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里科·费里尼也许称得上是欧洲电影新浪潮时期最狂放的一位导演,他的电影一反之前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写实风格,而转向了意识流、超现实的奇幻世界,充满了极尽夸张的场景、情节、人物。而在这当中最突出的最深刻的意向就要数各式各样的女性形象。她们多情妖娆,丰腴又美艳,且费里尼从不在影片中避讳对女色的渴望,从这些女人身上反观费里尼的潜层心理影射,可能会更直观得多。
萨拉吉娜与卡拉
妓女萨拉吉娜是年幼的古依多的性启蒙者,情妇卡拉是成年古依多的性对象,看似没有关系的两者,却在一个梦中被联系了起来。这种潜意识的“捆绑”,恰恰揭示了主人公内心纠结的根源。尼采很早就指出:“梦才是人类最内在的本质,是所有人 共同的深层基础”。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弗洛伊德在肯定尼 采观点的同时,又提出:做梦就是向做梦者最早期的童年和幼年情景的倒退,是潜意识进入意识领域的发泄。他把人的精神活动分为三个层次: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意识即自觉,它位于人类心理结构的最高层,统治着整个精神家族的心理活动。前意识,是调节意识和下意识的中介机制,它通常位于意识的边缘,较易闯入意识范围,但完成一定使命后,就会立刻回到原位,或退入到潜意识中去。潜意识又称下意识或无意识,它处在心理的最深层,虽然受到意识的压抑和前意识的稽查,但总会寻找机会通过前意识堤防的缺口,以梦、失语、口误等反常行为进入意识的领域。其中,梦被视为潜意识最常态的情感表达和宣泄通道。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一种愿望的满足。“梦所包含的基本内容是:身体刺激、白日残余和梦思维。梦思维指的是在梦中以‘化妆’的形态出现的童年记忆、 创伤场景和愿望。梦的工作通过四种机制得以完成,它们分别是:浓缩、一致、具象化和二次加工。”具体说来,梦首先将身体刺激、白日残余,以及梦思维浓缩,整理为一系列的形象,再经过二次加工,将冒犯了意识审查机制的梦境改头换面,以达到使人继续熟睡,不至于被本我‘疯狂’的潜意识所吓醒。从工作原理上说:梦、白日梦、幻想三者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它们都属于现实匮乏的想象性满足。唯一不同的是,二次加工的痕迹依次递增,潜意识流露的痕迹依次递减。
费里尼曾说过一句话,“宗教一方面将人从恐惧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却又滋生恐惧。”影片中古依多的矛盾和忏悔, 无不与他年幼时犯忌的记忆密切相关。 在与教主见面的一场戏中,他无意间瞥到了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于是想起了另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萨拉吉娜。 她不但象征着哺育孩童的母性源泉,也承担了男人幼年时期 在性启蒙上的教育。然而这段“学习”,对小古依多而言,即紧张兴奋,又羞愧耻辱。与萨拉吉娜欢快的伦巴舞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会里的阴森恐怖。长长的走廊上挂满了历任主教的画像、母亲用白手帕擦拭眼泪时口中重复的“好伤心, 好难过”、小伙伴们幸灾乐祸的眼神、回声般响亮的“真丢脸, 不可饶恕!”。这段童年记忆,使古依多在潜意识中把‘非母亲’的女性与耻辱、肮脏等心理感受连接了起来。在古依多和卡拉做爱之前,他命令她摆弄各种风骚的姿态,并为她画了眉毛。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向上高挑的眉毛,恰和萨拉吉娜的眉形如出一辙。这就间接地表明此时古依多的心理和幼年记忆相互重合:一面是由性刺激引起的荷尔蒙高涨,一面是儿时宗教惩罚留下的阴影。这种下意识的紧张心理,通过梦反映了出来,也通过梦得到了缓和。
他梦到自己的母亲,和童年回忆中的母亲一样,穿着黑色衣服,拿着一条手帕。这是童年回忆在梦中的显像呈现,是梦思维和睡前身体刺激共同作用后合成的影像。接着古依多追了出去,希望向母亲解释自己的清白。母亲带他见到了父亲,父亲却向他抱怨墓地不够宽广:父亲这一形象,是经过意识加工后的具化,象征了宗教权威;墓地,则代表教堂,深意为宗教思想。抱怨墓地不宽,其实是教主对古依多不能完全领会博大宽广的天主教教寓的遗憾和不满。这时制片人也过来凑热闹,他们可以看成是童年记忆中幸灾乐祸的小伙伴的能指。此时梦内容处在最紧张的对立阶段,为了保护睡眠,之后的梦境带有明显的二次加工痕迹。古依多在意识中希望得到宗教的宽恕,于是他制造了接下来的梦语言。父亲为他披上了黑斗篷,这幕很像主教的加冕仪式,具有抚平因窥视萨拉吉娜所留下的伤疤的功能。随后母亲也亲切的拥吻他,原谅了他的过错。好梦应该就此圆满,但就在意识稍微放松 监查的时候,潜意识再次闯入,母亲冒然变成了妻子,这反 映出古依多内心潜藏的“俄狄浦斯”情结,同时也反映了现实 生活中夫妻关系不和谐,以及渴望改善现状的愿望。
心理学认为,人的意识会自动遗忘一些在童年生活中极力不愿回想的事情,这部分被遗忘的意识,会穿过前意识封存在潜意识领域。但这些被遗忘的潜意识比起意识更加可怕, 这也就是为什么心理医生会尽力引导精神病人回想童年往事,让他们说出来的原因。注意到影片情结安排的先后顺序, 我们会发现,“母亲擦墙的梦”与之后在闪回中出现的“母亲哭泣”前后呼应。因此可以理解为,这个梦让古依多在潜意识的童年记忆中得到了饶恕和宽容,以至于他可以直面自己幼年时的耻辱和现实生活中的困惑。所以古依多最后在自杀中再生,重新接受工作和生活,也正是在一个个梦和幻想的解析中得到释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