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

其实《阿甘正传》作为一部在世界影史上占据了重要地位、在1994年——所谓“上帝想看电影的一年”从诸多经典的优秀电影作品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电影而言，可以从很多角度解读，比如影片如何用一个傻子的一生精妙地梳理了混乱的美国历史上最混乱的五十年；人物命运与时代命运之间的关系（以上这两点是我窃以为《霸王别姬》和《阿甘正传》这两部看似毫不相关的电影作品可以放在一起讨论的原因之一）；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亲情、爱情、友情；主角取得成功的主观原因和客观因素；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充实丰富的镜头语言；等等。

然而尽管这些侧面在电影中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我想在本文中阐述的并不是以上这些内容，更加吸引我的是电影传达出的一种人生哲理与生活态度。

阿甘正传 (1994)

9.5

1994 / 美国 / 剧情 爱情 / 罗伯特·泽米吉斯 / 汤姆·汉克斯 罗宾·怀特

电影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荒诞而诙谐，荒芜又充实。主角是一个智商只有75的低能儿阿甘，主角身份的特殊性使得电影的表达有机会以一种几近绝对客观的视角去“冷眼旁观”这些本应该令人热血沸腾的载入史册的瞬间，将一种完美融合了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电影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实现了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高度统一。

这种矛盾的性质在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上可以对立体现：纵观整部电影，我们可以粗略地评价阿甘的人生是理想主义和乐观主义的一面，珍妮的人生是现实主义与悲观主义的一面；甚至在独立的个体、独立的片段上都可以体现：珍妮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歌手，但是实现的方式却是在酒吧裸体献唱《答案在风中飘荡》；丹中尉的人生理想就是战死沙场，继续为家族争取荣耀，但是意外被阿甘所救，不仅失去双腿，甚至一度颠沛流离沦为乞丐；巴布的理想是拥有一艘自己的捕虾船，但是却永远地留在了越南战场上，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说：“我想回家。”

然而人生轻如鸿毛，不过随着时代的风而浮沉罢了。

珍妮遇到一个混蛋的父亲和一个混乱的时代是命，丹中尉在枪林弹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身受重伤是命，巴布简单的捕虾生活被征兵入伍打断也是命。《阿甘正传》——它披着励志片的外衣去告诉你人生有太多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你无从知道下一瞬间将会发生什么，命运无常，它又将如何嘲弄你。阿甘不知道自己会作为一个有智力和身体双重缺陷的个体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从小受尽各种冷眼；珍妮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猥亵幼女的人渣父亲，使她终其一生都在追逐幸福与自由的路上经历不幸与束缚；丹中尉不知道自己会在战场上失去双腿，从本应该在战场上光荣战死的军人变成一个连像正常人一样行走都做不到的“没有腿的怪物”；正如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中所言：“你可以像疯狗那样对周围的一切愤愤不平，你可以诅咒命运，但是等到最后一刻，你还是得平静地放手而去。”我们愤恨命运的不公，我们以最肮脏的字眼咒骂这个糟糕的世界；我们是在空中飘飞、不知将会何去何从的羽毛，我们是盒子中不知会在何时被吃掉的巧克力，我们看似决定不了任何事情，或许我们需要做的是像一片羽毛一样静静地守在原地，任由命运之手的拨动。

然而如果《阿甘正传》传达的思想到此戛然而止，它或许会在影史留下一定的痕迹，毕竟它已经将大多数世人的命运如实地描绘出来了；但是它的地位绝对不会像今天一样崇高。因为还有电影实际想要表达的是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命运在阿甘身上是残酷的，生来残疾，在这种意义上或许没有比阿甘更加不幸的小孩了；但是阿甘是傻子，这意味着他也是一个极致纯粹的个体，他从不权衡与度量，他也不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怀疑，他的世界不存在危机、谎言与焦虑，他拥有一种极其可贵的天然的勇气与毅力，因为他唯一知道的是认真去做、大胆去爱。玩橄榄球的时候只知道抱着球拼命跑；打乒乓球的时候眼睛只盯着那个小球；为了朋友巴布的理想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专注于捕虾船本身；踏上跑步的旅途他就沿着道路一直跑下去；深爱着珍妮，所以就在任何情况下无条件接纳与奉献。Run, just run! 太多人想要命运给他们一个交代，想要一个“结果”，但是阿甘无所谓这些东西，他只专注于“过程”。“我是个傻子——那又如何？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的事情。”他只是以这样的态度去面对不公的命运——而且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命运是不公的，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对他说：“要是上帝希望每个人都一样，那所有人就都戴腿撑了。”

无论命运将要赐予我们幸运或是不幸，只要我们拥有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向前走的勇气，或许飘散在风中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命运了。

电影的讽刺性很大程度上体现在，阿甘作为一个智商只有75、甚至最初需要母亲出卖身体才能被正常学校所接纳的傻子阿甘最后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过上了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而智力正常、身体健全的普通人珍妮却落得风雨飘摇一生。

珍妮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是作为阿甘的对立面而存在的，如果说阿甘是一棵在阳光下歪歪扭扭地误打误撞吸收了养分长得又高又壮的树，那么珍妮只是在照不到阳光的阴湿的角落经受风吹雨打的小草，她是那个时代大多数年轻人的缩影，电影整体的基调并没有对珍妮的人生给予赞扬与肯定。珍妮一生都在不知道终点是何处的路上，一生都在追求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这条“命运的道路”上，大多数美国青年都迷茫地前行着。珍妮迟疑地相信着只要从众，那么这条路的尽头就有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一旦理想破灭，她就开始逃避现实；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度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在与阿甘相处的短短几天里，或许是看着父亲的小木屋想起了自己黑暗的童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或许是看到了阿甘的爱，看到身后始终有阿甘这一处避难所，她开始有勇气从人群中走出来，选择了自我治愈，而并非到了生命的最后都随着时代的洪流、命运的浪潮而放纵自己。——珍妮开始想要改变，这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即使后来命运再一次愚弄珍妮，用疾病剥夺了她迎来新生的权利，即便如此，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珍妮显得从容淡定。她在床头听着阿甘描述的在旅途上看见的美景，仰头望着窗外，露出了幸福而释然的笑容。

然而人生轻如鸿毛，不过随着时代的风而浮沉罢了。——但是我们有希望，只要我们愿意奔跑！命运的齿轮确实无可避免地不停转动，但我们可以不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任由它带你去往任何角落。

电影的最后，阿甘在珍妮的墓前说：“我不知道妈妈说得对还是丹中尉说得对，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宿命，或者命运只是随风飘荡，没有定数，但我猜或许两者都有，也许这两个在同时发生。”

答案究竟是什么？命运，究竟以怎样的一种形式而存在着？羽毛无可避免地被吹动，但是否决定追逐着羽毛去奔跑，这个问题的答案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