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喀琉斯之踵开始,英雄们就必须有一个明显弱点,因为他在战无不胜势不可挡的同时还必须承受相应的痛苦,力量越大,痛苦就越多。这种痛苦可以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在读《多情剑客无情剑》的时候,总会为李寻欢的肺病心疼,他永无止境的咳嗽让人联想到他病态的深情,他在情感方面的懦弱成为他生命中的病灶,他的痛苦源于对此,他的力量也源于此。他总是重复雕刻林诗音的造像,也是在反复咀嚼自己的痛苦。而就像是古龙笔下的其他男性英雄,李寻欢最终被孙小红治愈了,后者像是驱散生命黑暗的明媚光线,天真,善良,将李寻欢癌变的情感器官轻轻摘除。李寻欢的治愈与阿飞的治愈过程实际上是《多情》中同步进行的的两条线索,乐天派写作者古龙对他的主人公们非常宽容,他给了李寻欢、阿飞甚至是谢晓峰、萧十一郎们“新生”的希望。与获得新生的李寻欢相反,同样是“治愈”主题的医疗剧《豪斯医生》中的豪斯永远坚信“people never change”,这就意味着痛苦将用一生时间与你相伴,如影随形。从这个意义上,豪斯和李寻欢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两个人物,和李寻欢久治不愈的肺病相似,神医豪斯本人右腿残疾,腿部肌肉被摘除,为了不截肢,他必须服用维柯丁缓解自己的痛苦。疾病的隐喻、对药物上瘾,残疾的身体也是对豪斯精神状况的指涉,与情感残疾的李寻欢相比,豪斯的痛苦要丰富的多。他坚信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亲密关系,关系一旦形成,就意味着要承受背叛、伤害,他是“他人即地狱”的信奉者;不择手段,不相信希望,不相信人会变好,认为幸福肤浅而空洞,而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有趣的是,我们将想起哈利波特,那个额头上有闪电标记的男孩,闪电疤痕给他带来显赫声明也给他带来疼痛。这个恶魔的标记告诉我们邪恶与黑暗也是正义与善良的另一面,哈利波特和汤姆里德尔同时存在于我们心间。《哈利波特》是信念战胜内心邪恶的故事;但《豪斯医生》不是,豪斯医生的腿部也带有闪电形状的疤痕(手术缝合的疤痕),可这对于豪斯意味着生命中永远无法与之和解的疼痛,永远无法弥合的巨大缺陷,他必须携带着它,仰赖它生活,任凭自己被它吞噬。当豪斯拖拽着那只坏腿在医院穿梭治病救人的时候,他却永远无法治愈自己,不论是身体缺陷与性格缺陷,豪斯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和前妻复合,和Cuddy谈恋爱,在浴缸中给自己的腿做手术,但是他都失败了。他出色的理智、精准的医学判断、大胆的反叛性格必须要以他冷酷、疏离的性格为前提,只有客观冷静到不近人情,他才能看透一切,这也意味着他的天才要以牺牲个人幸福为代价:他必须要变得怪戾,出色的诊断才能进行。因此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否则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豪斯医生的故事。所以他的痛苦要比李寻欢丰富得多,忘掉林诗音,小李飞刀仍然能百发百中,但忘掉痛苦,豪斯就不再是豪斯了。《哈利波特》中“魂器”的设置试图揭示出这一矛盾,哈利也是魂器之一,他必须与自己的罪恶相生相死,但JK罗琳用“魔法”的手段解决了这个矛盾,但豪斯不可以,他没有魔法,他面对的是我们所面对的现实生活。
在现实生活之中,豪斯的问题带有了更多的普遍性。当一个人需要同时选择自我与抛弃整个世界的痛苦,他能否承受一切,或者是同时抛弃两者而投入庸俗的幸福生活。但幸运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还没有天才到能够感受到豪斯的痛苦,《豪斯》中的配角们才是我们真实生活的写照,他们和豪斯相比思想健康身强体壮,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有自己的暗面,对于拥有天使脸孔的chase来说,他需要性爱填补生活的空虚;对于福曼,他一直试图摆脱豪斯的阴影,对于13和kutner,他们本身自己就身患疾病;但他们不像house,他们仍然相信俗世的救赎,即使它短暂并充满欺骗性。婚姻失败的Taub最后还是决心照料两个身世不明女儿,Cameron和Masters最后也回到了安全的道德世界当中,他们并没有接受house那样“揭穿一切残忍真相”的世界观,而是拿出厚重的羊绒毯子,将本来狰狞的面孔埋葬其下。你可以说他们不够勇敢,也可以说他们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