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事

借着重映的机会在电影院又看了一次《人生大事》，如果说之前看这部电影感动于生死议题，两年后从心理咨询师的角度，我更多在体会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外婆一家
外婆一家人很有趣，他们生活得很分散，可内核却非常紧地联系在一起。虽然电影开篇外婆就已经去世了，但从小文、海菲（小文生母）、舅舅和舅妈的表现，就可以很立体地拼凑出外婆的人生。

从小文的性格可以推断，外婆年轻时是一个在生活中有些强势的辣妹子。她的丈夫大概率是个耙耳朵。儿子习得父亲的顺从，会非常听话，甚至对母亲有些唯唯诺诺。我猜在女儿海菲出生后不久，外婆的丈夫可能就不在了。外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经济上也不富裕，为了撑着这个家，她会更强势且疏于对孩子的照顾，也更忙碌导致落了一身病。

除了生活的艰辛，在这样养育条件下的儿女并不能让外婆省心。被妈妈管得懦弱的儿子就会找强势的老婆，这简直是最经典的家庭问题代际传递的模板，而两个性格都很强势的婆媳之间很难不发生矛盾，片中也用很多细节印证了婆媳不和。女儿这边，失去父亲的调和，面对强势而忙碌的母亲和更加怯懦的哥哥，青春期叛逆的海菲受不了而跑社会，跑出个孩子扔给外婆后自己又出国再无音讯。

但外婆一定是很爱儿女的，这份爱虽然被强势所掩盖、因忙碌而不足，却把这个看似分散的家串了起来。比如外婆去世后，舅舅很伤心会希望能多留母亲一天，也想到应该要照顾小文；比如海菲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不是个东西”，很痛苦后悔还是希望能要回小文抚养。虽然最后他们的情感被现实所挫，但具有一定反思体谅、内疚伤感的能力，是因为他们在婴儿期感受并整合了来自母亲的爱。

面对相依为命的小文，上了年纪的外婆终于可以慢下来，充分表达对孙女的爱。虽然没有父母，但外婆充盈而直接的爱让小文能够确信有人全心全意地疼爱她，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在外婆去世后，这种安全型依恋模式可以让小文有能力信任和依赖莫三妹，因为她有被爱的体验，她相信莫三妹会像外婆一样爱自己。

➠莫三妹一家
莫三妹，给一个男孩起女孩的名字，是父母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对于这个在二哥意外溺亡之后出生的男孩子，莫三妹最初一定是全家重点关注对象，会被母亲和长姐宠爱，也会被父亲寄托继承家业的期待。虽然电影中没具体说明，莫三妹的母亲应该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莫三妹的言谈中从来没有母亲的存在。但在他生命中最初几年，母亲一定是很爱他的，这份爱没有留下意识层面的记忆，却给莫三妹留下了善良和爱的底色。

母亲离开后，对莫三妹的宠爱来自长姐。但受限于姐弟俩年龄差距大，姐姐自己的婚姻生活一定会牵扯她照顾弟弟的精力，更何况一段走到离婚的婚姻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冲突，所以在莫三妹的认知中，他被爱、被满足的感觉是不足的。当然莫三妹对自己不被爱的确定感更多来自莫老爷子，毫无疑问老爷子是爱莫三妹的，但这种传统意义上的严父对于没有慈母平衡的莫三妹来说过于严苛。一个孩子长到童年中期就会有获得自尊的需要，但此时的莫三妹面对的却是逝者、火葬场、总是嘲笑他“吃死人饭”的邻里同伴和持续无回应、看不到他需求的父亲。

对于孩子来说，在这样的经历中不要说发展自尊和自我认同，他感到的甚至是创伤一样的体验，愤怒、失控、痛苦、屈辱、绝望、无助……这些不只是童年莫三妹的感受，更在他长大后不断在他的生命中重复。为女友打架进监狱、和父亲一言不合就起冲突、宁愿父亲打伤甚至打死自己、私自做主把小文还给生母等等行为背后，这个叼着烟、看上去混不吝的男人，还是困在童年逆境里走不出来的小孩。

➠莫三妹和小文
莫三妹和小文无疑是双相救赎，但对小文来说莫三妹给了她一个家，而对莫三妹来说，小文对他的救赎更深更重。

对于有安全型依恋模式的人来说，和他人建立连结是一件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的事。所以当小文看清舅舅一家并不喜欢自己，而莫三妹是真心想让自己生活好以后，她果断选择了看上去有点凶但眼神干净、内心善良的三哥，她对莫三妹的依恋在她跑出来拽住莫三妹衣角的那一刻就建立了。

但对莫三妹来说，这一刻只是开始，是他在小文身上看见自己的开始。他看到了童年时无可依靠的自己，所以不要钱收留小文；他看到了想象中可以对着父亲大声喊出“不要打我”的自己，所以在那次争吵后他有了搬出房子不再依赖父亲生活的动力；他看到爱闯祸的自己，但他现在可以去承担后果；他也看到闯祸以后会内疚自责的自己，但他现在可以去包容接纳，安慰说“这不是你的错”。养育小文，也是莫三妹在重新养育没能长大的自己，这个过程让母亲留在他心底的善良和爱的种子萌发，所以他有能力去自我救赎。

而莫三妹对小文的连结完全建立，是在被送走的小文跑回来的那一刻，这是小文对莫三妹的救赎。在被三哥私自做主还给生母后，小文能不计较被抛弃的悲愤而独自跑回莫三妹身边，就好像是母亲对孩子才能做到的不离不弃，这会给一个人莫大的、安全的被爱感。

当婴儿攻击母亲后，母亲仍然能不计前嫌地爱护婴儿，这个婴儿就会感到母亲是独立的、爱自己的稳定客体，婴儿会逐渐意识到自己和他人的区别、发展自我生命力。而如果成人在生活中能有类似的攻击而不被抛弃的体验，将会对他是一个深刻的治愈过程，可以疗愈早年不被回应的创伤，让这个人走出他停滞不前未能发展的阶段，真正开始成长。

在送还小文之前，莫三妹问小文“你爸爸叫什么？”“你爸爸电话多少？”而不是“爸爸叫什么？”“爸爸电话多少？”对这时的莫三妹来说，在小文的心中他是爸爸，但在自己心中他并不够格是小文的爸爸。而当小文跑回来，他说的是“爸爸答应你。” 莫三妹是小文的爸爸，他是一个有家庭有事业的男人，那个小孩走过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