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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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邀》第二季第一期许知远问过马东一个问题,他觉得《奇葩说》在讨论的东西都是过去已经讨论过的,都是陈旧的命题,只不过用一个新的形式包装了一下,许知远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我忘了马东具体的回应,大概是民智开不开的那一套,但对这个问题我有自己的答案。对我来说,看《奇葩说》的辩论就是图一乐,最多能训练下自己思维发散的能力,而这个节目最重要的意义是它的时代性,即人们喜欢看《奇葩说》、喜欢里面辩手的论点这个事折射出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这种时代性在最近的这期“救画还是救猫”的命题探讨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所有看过这期节目的朋友,包括第一遍看的我自己,大概都被李诞的那段陈述震撼到了。他用戏谑的段子包装了自己相当有内容的论点,再用更戏谑的表达方式进行陈述,形成了这段后来被马东形容为核弹级别的辩论。当然他真正震撼的东西并不是两个戏谑,而是戏谑背后那两个沉甸甸的论点。好在我并不是场上的辩手(心疼罗振宇),还能拉进度条来重复推敲他的论点,那么懵逼之后再冷静地思考他抛出的观点,就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在讨论他的观点之前,让我们先看看黄执中说的东西。我向来崇拜“在宇宙中心呼唤撒旦”的黄执中,但这次“远方的哭声”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高概念,乍听之下非常高端文艺,背后的观点却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个great hunger 和little hunger 的问题嘛(原谅我的《燃烧》综合征)。黄执中说我们应当追求的是great hunger,而那些追求little hunger 的人是因为他们还不明白great hunger 的意义。这个论点背后其实是一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感,这也是我认为站在“救画”那一边的人应当去坚持的东西。只是在一个综艺节目一个辩论比赛里,直接彰显这种优越感是很讨厌的,所以黄执中用“远方的哭声”进行了包装,但那种优越感还是在后续的“开杠”环节里露出了端倪。当然啦,高概念这种东西都是唬人的,关键要看他背后的观点,但显然这个观点是非常羸弱的。甚至不用李诞出马,杨超越那段看似无脑的言论其实就是最好的拆解(我觉得超越妹妹几次发表观点都是大智若愚相当智慧),即我不想听远方的哭声,我不管你的great hunger,我就要眼前的little hunger,反正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主观的事情。黄执中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论述同一个观点,但既然他选择了“远方的哭声”这个高概念来强调主观能动性,那我当然也能从我自己主观的角度来否定你。所以其实在李诞出场前,黄执中的论点就已经消解掉了,这在我回看现场反应的时候能比较明显地感受到。
然后李诞出场了。前面当然有一些综艺节目常见的套路,用小学语文的知识讲就是先抑后扬。很快地,李诞控制住了场面,考虑到现场花哨的布景,我甚至分不清这是《奇葩说》还是《吐槽大会》的舞台。废话不多说,直接切入李诞的观点,主要就是两个(后面那一波所谓的“上价值”在我看来是对第二个论点的补充)。
第一个论点他用一句“艺术的价值就是活在人们心中”来开启。可能这是一个合格的段子,但也一定是一个狂妄又无知的观点。艺术的价值怎么会是活在人们心中呢?你甚至都看不懂《蒙娜丽莎》是什么,她的价值怎么就成活在你心中了呢?可能马上就有人会说“是啊烧掉的艺术品看上去是更有价值啊”,这期节目的弹幕里就有好多类似的评论。可是要知道绘画作为一种艺术最关键的就是那副画本身,复制品再逼真都没有多少价值。用文学来类比可能更好理解,前不久被大家群嘲的《少年的你》融梗事件,为啥模仿人东野圭吾的故事和情节就一文不值甚至会被千夫所指呢?因为文学作为艺术最关键的就是文字本身啊。所以烧掉一幅画类比到文学上应该是什么呢?不是烧掉这一本书,而是一整部文学作品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且没有人会再记得全部内容。那么你能想象一个没有《红楼梦》或者没有《战争与和平》的世界吗?所以在我有限的认识里,那些觉得烧掉的微笑更美的人,你美的是这个行为,是这个变故,而对艺术品本身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达芬奇可能会流泪,但绝不是为了那只获救的猫咪,而是为了失去了《蒙娜丽莎》的全人类啊。
第二个论点从他自身出发,救猫可以让他内心得到解脱,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好人。由于这个观点的陈述过程中段子密集,救猫这个举动可能带来的罪恶感直接被省略了。救画可能会因为那只炭烤小猫而抑郁,但救猫同样会因为这样一件象征着人类文明的艺术品的毁灭而内疚啊,两相比较就又回到了great hunger 和little hunger 的问题上,那用这个论点支撑就没有说服力了。但综艺嘛,就是快,就像李诞自己说的几天后没人会记得上一个热点,所以他立马就跳到了所谓的“上价值”。这看似是对第二个论点的补充,其实是最鬼扯的一段。他用了记者朋友牺牲一个当事人来换取更大群众利益的案例来类比救猫还是救画的命题。且不说这个类比是否恰当,他对记者朋友的指责(指责他不牺牲自己却牺牲当事人)和李诞在这个论点里一直推崇的“自私论”本身就是相悖的。再者这个指责本身也不成立,如果记者可以牺牲自己来同样换取更大群众的利益,“牺牲自己”才能和“牺牲当事人”一样成为可选项,而事实上牺牲自己没用啊,为啥还要用你牺牲自己这种键盘侠语录来“踹”他。当然最不合理的还是这个类比本身,李诞已经把原来命题的概念偷换成了“实在的猫”和“想象中的画”,这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给李诞做个总结,两个观点概括起来很简单。第一个是艺术的价值是人们自己来定的,所以一幅烧了的更有故事的《蒙娜丽莎》更有价值。第二个是人应当自私,救猫可以满足自私,而那些不自私的人在折腾这个世界。这时再回到我开头所说的东西,回到我认为《奇葩说》最大的价值。李诞这段陈述之所以能引起广大年轻人如此的热议与赞誉,正是因为这两个观点契合了当代年轻人的心理啊!
艺术,我管你什么艺术,我觉得好的就是好的,烧掉的《蒙娜丽莎》是最美的,微博里的金句胜过托尔斯泰的长篇累牍,抖音里的口水歌胜过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通俗的开心麻花胜过地球的最后一吻。因为艺术就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自私,我为什么不能自私?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作为或者做到身边最朴素的事就是我对得起良心的方式。我就要做一个真小人,那些号称无私的伪君子真的在人类谋福利吗?不是为了他们的一己私利吗?要知道不自私的他们可是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上放火呀!
你敢相信吗?我第三遍看李诞的陈述是全程带着眼泪的。这当然与当下的时局有一定的联系,但只要想到上面这两种观念正在被身边的大多数人认可着,甚至被没有经过思考状态下的自己认可着,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特别可怕你知道吗?情绪向的东西我不展开了,让我们回到《奇葩说》的这个最初命题上:
假设美术馆发生大火,一幅名画和一只猫,你救哪一个?
让我们像黄执中那样给这个命题上一个价值,现在天平的两边有一幅画和一只猫。左边的仅仅是一幅画吗?不是,特定的画对特定人的意义千差万别。所以索性把它视作人类文明的一个象征,那是文化,是艺术。右边的仅仅是一只猫吗?不是(我觉得蔡康永最后抛出一只蟑螂的讨论实在是高,可惜没展开),猫对特定的人同样千差万别,假设我对猫过敏呢,假设我是蟑螂收集爱好者呢(呕)。所以索性把猫视作生命的象征,那是抽象的东西,是生命。
现在问题来了,天平的左边是艺术,右边是生命,你选吧。多么无聊又充满恶意的选择题啊。如果一定要我做一个选择,我选择艺术。原因说不清,这就是我基于自己所受的教育、我自己的价值观做出的一个抉择,可能重新放回一个具体的情境里会更形象:
当审判的那一天来临,我被魔鬼突然带到了19世纪的俄国,我的手上放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唯一的手稿。魔鬼指着我脚下的猫咪对我说,要猫还是要稿子。我会不假思索地嘲笑那个魔鬼,别说那只猫,你甚至可以带走我的性命,但《卡拉马佐夫兄弟》一定、必须、不得不留在这个世界上。
讨论到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杨德昌在《牯岭街》里用四个小时讲的那个东西,即理想主义者必然走向毁灭。我不奢求他们走的这条路被人们所理解或者让人们送去给李诞那样的赞誉,我只希望理想主义者能得到人们的尊重,这是他们应得的。
不管他们做什么。
写于2019年11月12日
将要发于公众号 深邃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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