难过到了极点。然而难过到了极点也不能哭。因为一哭,阿远更不高兴了。
——通过以上7条一一“对勘”,我们可以得出如下观察:影片中最后阿云嫁作他人妇,留下阿远空痛哭,正是其来有自,伏线早埋。遥远的距离,漫长的等待,只不过是让这一根伏线破土而出,引火而燃。《笑傲江湖》里,我们与其指责小师妹移情别恋,大师哥不在身边,小林子会作小意,便见异思迁了;不如说,小师妹慢慢长大,她终于认识到自己拨开云雾的真实内心了——她对大师哥的飞扬跳脱未必欣赏,相反,对他不拘礼法与苗女“大胆骂俏”等作为相当皱眉,她小时候对大师哥的情感更类似一种妹妹对哥哥的依恋(而且考虑到她身边的大哥哥只有这一个,没有其它款可选,那就是见啥是啥,给啥是啥),后来见到小林子,端正自持,不乏正义感,俨然一个小君子剑,不由“从心底里开出花来”,倾心以待。正如师娘旁观到位,且看这段:《笑傲江湖》第二十八回“积雪”:岳夫人道:“珊儿和平之情投意合,难道你忍心硬生生的将他二人拆开,令珊儿终身遗恨?”岳不群道:“我这是为了珊儿好。”岳夫人道:“为珊儿好?平之勤勤恳恳,规规矩矩,有甚么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虽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相比,那是天差地远了,这一辈子拍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道:“武功强便是好丈夫吗?我真盼冲儿能改邪归正、重入本门。但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势必给他误了终身。”令狐冲心下惭愧,寻思:“师母说我‘胡闹任性,轻浮好酒’,这八字确是的评。”
片中前边儿戏有一段伏笔,阿云说阿远怎么不来看她,性格外向直爽的阿英在后边道:“她,昨天哭了一夜,哭你怎么都不来看她。”——这正是正要从反看:表面上是阿云对阿远的爱恋,用情如此深,怎么就等不得一千几百天呢。实则,这只是从未离开过阿远卵翼、初到大城市要开始学会自立的阿云的自然“受激反应”——她平时唯一依靠的那个人,突然空白了。与其说她爱恋这个人,不如说她依恋这个人。与其说她依恋这个人,不如说她依恋这种依恋人的固有习惯。换句话说,不是阿远,也会是别人。阿远对于阿云的意义不过在于是大风中的一根柱子。阿远与别人的不同不在于这根柱子有多特别,而只在于阿云张开眼伸出手搂住的第一根柱子也是唯一一根柱子,是他。一俟她在台北这个大浪头里艰难地学会站住脚跟,学会靠自己;“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就会不断地冲突阿远对她一仍旧贯的严厉压抑,直到冲决而出。片中阿云在阿远压制目光下的喝啤酒、脱外衫,正是她要冲决阿远这张“网罗”的前奏和喻示/预示。阿远对于阿云,慢慢的,已不再是正向效应的“柱子”,而是逆向效应的“网罗”。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然而阿远始终没明白。所以他在金门岛的防空洞里,哭如狼嚎。更残忍的真相是,邮差其实也是偶然值——阿云来信里写到,恒春仔回了南部娶亲。那么如果邮差没有出现,恒春仔也没有回南部娶妻,在日常相处中,恒春仔也可以是邮差的。因为前边戏有交代,恒春仔也是多言笑语,逗阿云开心的。她跟你在一起,有所有的不开心。以至于她跟哪怕好像其他任何男人在一起,都可以开心,都可以很开心。你对于她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把她的“开心阈值”降到了零点。邮差是偶然值。(剧本:“邮差是位活泼的年轻人,长着讨人缘的一张圆脸,对阿云很殷勤。”——开个玩笑,“活泼的、讨人缘、很殷勤”,这就是“潘驴邓小闲”的“小”,做小伏低,善伺人意。阿远对阿云当然爱,但是他不懂得表达爱。输出不对,适得其反。)恒春仔也可以是偶然值。(剧本:“电影是跟恒春仔跟邮差一起去看的。”)只有你,阿远,必然不是必然值。

据编剧朱天文在一次受访中笑言,她的剧本到了侯孝贤手上,最后总是面目全非,百不存一——她对于侯孝贤唯一的意义和价值也许就在于俩字:为敌。很多时候侯孝贤是要把朱天文“反过来”。我以前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完全不明就里;通过《恋恋风尘》剧本与成片的“对勘”,不觉恍然大悟。朱天文也许类似白居易,其诗浅白晓畅,然而一气直下,殊少深味;侯孝贤则是陶渊明,文学史上第一流的大诗人,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内里波澜涌动。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论杜诗,“阴狠在骨”,亦其言也。朱天文也许也注意到了她文中的阿远阿云,怎么毫无征兆就有缘无分了呢?于是乎在剧本中加了这么一段:“阿远把几本新潮文库和上一期的大学杂志拿来还给詹仔。他与阿云坐在他们当中,虔敬的很想听懂他们的谈话,阿云显得不自在,且惶惑自卑起来。后来他们在渡船口那里吃鱼丸面线的时候,阿云说明年她想去念补校。阿远问她干嘛?她说他不是想考大学吗,她不要以后他大学毕业,自己才初中毕业。”——剧本中阿云惶恐,以后俩人文化差异太大。这可能会导致有缘无分。然而阿远毕竟没有继续念书,所以阿云这个担心完全成为不必要。也就是说,文化差异拉大导致阿云自卑配不上阿远,从而导致阿云另嫁他人。这一点,逻辑上讲不通。朱天文自始至终没有给出一个阿云为什么不等阿远的逻辑。而侯孝贤,自始至终,都在沉稳地埋这个逻辑。好狠。
有很多观众不解地表示:阿云怎么毫无征兆地就跟阿远分手了呢?更令人不解的是,导演对此毫无交代。——殊不知,这正是侯孝贤的高明处。他不是没做交代,他是用了一整部片子来交代。对比杨德昌,《一一》里太多说出来的东西。不论是片末洋洋对婆婆遗像说的话,还是简南俊归来后对妻子坦陈的话。而最好的说话,是不说话。

荞麦花开写于成都
2017年3月20日

【附】陶渊明诗:似平淡实波澜
文/荞麦花开
昔人评陶诗,有“似质实绮”、“似癯实腴”之句。余意更可添一语:似平实澜。试以《九日闲居》为例简释之:
《九日闲居》诗并序
序: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
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急,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雁有余声。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
陶公三友,松、菊、酒。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而酒呢,就并非时时可得了。然陶公性本旷达,既持醪靡由,那便空服九华(重九之华,指秋菊。菊可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重阳节也一样要过的(不由得想到杜公,“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戏谑的赌气,老天你既不给我酒喝,索性连菊花也不要开了罢)。
世短意常多,即“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意也,对生有涯而世无涯之惶惑忧惧,世世代代,人同此心。可是呢?斯人乐久生。这个人(我),却对能活得这么久,颇感到欣慰满足了。只因陶公的活,并非悖逆本心的哪怕锦衣玉食实则只是一副皮囊吃饭出气的活,而是生活,是踏踏实实的在风霜雨露的自耕自作中坚守真我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充实而饱满,质朴而欣慰,“不乐复如何”?
日月依辰至,天道有常,自然运行,因而重阳之至,亦是自然而然。然而呢?举俗爱其名。世人总在期盼一个又一个的佳节良辰,是不是更多的在借外在的一时繁荣,来掩盖内心对孤寂空虚的恐惧呢?总是急匆匆的伸手出去要抓住什么,总是惊惶不安的怕失去什么。林妹妹说,不喜聚,因为聚总会散,而聚后的散,更令人难堪。林妹妹虽亦不能“纵浪大化中,不忧亦不惧”,毕竟是真性儿的人,她道出了真话。而真的高人,不在北斗之上,只在东篱之下,是把平淡生活过得不忧不惧、淳厚隽永的人。
露凄暄风急,气澈天象明。此二句直写眼前之景,前句言秋景之凄凄,后句振起,转而言秋景之明澈。见得陶公胸次自有一番浩荡开阔,即在辕下,亦不作局促语。
往燕无遗影,来雁有余声。此二句实则是倒装:先见得长空雁过,闻其余声,遂溯而忆起过往之春燕,更是早无遗影了。此其内里之波折。就全诗而言,此二句为抑。
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此二句又振起,杜康能解忧,赏菊可忘岁。二句酒菊并提,自铸佳辞,工稳新奇,显出陶公素朴中研炼字句之功力。
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陶公记先师之训,抱用世之怀,屡发之于诗文,此处又一次哀叹岁月不待人,己身却空老蓬庐,坐视时运倾颓,这内心苦愁,又岂是酒、菊可解?
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渊明诗多妙于亦比亦兴,非比非兴,兴会无迹,不粘不滞,如此二句转而又道酒和菊,饮酒的爵已蒙尘,酒坛虚空;这九华之英,在寒气中仍欣欣向荣,却终是“徒自”荣耳。自己有志不获骋,正如蒙尘之爵,空腹之罍,虚负壮志盛年;又如岁寒而独荣之菊,独善之身却终无救时运之倾颓,内中憾恨,岂一个“徒自”能道尽?
以上四句,渊明道出了隐居不仕的不甘和憾恨。是为全诗之抑。接下来二句“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便是为结语之转折,作一过渡铺垫:收敛心意,超然遐想,古之贤者。渊明平素砥心砺性之资有二:一为踏踏实实的农耕劳作,二为古时贤者的精神力量。此时,他不禁又想到先师孔子,想到隐者沮溺,想到先师也曾志未遂,想到沮溺依依在耦耕,他“怀古一何深”,充满深情地、缓缓而坚定地吐出末两句诗——
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
是的!他经过内心这么多波澜后,终还是坚定的认可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守,这躬耕自适、独善其身的情操,既充实了自己的人生,让自己不再患得患失而可以悠悠然地道出“斯人乐久生”,复能如前贤长沮、桀溺一般长久地垂范后世,砥砺后来者的节操。人生的价值在生前和身后两个维度上,绽放出了闪亮的光芒。
此诗同陶公绝大多数作品一样,乍读平淡,越嚼却越觉有味。人非生而圣贤,即圣贤亦有各种冲突矛盾的思想反复交锋始归于定之一动荡过程。陶公平淡的外表下,实渟蓄着一股郁勃不平之气,投射于诗文,便不能不波澜起伏。
既说到波澜,就不能不说到最以“波澜”著称的杜公。唐诗专家余恕诚先生赏鉴少陵名作《赠卫八处士》云,“这首诗平易真切,层次井然。诗人只是随其所感,顺手写来,便有一种浓厚的气氛。它与杜甫以沉郁顿挫为显著特征的大多数古体诗有别,而更近于浑朴的汉魏古诗和陶渊明的创作;但它的感情内涵毕竟比汉魏古诗丰富复杂,有杜诗所独具的感情波澜,如层漪迭浪,展开于作品内部。清代张上若说它‘情景逼真,兼极顿挫之妙’(杨伦《杜诗镜铨》引),正是深一层地看到了内在的沉郁顿挫。”“而杜甫则是悲喜交集,内心蕴积着深深的感情波澜,因之,反映在文字上尽管自然浑朴,而仍极顿挫之致。”比较陶杜二公之“波澜”,则不妨说,陶公大率是平淡,即有波澜,亦是平淡之下蓄积着波澜;杜公大率是波澜,即出以浑朴,亦难掩胸中起伏,“仍极顿挫之致”。

【回响】
知乎网友“Y.King”:阿云和阿远的爱情其实并不牢靠,甚至对阿云来说并不美好。电影的第一个镜头便是阿远责斥阿云。他们上学时如此,工作时仍旧如此。阿远不会表达,他的爱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责斥的话。阿云在这段漫长的感情里感受到的更多是阿远的严厉而不是体贴,于是后来的事其实再正常不过。其实,就算是他们两个结了婚,生活大概并不会比阿云和邮差在一起更幸福。无疑,他们是相爱的,但他们的爱总是输出错误,年轻的时候人们几乎都是不会去爱的,所以初恋才总是苦涩。如果你是阿云,面对一个如父亲般严厉的阿远,你会怎么办呢。阿远去当兵不是他们分开的理由,只是一个契机。这是一部极现实的电影,这份爱情也是极现实的,现实到我们套路不出。然而这爱情的确真实,它带着无可奈何的、命中注定式的哀伤,从一开始就奔着分崩离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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