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看《故乡》的体验很奇妙，从火里来到灰烬里去，仿佛当了一个下午的宏仁人。

四个小时，说实话到中间确实有些坐不住，“让观众坐不住”可能是导演想要达到的效果，陆陆续续有人离场，结束时只有寥寥几人。装殓、竞选、养鸡、粘马、炸豆腐、浓妆演出、俚俗对唱、高谈阔论、破口骂人……日常生活的琐碎、无聊、弥漫、庸俗，仿佛一个个“噶”，没什么用，缀在句子后面。我们观看这样的日常，时而因“怪异”而感到“有趣”，多数时候觉得无聊、漫长、坐立不安，思绪不断地游离，又不时被抓回来。我“经验”了宏仁人的生活方式，“观看”了他们的生命节律，在冗余中间离出戏，获得对自身存在的重新体认。若我回顾过了一半的今日：起床、做便当、来图书馆、看书、写这篇影评……已经够琐碎了，但仍包含更多灰尘：起床时伸了个很彻底的懒腰，切菜时剩下了个装不进饭盒和任何一餐的娃娃菜心、出门路上遇到黄老师并与之寒暄、在图书馆接水烫到了手……这些灰尘会在一天结束时被我的记忆掸掉，仿佛并不存在，而它们的消失仿佛也并不是我不重要的人生中的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时间就被这样的冗余耗损和填塞了。蔡明亮谈李康生走路：“ 我看到小康（李康生） 慢走很美，可能是我当下对小康这个动作的迷恋，我觉得他应该要被留下来。这个慢走本身就已经有那个意识了，所以我不用去思考哲学的问题，他一定是跟时间有关系，他一定是跟时代的改变有关系等等，或者某些精神性的东西存在里面。我没有想太多，直觉告诉我他应该一直被拍”，所以《故乡》能剪吗？肯定能剪，剪成20分钟的大事件记录都可；但它也不能剪，它的珍贵就是这些混沌的冗余。

《故乡》拍摄了两年，但电影呈现为无时序。你能搞清楚时间过了多久吗？仿佛很久：三年一度竞选完成了，新（老）书记在联欢会发言，新年的马也拼制完成，身上贴满了亮闪闪的金箔纸……然而仿佛并没有过去：男人们换着场地讲着一样的话、老妇人仍在絮叨着“养小鸡、在省城卖菜、粮食好不好吃、大公鸡去哪里了？”、浓妆艳抹的妇人们也仿佛一直在荒腔走板地唱……我们当然无法从“演员”的脸上看到这两年过去的痕迹，时空仿佛是停滞的。《红楼梦》是这样的时间设定：今天黛玉进贾府、今天夜宴春灯谜、今天吃茶栊翠庵、今天寿怡红……时间仿佛绵延此刻，时间仿佛倏然而过。今天仿佛《土拨鼠之日》的设定：你无法逃出今天，你仿佛能在今天永生，但也会死在今天。观看的体验与阅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有奇异的一致性：为什么今天还没有过去？为什么今天还是费尧多尔的死亡之夜？

电影的主题曲是《我的祖国》，仿佛原名就叫做《一条大河》，我也只将它记作《一条大河》：“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几乎就是我童年关于故乡的记忆了，闭上眼，闻到黄河泥水浑浊的味道，风将麦香和西瓜的甜徐徐送来，睁开眼，河对岸是层层叠叠的植物、树木，最后隐入薄暮。不知道导演为什么选择了这首歌做主题曲，可能因为这是村妇们的合唱歌，可是宏仁目之所及并没有河，只有非常蓝的天和雪白小朵的云，在六层楼的上面短暂露面。许多影视剧选择成名已久的旋律，一般有双重所指：内容的一部分、主题重唱。比如《甜蜜蜜》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是男女主人公在海外收音机前的驻足，也是自行车后面李翘的歌声。但是民歌中我最喜欢的还是《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物之灵与美，尽在语词中，仿佛一首诗了。我觉得《一条大河》选得并不甚好，站在外乡客的角度，觉得过于清晰的吐字和熟悉的旋律不仅未为电影增色，反而扼杀了“声音”。

整个片子的机位非常低，平拍只能到人的裆部（摄影机仿佛有意无意在男性的裆部停留），不时有切掉头的镜头，到脸部几乎都是微弱仰拍，不知用意何在？也许为了靠近土地，也许是因陋就简，也许并无更多含义。

我不免俗的用于坚的《故乡》为《故乡》做结，诗在日常的冗余中，在时间的循环中，在空间的停顿中，在歌曲与乡音的“噶噶噶”里。

从未离开 我已不认识故乡

穿过这新生之城 就像流亡者归来

就像幽灵回到祠堂 我依旧知道

何处是李家水井 何处是张家花园

何处是外祖母的藤椅 何处是她的碧玉耳环

何处是低垂在黑暗里的窗帘 我依旧知道

何处是母亲的菜市场 何处是城隍庙的飞檐

我依旧听见风铃在响 依旧看见蝙蝠穿着灰衣衫

落日在老桉树的湖上晃动着金鱼群 我依旧记得那条

月光大匠铺设的回家路 哦 它最辉煌的日子是八月十五

就像后天的盲者 我总是不由自主在虚无中

摸索故乡的骨节 像是在扮演从前那些美丽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