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这部讲述「懂王」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传记电影是一部非常应景的话题性作品，本片在今年10月上映之初就遭到了特朗普律师团队的攻击，对方声称影片歪曲了特朗普的生活事实，严重影响了特朗普的公众形象，强烈要求制作方停止上映。当然来自伊朗的导演阿里·阿巴西（Ali Abbasi）并没有被这些威胁吓倒，而是利用特朗普的这些指控大肆宣传了一波电影。可随着11月美国大选的火热进行，特朗普不仅没有对《飞黄腾达》穷追猛打，反倒是鼓励民众去看电影，因为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分辨银幕上的他和演讲台上的他哪个才是真实的。最后的结果也说明了一切，特朗普大获全胜再次当选美国总统，这也应证了影片中的那句台词，「让那些外人的评价都见鬼去吧。」

可能唐纳德·特朗普的现实生活已经足够戏剧性，影片给人的感觉只是特朗普（塞巴斯蒂安·斯坦Sebastian Stan饰）和他的人生导师罗伊·科恩（杰里米·斯特朗Jeremy Strong饰）互动场景的大杂烩，情感的流畅度和故事的节奏感都有明显的不足。想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任何一个人物的深度回望都是艰难的任务，更何况是特朗普这样一位几乎把自己完全裸露在公众视野下的名人。尽管《飞黄腾达》是由长年报道过特朗普帝国崛起的前《纽约》杂志撰稿人加布里埃尔·谢尔曼（Gabriel Sherman）来操刀剧本，也依然难掩故事层次上的先天性缺陷。

影片的开头确实很精彩，1970年代初，知名律师罗伊·科恩在纽约的一家高档餐厅里遇到了唐纳德·特朗普这位缺乏经验的年轻地产开发商，当时孤独的特朗普尴尬地环顾四周，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罗伊·科恩是一位美国近代历史绕不开的人物，他是检察官、律师、商业大亨、同性恋者，数不清的标签聚焦在这位复杂的反社会人格人物的身上。特朗普渴望成功，他迫切的想要找到一盏能指引方向的明灯，而科恩就在恰当的时机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这些复古的场景有种朴实的质感，让特朗普短暂地充满了人性。观众能看到他的直率和生涩不断被咄咄逼人的科恩碾碎和重塑的过程。

明明让特朗普顺着罗伊·科恩的牵引不断往深渊坠落就能很好的展示出人物的性格特质，可是《飞黄腾达》似乎非要把特朗普的一系列转变都归因到他那严厉的有种族主义倾向的父亲弗雷德·特朗普身上。如果说好莱坞的导演都有「父亲问题」的话，还比较好理解，可是导演阿里·阿巴西来自伊朗，没想到他也犯了同样的毛病。影片在营造特朗普家庭氛围上面颇花了些工夫，但是这些家人中没有一个能脱颖而出，哪怕是特朗普的哥哥困窘的找上门来，他也不过是沦为了悲惨单纯的叙事工具。所以家人的出现对整个影片是一种拖累，对于特朗普而言可能也是如此。

老特朗普不信任罗伊·科恩，警告儿子远离他。父亲的话说对了一半，特朗普正为联邦政府与公司的种族歧视官司焦头烂额，他被要求缴纳巨额罚款否则就要关门破产，罗伊·科恩是唯一能帮助他渡过难关的人。科恩拥有复杂的政府关系网和一个巨大的密室，里面装满了关于法官、参议员和其他任何他需要影响的人的勒索材料，对特朗普来说，这个合作伙伴太有诱惑力了。正是在这场官司中，罗伊·科恩言传身教了特朗普「关于胜利」的三原则（多年后被他升级为「交易的艺术」）：第一，进攻、进攻、进攻；第二，绝不承认，否认一切；第三，宣称胜利，永不认输。从这时开始，特朗普的野心变得清晰，蓝图也变得具体起来。

遗憾的是，这部电影也从此时起越拍越愚蠢起来。一方面是因为罗伊·科恩被无情的抛弃了，他的表演一直是《飞黄腾达》的亮点，他的缺席自然有年代背景下「恐艾」的情绪因素，也有部分是因为阿里·阿巴西不知道该如何用好这份资源。相比之下，有了金钱和权势加持的特朗普形象开始像观众心中的「懂王」靠拢。他的恋情、他夸张的言论，他对世界的厌恶，他所展现的一切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无趣，塞巴斯蒂安·斯坦尽力演绎了一个出色的特朗普，他试图在前几场戏中赋予特朗普人性的犹豫，但随着影片的深入，人物也滑向了庸俗滑稽的政治讽刺角落。

这又能怪谁呢？影片在后半段几乎放弃了特朗普这个人物和他的故事，只留下了一些现在已经司空见惯的揭露：他的出轨、他对孩子的忽视、他对工人的刁难、他与黑帮的勾结、他的减肥药、他的头发护理、他对伊凡娜的强奸。问题并不在于影片中包含了这些内容，而在于它忽略了可能会让这个角色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人的有机连接。特朗普是个疯子，所有人明白这一点，美国人当然不需要在这个粗暴的野兽再次懒洋洋地走向白宫的时候，再为他描绘一幅充满人性的肖像。但《飞黄腾达》确实需要在某种程度上为自己辩解。因为在某些时候，观众可能会想，为什么我们要花两个小时去看一部电影呢？随着剧情的发展，这部电影开始让人感觉越来越像一部花哨的、隐约带着点艺术气息的真人模仿秀，而且还拒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