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之岛

评分：

6.0 还行

原名：Isle of Dogs又名：小狗岛 / 汪星人之岛 / 犬ヶ島

分类：喜剧 / 动画 / 冒险 / 地区：德国年份：2018

简介：故事发生在未来的时空之中，犬流感的肆虐让市长（野村训市配音）颁布的狗狗流放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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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04-29

犬之岛影评：犬之岛上的朱庇特与先知

【涉及剧透】
当我看到《犬之岛》片中的朱庇特与先知的故事情节时，我不禁为这份童话般的设定而激动，感觉这很像话！真是可遇不可求！可是为什么这让我感觉很像话呢？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缘由？当我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向往诸如玛丽-路易斯·冯·弗朗茨那样驾轻就熟地解读故事的能力。虽然我并不准备全盘接受她的观点，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份驾轻就熟，想必源自深厚广博的积累，而这显然是我所不具备的。她老人家解读过的故事（包括梦）恐怕比我所接触过的故事还要多。然而如果学无止境，难道我得无限期推迟对这份思索的整理？我不愿如此。所以，我还是准备现在便记下点什么，虽然这必定会有着很多局限性，但相应的意义可能还是有的。并且“朱庇特与先知”这个关注点与切入点本身也相对较小，这样的话，我的解读应该不至于太过困难。
1.朱庇特与先知住在哪里
片中的故事里，主人公们为了一次寻找而集结成队并踏上远途，他们很早便决定要中途拜访朱庇特与先知，因为“他们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是从故事情节还是犬之岛地图，我们都很容易得知，朱庇特与先知这两位圣贤，住在主人公们旅途的中间。可为什么是中间呢？我想到这段情节跟《指环王》有些相似因而可以作对比。《指环王》的故事里，主人公一行人也是为了一次任务而结伴上路，中途经过爱隆领主与凯兰崔尔的住处，也是在爱隆领主的精灵之谷瑞文戴尔才得名护戒同盟（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在精灵圣贤的住处，护戒同盟受到真诚的接待，得到点拨与祝福，并继续踏上旅途。
首先，朱庇特与先知这样的圣贤是住在某处的，换句话说，圣贤不大会上路，要远征的是主人公们，不是他们。也许这是因为远征中包含的命题，只能是主人公们的命运，所以远征自然也只能由主人公们自己完成。从象征意义上讲，圣贤们就算自己动身带主人公们走完全程，远征也没有意义，真正的远征反而没有完成。
另外，与西天取经后折返不同，《犬之岛》这样的故事中，朱庇特与先知并非提供终极奥义以供研习的神明，主人公们一开始定下的目标也非取得某种终极宝藏，所以朱庇特与先知这两位圣贤并非住在主人公们旅途的折返点，而是处在一个可以给予点拨与祝福的地方，主人公们拜访他们是为了之后能更好地上路前行；但这处圣贤住的地方也不是旅途的出发点，这可能意味着两位圣贤所象征的东西，并非我们触手可得的事物，那些事物不会因为我们原地不动而自动上门，我们只能主动去寻找，最终才可能与之相遇。
同样还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是朱庇特与先知的住处，整个远征故事都基本发生在犬之岛上，这是一座垃圾岛，因而有着某种仙境的气质。也许这意味着，两位圣贤所象征之物，以及对之的寻找，还有这整段旅途所象征的意义，本质上不属于拥挤繁忙、秩序井然的那种日常生活。
2.先知何以为先知
最先明显吸引我兴趣的，是先知。主人公一行拜访两位圣贤时，先知提到，今晚可能会下雪，并希望这个信息可以帮助到主人公们。远征队的两位狗狗这时交谈起来，一只说，太感谢了，哇哦，她能预见未来！另一只说，那可能是因为她看得懂电视。
先知何以为先知？因为她看得懂人类的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天气预报，所以她知道今晚可能会下雪！看到故事中这位先知预见未来的神奇能力有这样一个如此平凡质朴的解释，我感到很是欢喜。但是当我恰好翻到最近正在阅读的荣格自传中的一段描述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这位先知的设定当中，有个细节很微妙。
荣格写到，自己在非洲的肯尼亚与乌干达旅行时：
[一次，我们与巫医、年长的头人医生清谈，他现身时身穿蓝色猴皮华服，是件珍品。我问起梦境，他噙泪解释：“以前巫医做梦，知道是否有战事，是否有疾，是否下雨，该把畜群赶向何处。”连他祖父还做过梦，但白人到了非洲之后，无人再有梦境，再也无需梦境，因为现在英国人懂门道！
他的回答表明，巫医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人家不再需要神意仙机指点部落，因为“英国人更懂门道”。先前，巫医与诸神或者主宰命运的神秘力量讨价还价，指点民众。他呼风唤雨，正如女巫在古希腊一言九鼎。现在，巫医的权威让位于专员的权威。]
这段描述让我再度想起“先知何以为先知”这个问题。在更原始也更接近神秘主义的非洲部落生活中，先知之所以是先知，是因为先知懂得梦，而梦，我们现在（不妨）基本同意主要是潜意识的产物；《犬之岛》的故事中也设定了一位先知，这本身是一个很有神秘奇幻色彩的设定，按荣格派的思路，神话、传说、童话都是受集体无意识影响极为深刻的艺术创作形式，但是这位狗先知之所以是先知，是因为她看得懂电视，电视上播放着的是天气预报，虽然霍金也调侃天气预报这东西不是很准确说明近似理论不总是很好的近似，但这天气预报毕竟是建立在诸如流体力学（即那个近似理论）、计算机科学之上的现代实践，这些都是科学之知，而科学是在意识领域中积累发展的，是意识之知。
所以，犬之岛先知的设定，其微妙之处在于此：一种传统上其知识来源于梦与潜意识领域的先知形象，在这个故事中，其知识来源于现代科学与意识领域。
为什么会这样呢？可能正如荣格所言，“巫医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正如西洋殖民者带来的坚船利炮与科学技术从多方面碾压了地球上的许多地方。所以在《犬之岛》中也要安排一位先知的话，编导倾向于将她知识的来源解释为看得懂电视，而电视上的节目可能是天气预报。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位狗先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先知，她虽然仍扮演着先知的角色，但其预见未来的能力从源泉开始，已经接受了现代思潮的改造。但即使接受了现代化改造，《犬之岛》的故事中毕竟还是出现了这样一位先知，也许这说明，先知这样的形象，还是深深地生长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并不时会冒出来。
3.朱庇特与神话
朱庇特则和先知有些不一样。从始至终，他一直以神话般的口吻讲话；他脖子上一直挂着一小桶酒，他会把酒倒在盆子里，并亲自主持这个共饮的仪式；他会讲解壁画上的史诗传说，其中附带自己的评论；他是预言的直接讲述者，哪怕这个预言可能是先知看到的；他出现在故事开头的讲述中，出现在故事中间的讲述中，出现在故事结尾的讲述中，所以他也贯穿了整个讲故事的仪式。甚至不如说，讲故事这种仪式，本身可能就是属于朱庇特这样的神话圣贤的。
所以也许可以说，与接受了现代化改造的先知不同，朱庇特给人的感觉是与神话同在。片中两次出现这样有趣的对比：当朱庇特的旁白以神话的口吻讲述先知的洞悉时，镜头画面则告诉我们那是因为先知看了电视。相当于说，哪怕是对于接受了现代化改造的先知，朱庇特依然可以，也确实把她纳入了神话的体系，并且听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这种可以把任何事情都纳入神话体系的倾向，可能也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重要倾向，这种倾向与做法，既有迷人之处，也有骇人之处。
其迷人之处在于，神话般的故事，可能正是一种极为接近我们感性的东西，所以朱庇特可以通过神话般的讲述与仪式，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旅人与先知，这种经由神话提供的连接体验，大概也是他威望的直接来源。其骇人之处在于，神话虽与我们的心灵生活息息相关，却大概不适合被当作狭隘严格的客观事实，但可能恰恰被当作狭隘严格的客观事实，以至于生出迷信，有时带来惨痛的后果。故事中间，朱庇特讲述的一则预言，在后来被实践证明并不完全正确，我想有可能反映了创作者的这份体会。我也记起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中好像大致说过这样的话，即虽然我愿意探究人类主观心理的奥秘，但也不愿因此放弃物理学至今的成就。
不过朱庇特讲的神话，并未在《犬之岛》的故事中带来无可挽回的后果，总的来说，对他的刻画还是积极正面且富有趣味的，我想这也许还是想肯定神话的意义。这位圣贤，被狗狗们唤作朱庇特，即是背负了罗马神话中众神之王的名字。我想这既象征了他的威望，也象征了他鲜明的神话属性。当然，若是无感于这神话般的气质，朱庇特的威望也就不复存在。
4.朱庇特与先知的关系
有了上述的议论，我准备在这最后的部分完成一个“合”的使命与愿望。接下来的说法可能会显得有些武断，但出于有限能力下对方便的考虑，我还是将采用这种说法。
我认为，犬之岛上的“朱庇特与先知”这对组合中，朱庇特象征了神话、感性、潜意识，先知象征了科学、智性、意识。
我不禁想起河合隼雄在《心理治疗之路》中写下的一段话：
[人类长期把“神话的智慧”错以为是“科学的知识”，因此产生了诸多的“迷信”。启蒙主义打破了多种多样的“迷信”的同时，也把“神话的智慧”破坏得体无完肤。其结果，就是我们现代人反过来错把“科学的知识”当成了“神话的智慧”。]
我想这段议论，表达了一种担忧，即调和神话与科学的关系是一个重要的课题，但我们可能对立了神话与科学，并因此在现代化的变迁中，一边愈发精于科学之道，一边愈发疏于神话之道。鉴于神话与科学可能生长在两个不同的领域，即感性的、潜意识的领域，与智性的、意识的领域，这种此消彼长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确实存在的。而也许出于对科学兴盛下，神话衰败的反弹，河合隼雄把“神话”和“智慧”联系在一起，把“科学”和“知识”联系在一起，这也许有些偏袒（但我觉得在他的情境下是有意义的）。与此类似的，还有《犬之岛》中“朱庇特与先知”这对组合：“朱庇特”在前，“先知”在后；朱庇特的镜头、台词较多，“先知”的镜头、台词较少。也许这是因为，电影作为一门年轻的现代艺术形式，虽然本身也可被看作神话与科学的结合体，但对于韦斯·安德森这样比较富于艺术气息的电影作者来说（又或者是对于很多电影人来说），这种形式可能更多的还是“科学搭台，神话唱戏”，这种偏袒因此可能也是个人天性中的兴趣使然。
但尽管如此，如果调和神话与科学的关系确实是一个重要课题的话，那“朱庇特与先知”可能仍然有意无意地表达了这样一种相应的理想。在《犬之岛》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朱庇特与先知”这两位圣贤总是成双成对，共同出现，毫无稀奇之感，似乎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俩一起，成为智慧与知识的化身，成为主人公们在生命的远征路上想要拜访的圣贤。这两位圣贤并不相互冲突割裂，而是一同与主人公们相遇，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接待、点拨、祝福。所以主人公们主动或被动地离开日常生活，在垃圾岛的仙境中踏上旅程，途中得以遇到的圣贤是和谐共存的神话与科学。我想“朱庇特与先知”这对组合，正是以艺术形象的方式表达了这样一种调和的理想，又或者说，我看到了这样一种理想。
我也发现，当自己想到这点时，我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了朱庇特与先知目送我与主人公们的远征队继续前行的景象，随之响起的也不是整部电影配乐中极富存在感的密集太鼓与肃穆的男声吟唱，而是片中少有的活泼旋律，这首曲子叫做Midnight Sleighride（午夜雪橇行），轻快而不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