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

女性的命运总是贴着大地、在故事里不断挣扎而最终归于轮回——这似乎是许鞍华导演作品中一以贯之的主旨。她擅长描绘生活的细节，而总能把捉到女性那种视角。在她的一部不算十分成功的作品里，我看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力量——也许是宿命论吧。就是这部《玉观音》。这部电影压抑、低沉的基调，尤其是对命运的描述，让我感到一时亲切、一时又很怀疑。亲切的是对女性命运的体贴，女性天然地信从命运。但我也怀疑，我们对命运的追述乃至迷信，是否太过于执着。这部电影中的女性命运就是如此，女性的死亡看起来是不值得的，是太过于投入命运、乃至太迷信感觉的。当然，电影本是根据男性作家的小说改编，故事中的女主形象有一个基调——她本就是追随本能和周旋于男性之间的，本来便没有很强烈的主宰自我的意愿。或者说，她总是在每次抉择面前选择逃避责任、因而将自己一步步推入深渊。在这一基础上改编故事，本就难以塑造一个令人信服的女性形象。大概正因为如此，许鞍华将故事的主旨转向了命运，正如在剧情以一尊观音面容的特写开始——观音似乎预示着女主是某种化身、或者一种牺牲。牺牲，也几乎是符合传统女性角色的，是符合地母的形象的。但，牺牲也往往意味着交换，通过将自己献祭来换取更大的利益和空间，这其中似乎缺失了人在当下的决断力。而这究竟符合人性吗？我认为在一件重大事件面前，做出牺牲或让步，这本身绝不可能是草率的、冲动的，它一定有必然如此的理由和推断，也必须依靠一个品质足够坚定的人的决断力。就此而言，牺牲不该简单地被视作物品与价值之间的交换，甚至这是否能简单以牺牲论定，都是须要重新考虑的。因此，在这部电影中，女主人公的几次选择、几次沉沦或曰漫游，直至她最终决绝地选择面对自己的命运，这个故事中的某一些环节是动人的，加入了一些符合人性的内容。而其中，女性角色对自我感情乃至欲望的诚实态度，也令人印象深刻。这像是一部很鲜活的作业，其中有一些跳跃的片段，其情感和笔触都颇为动人。而女主人公对命运的皈依、或者说是投降，我倒是感到有些不适。毕竟，喜欢了很多年许鞍华，陡然意识到她的作品里有时太过于推崇女性的本质——那些牺牲精神、面对情感和感觉的坦诚无畏是女性的美好品质——但那是否太过于女性了呢？毕竟，当人太过于相信感觉，一切都奔着命运而去的时候，那结局往往就是死亡了。当然，从这一点来看，女性的品质里又有很多浪漫的基因了。

《玉观音》的故事里，女主角安心是个缉毒警察，有极佳的刑侦经验和强大的理想，也有稳定体面的男友。她的遭遇确实有点造化弄人的意味：意外邂逅了一个英俊的小伙毛杰，认识了他的家人和住址不幸有了露水姻缘，却从此无法摆脱这段关系。当安心试图回归正常生活时，却在一次缉毒任务中扮演接头的毒贩，机缘巧合地遇到了这位旧情人毛杰。这正是机缘巧合，也是天意作弄，她抓捕了爱人，也执行了缉拿毒贩的任务，从此和他结下了灭门之仇。毛杰出狱之后，几度寻仇，但总是不忍心。而安心有自己固执的一面，她婚后产下一子，坚决不愿意承认孩子的生父是毛杰。同时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而隐姓埋名，乃至流浪到了藏地……整个故事其实透着一股传奇小说的扭曲形态，本身就不大有说服力。而女性的情感、她们的本能状态，反而可以在这些剧情之间稍稍得到描绘和释放。这情节中有很多男性视角，比如剧情一开始，男主人公在声色犬马中感慨世界上没有一个清纯的女子。而当他迷恋上安心时，甚至完全不介意这是一位单亲妈妈……安心的魅力是地母式的，她对命运的态度似乎也是低伏的。但是，这是真正的安心吗？

真实的安心不在剧情之中。导演理解的安心，大概只能在某些个片段间有其存在的空间。女性与女性的共鸣，也只能通过这些个跳跃的空隙间迸发。女性也是有决断力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那是理性主导下的抉择。在缉拿毒窝时，许鞍华用了纪录片的手法，又将女主从人群中推移出来——那种默默将她从夜色中推出的，正是无形的命运，是一张关系的网络。安心从这一刻起，就开始脱离她的同伴，她的私生活也慢慢被改变。这一切，安心都不是不自觉的，相反，她清楚地区分了什么是她的道德判断、什么是她的情感。在庭审时，当被问询到她与毒贩毛杰的关系时，她没有回避恋爱关系，也不为这段露水姻缘羞耻。当律师诱导她承认为了除掉毛杰这个生活中的隐患而举报其窝点时，她则立即下意识地否定：这里并不是出于技巧否定问题，而是出于对自己情感的诚实而坚决拒绝误解。那么，在面对毛杰的追杀时呢？安心还是带着女警的直觉行事，丝毫不留情面，也坚决不告知对方是孩子的生父。——在这里，许鞍华的女性视角才慢慢显现。她须要角色在行动中释放出女性的自主意识：她认为女性是可以独立于这样一个不体面的男性的。而安心在逃避的又是什么呢？是不堪的过往吗？还是她自己内心的欲望？这一切，电影都没有直接给出线索，还是耐心地推动着行动的路线。直到最后，当安心的孩子被毛杰劫持，一切情绪和剧情的张力才被推到极点。尽管这里在我看来是有点不伦不类的。女性的直觉和决绝，在这样一个突兀的时机显现。当她预知孩子已死，心念已了，迅速做了一个向命运彻底妥协的决断：她奔赴了这段孽缘发生的居所，与其做一个了断。这种仪式是女性所熟悉的，是冲动的，但往往又透着女性不得不如此的直觉。这一段见色起意的孽缘，究竟是什么呢？安心是一个苍凉的女性，她一直回避、逃避、放逐，而从来不敢彻底地审视一眼。那一段静水深流的过往，越压抑就越强烈，越把她从理性中剥离出来。这是女性的宿命，也是女性的弱点——我们把这称之为命运，究竟是因为苍天无情，还是因为我们天性软弱？

当我审视自我，审视女性的身份，却越来越怀疑，对性别的滥用，对命运的解释，都太轻率了。我们真能拒绝一切关系的网络吗？还是删除了一段记忆，就可以免于命运的轮回？剧情中的闪光点，是安心与毛杰的对话，那里面有当时颇为新潮的女权主义观念：孩子是我的，你是孩子的爸爸！安心在绝望中大喊着，同时要求死在旧情人枪下……她愤怒于不能摆脱一段关系，于是选择同归于尽，但拒绝男性在其中的地位。这是女性导演所添加的环节。当然，一切行进至此，只有以死亡结尾，因为一切都奔向本能无法收尾了。实际上，当我感动于女性对女性的同情时，也终于感到了悲哀：这太过于女性的冲动，它有时候是戏剧性的、是悲剧性的，但生命如此被对待、终究是不值得。女性的形象最终被电影汇合成一尊观音，或是神秘的藏地——佛教中也有其悲观哲学和厌女情结，用其来包裹这女性的形象，悲悯这些困于本能和男人的女性的命运，这也是草率的。

许鞍华擅长讲述悲凉的故事。在《半生缘》里，有国破山河在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感。宁静中自有无限心事。在《玉观音》里，悲凉人生则通过女主角的嗓音和神态表达。那其中大约有其人生自况吧。但悲凉的人生底色，终究需要更强有力的精神依托。独立苍茫自咏诗，岂能仅仅是独立乃至孤立一人呢？这种悲凉之中漫游的女性命运，也许在今天也可以重新书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