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承诺

想起来上半年社会心理学课程作业还曾经写过这部的影评，在这里存一下

酷儿、父亲与权力

——《东方的承诺》影评

作为大卫·柯南伯格的经典作品，《东方的承诺》可以说是除《蝴蝶君》外，在中国最受关注的柯南伯格电影，这部电影的评价两极分裂严重，喜爱它的人甚至称之为“比《教父》更好的黑帮电影”，而讨厌它的人则认为其“故事讲得不好”，或者说其“是个老套的黑帮故事”。前者大多会大赞电影中所呈现的“柯南伯格的暴力美学”，并将这部作品作为《暴力史》的延续，后者则多立足于Anna无意陷入俄罗斯黑帮世界，最终成功拯救婴儿的主线剧情。然而，我试图从另外的两个角度来感受这部电影，即“消失的酷儿”和“父亲与权力”。

1、 消失的酷儿

让我们回顾在开篇提到的两个论点，会发现无论是豆瓣上留言的普通观众，还是专业的影评人，在讨论这部电影时，都经常忽略了一个电影中重要的元素——酷儿。许多人将《东方的承诺》与《暴力史》相比较，诚然，这两部作品有许多相似的元素——家庭、忠诚、双重身份、黑帮以及维果·莫滕森，但是《暴力史》的核心落点于普通、平凡的生活，而《东方的承诺》则截然相反，《暴力史》没有任何的酷儿要素，而这恰恰是构成《东方的承诺》的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如果酷儿元素对于《东方的承诺》如此重要，它为什么会消失在观众的影评中呢？

一方面，不可否认酷儿群体在整个社会中占少数，大部分的异性恋往往会使用异性恋的视角来观察周围与影视作品，这样的自我参照效应导致异性恋观影者更容易观察到与异性恋话语相关的情节，比如说Anna的剧情线，以及凸显传统男性气质的“暴力美学”。另一方面，这样的效果也是柯南伯格的设计，模糊性（ambiguity）作为一个支点贯穿了全剧。

首先，模糊性体现在电影的双线上。《东方的承诺》就好像那张著名的鲁宾酒杯-人面图，白色的酒杯是那条围绕着Anna展开的明线，一个善良的助产护士因同情心卷入黑帮的血腥世界，最后成功救出婴儿，回归正常的世界，这条线是传统的，有着明确的开端与美好结局，同时，这也是极其异性恋视角的，大部分的观影者都紧紧地盯着这个“酒杯”，以至于忽略了那两张人脸。这两张人脸，Kirill和Nikolai对视着的脸，是隐晦的，是饱含性意味的。这个典型的酷儿元素是由恐同主义与异性恋视角勾勒出来的，因而使其极具颠覆性与反叛性。这就是为何《东方的承诺》并不是《暴力史》的双胞胎，而恰恰是它的叛变与反面，《东方的承诺》展示了更晦涩的一面——酷儿的一面，这一面因酷儿本身的难以标准化区分而充斥着不确定性与模糊性。

其次，《东方的承诺》再次探讨了经典的存在主义问题，柯南伯格将故事设计在“俄罗斯黑帮”这个背景之下，当主体漂流在一个道德和价值都被抹杀的世界里时，存在的意义被消解了。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只有当某人赋予“意义”时才有意义，只有当某人给予“价值”时才有价值，于是生活变成了一个充斥着随机性的噩梦：意义和逻辑退化成意外和机会，道德和价值退化成冲动和欲望，一切的边界都模糊了——好与坏、英雄与恶棍、异性恋与酷儿。的确Nikolai在初见时邀请Anna“go for a drink,maybe?”，但却是Kirill和他喝酒，调情地拍他的屁股，爱抚他的脸颊，以及扯开妓女坐在Nikolai的腿上。此时，异性恋与酷儿并不是两条背向而驰的叙事，而是交叉相容，想要同时看到酒杯与人面，柯南伯格向观众提出了兼具异性恋与酷儿视角的挑战。

最后，《东方的承诺》中最为冲击性和叛逆的模糊，体现在角色性别的模糊之上。维果·莫滕森——这位有着刀削般的面庞、深邃的眼窝、性感的下巴和健硕的身材的演员，他所扮演的Nikolai，一位非常具有男性气质、符合许多人心目中“硬汉”形象的角色，恰恰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了传统电影里蛇蝎美人（female fatale）的角色。作为黑帮帝国的王子的Kirill对他的司机Nikolai有着非同一般的迷恋，而Nikolai显然对此心知肚明，他并没有拒绝Kirill的亲近以维护他的“异性恋身份”，而是通过满足Kirill幻想的对Nikolai的控制欲而实现真正地控制黑帮帝国，这恰恰正是传统的“蛇蝎美人”角色所做的。除此之外，在妓院的这段叙事中，更是将心理上对性别认知的模糊表达到了极致。在异性恋的话语下，男性通常是欲望的主体，而女性通常是欲望的客体。在Nikolai和妓女做爱时，显然他充当的是欲望的主体，具有男性的气质；但是在由Kirill命令下开始并被他旁观的这段性爱中，他则成为了Kirill的欲望对象，即欲望的客体，由此达成了一种男性与女性气质的双重性。Kirill也同样具有这样的双重性，在他控制并旁观这场性爱时是男性化的，而当他将自己幻想成那位妓女时则是女性化的。这一场叙事中，从最表层看、也正是Kirill的看到的，Nikolai和一位妓女做爱来消除他的男性观众对他男性气质的疑虑，然而从深层看，Nikolai则和异性做爱来唤醒他的男性观众的欲望。由此，异性恋的视角与酷儿的视角交叠，男性与女性的角色重合，完成了柯南伯格身为异性恋的酷儿视角，完成了他的叛逆与对异性恋话语的破坏。

2、 父亲与权力

以上我简要分析了Nikolai和Kirill关系中所体现出的酷儿视角与模糊性，接下来我将进一步聚焦于N/K的关系，并引入电影中另外一个重要人物——Kirill的父亲，专制、强硬的黑帮帝国“国王”Semyon，探讨《东方的承诺》中所展示的父权、控制关系与反叛。

柯南伯格将故事放在俄罗斯黑帮的语境下，这是一个极致的父权环境，将贬低女性与恐同主义结合，在这里，父亲与权力的链接如此明显，以至于可以将下文中所讨论的“父亲”作为“权力”的代号，并将其进行互换。

Semyon作为这个庞大的黑帮帝国-权力体系的国王，是一位非常专断、强硬的父亲，将父亲的权威和国王的权力齐聚于一身，同时他对酷儿深恶痛绝。而他的儿子Kirill，在对他父亲的态度中体现出了一种服从与反抗的矛盾并存。Kirill是一个酷儿，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他对Nikolai的痴迷，还是去世小女孩的日记中所暗示的Kirill对女性的性无能，以及在好友说他是酷儿时过激的反应，都隐晦而明确地指向了这个答案。作为一个他父亲深恶痛绝的酷儿，Kirill表面上走向了服从-顺从，一方面，父亲的形象是强硬的，父亲的权威和权利是不可撼动的，违抗就意味着惩罚，正如剧中多次出现Semyon对Kirill拳打脚踢的画面，恐怕这在他的成长中并不少见。另一方面，Kirill作为一个孩子始终渴望着父爱，他对父亲不仅仅有恐惧，也有尊敬和爱，在一个母亲缺位（根据黑帮的特点推测）的儿子身上，这种对于家庭的归属感和爱的需求全部都投射在了父亲身上，因而当Anna出言诋毁Semyon时Kirill会愤怒地维护父亲的名誉，在Semyon给予Nikolai“星星”时Kirill会表现出一种妒忌，可以说，他对父亲的服从-顺从，是由恐惧与爱共同支撑的。然而他作为酷儿的压抑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反抗出来——他酗酒，行事乖张，就像他父亲说的那样“偏离了我为他安排的正路”，由于无法直接对抗父亲的权威，这种压抑转为了消极的反抗——自毁。

在Kirill消极反抗的自毁中，出现了一位重要的人物，Nikolai。第一部分根据“模糊性”对两人的关系进行了分析，接下来则将更多立足与两人之间的控制与被控制关系。布朗一致性规范提出，亲密关系往往由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控制，表面上来看，这在K/N的关系中是成立的，作为黑帮太子的Kirill显然控制着他的司机Nikolai。K/N的关系建立在触碰之上，而影片的叙事中所有突破私人空间的接近都是由Kirill主动进行的，“我命令你”、“你必须”这样的词汇在Kirill对Nikolai的对话中并不少见。但是深入观察，会感觉到在影片中担任了femme fatale角色的Nikolai，通过满足Kirill幻想的对自己的控制，真正地控制了这段关系，从而达到控制权力的目的。Nikolai对Kirill的命令时常是纵容的，仿佛一个父亲对待自己任性的小孩，这也就引出了K/N关系中的另一层——“父亲”角色的转移。Kirill是一个被压抑的酷儿，同时也是一个缺爱的儿子，而Nikolai则满足了他的双重需要，担任起情人兼“父亲”的角色，这在最后Nikolai劝说Kirill放过婴儿、同时也是放弃Semyon的叙事中极为明显，Nikolai抱住Kirill，以一种比起情人更像是父母安抚孩子的方式，说着劝慰而引诱性的话语“Your father’s going away. The family business will be yours. It’s our time. You are the boss now . . . Now we are partners . . . .Why don’t we go home now?”而当Kirill将婴儿递给Nikolai的一瞬间，他终于完成了对于长此以来压抑着他的父权的反抗，而这种反抗，恰恰是通过将“父亲”的角色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完成的，也可以说，他通过移植一个新的父权，完成了对旧的父权的毁灭。

最后，我想要探讨一下Semyon和Nikolai之间几次微妙的交锋，这位旧的父亲与新的父亲曾多次隐晦地对“父亲”的角色进行了争夺。第一处是在圣诞夜Kirill喝醉后，以一种极具酷儿意味和性意味的方式将脸贴在Nikolai的鞋上，此时Semyon走上前踢打Kirill，Nikolai站起来试图阻止，而Semyon则极其反感地反问“who are you to tell me enough？”第二处是当Semyon发现Kirill找人杀了朋友时，Nikolai代替Kirill进行辩护，并说他“did a right thing”，此时Semyon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他说“I decided what’s right and what’s wrong”，从这两处可以看出，Semyon对Nikolai始终保有着极大的戒心，多次重申和强调自己的父亲地位，而两个人对于父亲地位的争夺，在那场最为知名的浴室搏斗中最终爆发出来，这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逻辑链条，Nikolai被Kirill的父亲派去受死，作为一个酷儿代替品来替另一个酷儿因自己被控诉为酷儿而开始的杀戮而受死，然而Nikolai活了下来，Semyon却因这个决定导致了Kirill对旧的父权的反抗，最终导致了自己的被捕，以及“父亲”地位的丧失。

三、结语

影片的最后，展示了Nikolai坐在Semyon曾经的位置上，只有他一个人。显然，他在黑帮中获得了自己的新位置，然而这个位置却是由他和Kirill的关系所维持的。他也许掌握了黑帮的权力，但在这样一个家族式的体系下，他无法合法地获得权力，因而即使在此刻酷儿是消失的——毕竟这个场景只有一个人——酷儿元素却又是无处不在的。Anna的故事结束了，她将回归日常的生活，抚养Christine长大，然而Nikolai和Kirill的故事并没有结束，Semyon的退位并没有驱散叙事中的酷儿元素，酷儿元素充斥着、或者说构成了叙事本身，Kirill的缺位又回归了最初的意向——酷儿是难以被看到的。用“父亲与权力”的视角来看，Nikolai的独坐又代表着他在和Semyon的父亲争夺中最终获得了胜利，新的父权上位，而Kirill的消失，也许正隐喻着他从旧的父权中的一种“逃逸”。

柯南伯格是一个天才的导演，《东方的承诺》以模糊性为支点，将酷儿、父亲与权力的故事徐徐展开，很难讲他是想通过权力讲酷儿，还是通过酷儿讲权力。无论如何，这部电影都不仅展示着对叙事内人物心理的凝视，也挑战着观众是否能兼具双重的视角，来欣赏这幅鲁宾酒杯-人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