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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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Istintaq又名:Допрос

分类:剧情 / 犯罪 /  苏联  1979 

简介: 侦察员谢伊菲在处理一件与侵吞国家财产有关的复杂案子时,发现被告穆拉特与一些职位高

更新时间:2020-12-28

审讯影评:《审讯》电影剧本


《审讯》电影剧本

文/鲁·易卜拉欣贝科夫

译/赵辉、沈志

主要人物

谢伊菲——侦查员

穆赫塔尔·阿比耶夫——曾获国家冠军称号的运动员,地下工厂车间主任,在押犯

久莉娅·谢伊菲的妻子

埃利沙德——斯伊菲的上司

杰伊穆尔——一个有权有势并具有重要社会关系的人物,谢伊菲和埃利沙德过去的同学

萨法罗夫——即将上任的部长,案件主犯

阿扬——穆赫塔尔的妻子

“您的姓名和父称是什么?”

“阿比耶夫·穆赫塔尔·梅赫季耶维奇。”

“哪年出生的?”

“一九三一年。”

“当车间主任以前作什么工作?”

“体育工作。”

“您怎么突然当上服饰用品车间主任了呢?”

沉默不语……

谢伊菲稍等片刻,又问:

“我问您,象您这样跟经济、生产和财政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一下就当上了大型车间的主任呢?”

“我写过工作申请……他们批准了。”

“您为什么突然要申请去车间工作?您又从哪里知道有这么个车间?”

“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

“不记得了。”

穆赫塔尔·阿比耶夫曾经是国家冠军,确切地说,是上届国家冠军。现在他转过视线,眼光执拗地盯着写字台的一条腿,双唇紧闭。这副表情显然表明,他不准备回答审问中的全部问题。

“那就是说,突然有一天,您无缘无故想当车间主任。又是您本人自行决定,把这个车间盖在扎布拉特镇。接着您来到了管理局,递上了工作申请书,于是立即给您安排了工作?”

“怎么是‘立即’?……一个月之后才……”

“好,我们说话应该确切,是十九大之后。不过这些只是细节。可是为什么他们能毫无根据地就让您担任这项工作,对此您如何解释呢?”

穆赫塔尔耸耸肩。

“这不是回答。是谁给您帮了忙,谁推荐了您?”

“不记得了。”

“总之,您是从哪里知道有扎布拉特这个车间的呢?”

“我已经说过,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记得。”

被审讯人的面部又显露出一种既沮丧又固执的神情,看来他不打算回答侦查员提出的这个问题以及其他许多问题。

***

久莉娅来别墅庆贺旧时好友杰伊穆尔的叫十岁日。这是一幢新购置的别墅。贵宾们阔绰讲究的服饰,丰盛的佳宥美酒,以及人们谈论的国家大事——这一切都给久莉娅留下强烈的印象。

一位年轻的外交官正在高谈阔论近东某国家的服装价格,他说:“这套衣服我只花了两公升黄油的钱就到手了!”说罢,傲然地扬起了他那梳得漂漂亮亮的平分头……谢伊菲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扭过头,忽然看见久莉娅和杰伊穆尔正在游泳池边谈话,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看一眼。久莉娅边说边激动地比划着,杰伊穆尔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心不在焉地听着,时而皱皱眉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一个胖子从桌后站了起来,把他俩挡住了。胖子长得肥头大耳,傻呆呆的活象个硕大的乌龟(久莉娅说,他肯定是体育界的显要人物)。胖子走过去,谢伊菲又可以看见久莉娅和杰伊穆尔了。他判定,他们正在议论他。埃利沙德走到了杰伊穆尔身旁;久莉娅使劲打了个手势承意要谢伊菲也过去。

“你就不能帮点忙吗?”杰伊穆尔问埃利沙德,说着又向谢伊菲递了个眼色——此刻谢伊菲也来到了游泳池旁。

“我起不了大作用,”埃利沙德机警地笑了笑。“我是个小人物。”

“你们到底在谈什么事?”谢伊菲冷淡地问了一声。

“什么事?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久莉娅用断然的口气暗示谢识菲,不容他表示任何异议。

“如果谢伊菲真的不反对,那就该谈得详细一些,”杰伊穆尔建议说。

“他不反对,”久莉娅挺有把握地对大家说,连看都不看谢伊菲一眼。

“你们住房面积多少平米?”杰伊穆尔向他们俩问道,似乎很想让谢伊菲也参加这一友好的谈话。

“二十八平米,”久莉娅回答说,语气十分委屈——每次谈到住房时,她总这样。

“每个人还摊不到六平米呀!”杰伊穆尔感到诧异。“这有什么说的,一切都合乎规定……我和有关方面谈谈。房子已完工了吗?”

“这两天就可以交付使用了。”

谢伊菲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谈话就被打断了,从别墅的凉台上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吵嚷声。他们正围着一位个头不高、身着淡色套服的白头发男人。

“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准备好了!”

“我们回头再谈吧,现在去猜字谜,”杰伊穆尔说。

“要猜的词是两个音节的,”白发人和蔼可亲地搂着一个戴眼镜的胖男孩的肩膀,大声说道。“大家看第一个音节!”

他说着便向孩子们打了个手势,孩子们——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脚蹭着地板围着他很快地转起圈来,嘴里使劲地叫着,最后呜——一声喊叫,就都停了下来。孩子们挨个儿站到白发人身边,一个个把用细绳绑在手上的石块掷到地上。

谢伊菲觉得这个白发人有点面熟。

“他是谁?”他问久莉娅。

“萨法罗夫,都说他快要当部长了。”久莉娅马上低声告诉他。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谢伊菲感到奇怪。

“杰伊穆尔把女儿谢芙达许配给他儿子了。”

“大家看第二个音节,”杰伊穆尔未来的亲家又向大家宣布说。

一个男孩子戴上宽边草帽,若有所思地退到了一边。他手里拿着铅笔和一张白纸。

“克洛德又在画画了,”孩子们用手指着他喊了起来……

那个男孩子真的在纸上画着什么。

“好了,”白发人从衣袋中取出皮制钱包。“现在给你们看完整的词!”他给周围每一个孩子发了一张三卢布的新钞票,看样子是事先准备好的。

“好,现在猜吧!”杰伊穆尔狡黠地微微一笑。

“猜什么呀?”埃利沙德问。

“词儿,他们做过游戏的那个词儿。”

“钱包!”突然门口有人把握十足地道出了谜底。

“猜着了!”

大家转过头去:凉亭旁站着阿连·杰隆。他已经明显发福,甚至都腆出了肚子。可是他年纪还很轻,顶多二十三岁。他旁边站着一位留着披肩长发的美人,谢伊菲没有一下子认出她是杰伊穆尔的女儿谢芙达。

“我未来的女婿,”杰伊穆尔面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介绍说,“他们一起在东方大学毕业的……”

“你说带孩子来不合适,”久莉娅低声对谢伊菲说。“你瞧,这里有多少孩子!……”

***

客人们都各自坐进自己的汽车(大门外停着至少有十五辆小轿车),各自回家。谢伊菲和久莉娅这时却无车可以搭乘。他们本打算搭埃利沙德的车回去,可他突然说他不进城了,要到马尔达基亚内家的别墅去。

“你怎么早不说?”埃利沙德抱怨谢伊菲。

“说什么?”

“刚才好多汽车都可以送你们,求谁不行……”

“我不知道你不去城里。”

杰伊穆尔送走一拨客人后,走到他们跟前说:“真的,我也忽略了,忘了你们自己没有汽车。”

“算不了什么,”谢伊菲宽慰地说,“离车站没多远吧?”

“可也不近!”杰伊穆尔摇摇头说。“大约五公里。”

“我把他们送到车站吧?送到城里不行,马尔达基亚内他们在别墅等我们。”埃利沙德和他的妻子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样就太好了……今天我见到了你们很高兴,”杰伊穆尔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至于房子问题,我想,稍稍施加点压力,就可以办妥。”他问埃利沙德:“你说呢?”

“我起不了大作用,”埃利沙德用钯匙打开汽车前门,目光尽量避开谢伊菲。久莉娅拽着谢伊菲上车……

“目前你在搞什么?”杰伊穆尔问。“审理什么案件?”

“扎布拉特车间的案子。”埃利沙德替谢伊菲回答说。

“噢……噢……是件挺有意思的案子……我也了解一些。”杰伊穆尔俯身冲着车窗里说。“办这种案子很值,既有影响,又可以很快了结,好向领导汇报成绩。提出要求解决住房时,这种汇报是很有用的。”

汽车开动了,杰伊穆尔向他们挥手告别。汽车朝大门驶去……

***

电气火车很空,车厢里乘客寥寥无几。久莉娅抓住时机,再次对谢伊菲发泄不满——谢伊菲对待生活问题的态度实在使她生气。

“……连孩子们都感觉到了,你把他们惯坏了,尤其是最小的……你究竟是父亲……家里总要有个厉害点的,把家整治整治……你知道今天他干了什么事?我正打电话谈换房子的事,他从我背后过来朝我这儿就是一口。”她指指自己的大腿……“痛得要命。到现在还有个大紫块……我已经毫无办法了,你是男人,应该狠狠治一治他……其他方面你不也是这样吗!至于别墅,我们可以不要,没有汽车也过得去……但是房子呢,就凭你十二年的工龄,总该分到一套吧!……再说军衔吧,人家全是少校和中校军衔,可你呢?”

谢伊菲微微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责备地看了妻子一眼。

“怎么啦?!你为什么这样看我?”久莉娅想说的话已经说完,这时她口气略为缓和了些,“难道我不对?”

“噢,电车上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谢伊菲没有正面回答妻子的问话。

“总是这样,每次你都找借口避而不谈。你对家庭负有责任,假若你是单身汉,当作别论,你可以随心所欲。既然你已有了家,那就对不起,你得担起责任来。”

……他们到家时还不算晚,还没过十点,但孩子们已睡着了。三个孩子趴在桌上枕着胳臂打呼噜。最小的个子矮,够不到桌子,坐在椅子上还垫了个小板凳。

久莉娅给孩子们铺床,谢伊菲把他们一个一个抱到床上。只有最小的醒了。谢伊菲把他抱去坐在尿盆上。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孩子问。

“我问你,你为什么咬妈妈?”谢伊菲装得挺严肃地问。

小儿子想了想说:

“谁让她整天没完没了老说那几句话,‘一间房,两个窗,厕所连着洗澡点儿。一间房,两个窗,厕所连着洗澡点儿。’”

“不是点儿,是间儿,”谢伊菲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

“让妈妈和我们往一起!……”外面孩子们拉开嗓门大声地唱着。幸好,即使这样大的声音也不妨碍和穆赫塔尔同牢房的犯人——一个独臂的老人睡觉。这个老头子一般说为人还不算太坏。但他那无休止的唠叨,实在使人受不了。穆赫塔尔的脑际经常萦绕着与妻子阿扬相会的幻觉,这使他既感到痛苦,又感到欣慰。这种幻觉能持续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穆赫塔尔已开始失去时间观念)。在这种时刻老头的叨叨特别使他厌恶。

只要穆赫塔尔一合上眼,她妻子阿扬就浮现在眼前:她走进囚室,耐心地等待那位爱唠叨的老人闭上嘴不说话、睡过去或被提去审讯。然后他们俩之间便开始长时间的、无休止的谈话。这是唯一能把穆赫塔尔与往事联系起来的纽带。过去的生活骤然间被抛掷得如此遥远,它已变得不可思议和不复存在了。每当穆赫塔尔用手支着身子,把脸靠近铁窗栏杆时,他能看见对面街上稀少的行人。这时他对过去生活的依恋变得更为强烈。人行道的拐角和新近粉刷的白墙都引起了他的思虑:他总是惊骇地想到今后许多年里,他不可能再在大街上自由地散步,他感到钻心般的痛苦,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同囚室的老人在睡梦中啜泣了几声,猛地翻了个身。

穆赫塔尔哆嗦了一下,微微睁开眼晴,但待他再合上眼时,阿扬又出现在眼前了。

***

“家里一切都好,”她走到他铺前。“我对孩子说你出差了。”

穆赫塔尔凄苦地一笑:

“一年之后,你对他怎么说?”

“说实话,如果……目前还有希望……”她探询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希望。”

“别这么说。”

“我不会骗你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立即就消失了。

“我已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只求你不要灰心丧气。时间过得飞快,我昨天算了算,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可总觉得这一切仿佛是昨天才开始似的……”

“你算的年头多了一点吧……”

“我把那两年半也算进去……那时我已爱上了你,而你还没有注意到我呢。”

“我注意到了,只不过没有往那儿想,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

他们过去在巴库住的那幢套间宿舍楼里有好多户人家。他每次在长长的公共走廊上遇见她,确实不可能猜出这小女孩儿究竟在想什么。每次相遇,她总是跑到他跟前,仿佛有要事相告,但结果喃喃几句就没有话了,反而倒由他随便想点什么事儿问问她……

“你送我巧克力,抚摸我的头,你是那样漂亮,我非常嫉妒你的涅莉娅……”

“她长得也很美。”

“我挺恨她!”

“年纪这么点儿就懂这些?”

“是的,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开始嫉妒。记得有一次,你刚参加比赛回来,送了她一件人选毛皮大衣。院子里的女人都试了试这件皮大衣。皮毛是那样光亮,那样平滑……”

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多大岁数?……二十岁?是的,整二十岁,在斯德哥尔摩获得了世界冠军。

“为了买这件皮大衣,我把自己的外汇都花光了……那时你多大年纪?”

“十三岁。我想在夜里用剪子把皮大衣剪了,可惜没有找到那件大衣……”

“难道夜里你钻到他们家里去了?”

“当然罗。我想,皮大衣一定挂在衣架上,没有想到他们把它收起来了。”

“那时是夏天嘛。”

“我是从窗户里爬进去的,它正对着我们家的门。差点没有踩着她父亲。他正好睡在窗台下。”

已被人遗忘的美丽少女涅莉娅的父亲是个热衷打猎的人;他们那间小屋的每一面墙上都挂着两支枪。她父亲随时可以抄起枪来对付意外。那天夜里要是把他惊醒了,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

同囚室的老头子在睡梦中又喊叫了起来,在铺板上折腾了一会儿,才又安静下来。

***

阿扬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穆赫塔尔。

“这老头儿是因为妻子而坐牢的,”穆赫塔尔解释说。

“他妻子怎么了?”

“他因为嫉妒而犯了罪……”

他们俩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鼓起最大的勇气,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这或早或晚是非对她说不可的: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要永远分手了……”

“永远?!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我服刑的十五年内,我们共同生活中最美好的年华都会过去,你的青春也要消逝……”

“为什么要十五年?!谁告诉你的?”她惊骇地问。

“侦査员。他不说我也知道,不枪毙就算好事。不过也难说,是枪毙好,还是蹲监狱好。”

“别这样说,反正我等你!”

“现在似乎可以这样说。”

“你不要冤枉我。”

“等我出狱回来,那时我们年纪有多大了啊,我们会全变了样,到那时一切都会发生变化的……”

阿扬哭了,也许只是穆赫塔尔的一种感觉,但他觉得阿扬是听了这番话之后才哭的……

“不!不!什么都不会变的!我是爱你的。只要能活着回来,只要你能回来……”

***

囚室的老人醒了,穆赫塔尔睁开眼睛。

老人坐在铺板上,吃力地把腿挪下床铺,踩在沥青地面上。他木呆呆地整了整胳肢窝下缝住了的空袖子,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掌擦去了脸上的汗……

穆赫搭尔耳际还回响着阿扬的最后几句话:

“我一定等你回来,你听见没有?!无论过多少年,我也要等……”

***

清早,刚过七点,谢伊菲一家就都出了门:要送两个女儿去学校,送儿子去幼儿园。

久莉娅工作的门诊部远在城的另一头,因此她急忙吻了孩子,先走了。

“六点钟在车站等?”快拐弯时,她喊道。

“六点五分吧……要不要带孩子去?”

“不带,拿他们没法儿办。……”

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爸爸,带我们上哪儿去啊?”

“看电影吗?”

“看马戏!看马戏!”小儿子大声叫了起来。

“安静些,”谢伊菲开玩笑地吆喝了一声。“这是秘密。”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孩子们喊叫着,吵嚷声压过了汽车声,想逼着父亲说出是什么“秘密”,但谢伊菲坚持不说。

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门口,他又穿过一条街和几个院子把儿子送往幼儿园。

“爸爸,告诉我,是什么秘密?”小儿子纠缠不休。

“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不!我想现在就知道。”

“光你愿意还不成。还得为别人保守秘密。”

“你又不是外人,你是我的爸爸。”

谢伊菲微微一笑。

“当然罗,你说的也对,但这是我和妈妈两人的秘密,没有她的同意,我不能泄露……”

小儿子再没话说了。

***

同牢房的老头子坐在铺上,双眼直勾勾地瞪着。过了一会儿,突然,他霍地站起来打开了床头柜,匆匆忙忙把柜里的东两翻腾了一遍……然后又爬到床底下。

“您丢了什么?”穆赫塔尔问。

老人吃力地呼哧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照片……照片丟了……”他又把柜子里的东西抖搂了一遍。

“别着急,会找到的。”

“奇怪,哪儿都没有!我都找遍了……不见了!……”

“您仃细想想,放在哪儿了。”

“我都看过了……”老头子眼泪都涌上了眼眶。

“垫子下面再找一找。”

“我不会往垫子下面放的,上次放在那儿折坏了。”老头子伤心地又钻到床铺下面。“没有,被他们偷去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最后还是叫他们偷了。”

他疲惫地坐到床板上,伤心地低着头坐了片刻。突然,他那怀疑的目光转到了穆赫塔尔身上。

“您刚才没有睡觉,您应当看见。”

“没有人进来。”

老人欠起身来:

“那么您?您自己?您拿了没有?!”他眼睛里狐疑的神色愈来愈明显。

“我没有离开过铺位,”穆赫塔尔十分平静地回答。“您那张照片不会丢的……”

老头扑到穆赫塔尔跟前:

“求求您,还给我吧……我知道您在开玩笑……这不过是个玩笑……您还给我吧……您要它做什么?我求求您……”

老人全身瘫软,想给他跪下。穆赫塔尔拉住了他,把他拦腰抱住扶到铺板上坐下,这时穆赫塔尔在老人衬衣下面无意中触到一件四四方方的东西。

“您这是什么东西?”他奇怪地问。

老头子急忙伸手到怀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找到了!感谢上帝!”他高兴地摇晃着硬纸片。“请原谅,是我忘了。是我放在这里的,想这样保险些……”

“没有关系,这是常有的事。”穆赫塔尔宽慰地说着回到自己的铺上。

老人爱怜地仔细打量着照片:

“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他们把你偷了……这是留给我唯一的纪念了。没有它,我简直要发疯……您想不想看看?”

“您已经给我看过。”穆赫塔尔根本没有兴趣去欣赏看来已年近半百的妇人的照片。

“没有关系,是我允许的,我愿意让您看。刚才我错怪了您。”他走近穆赫塔尔的床铺,挨着他坐下。“请看吧,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对您信得过……她很美,对吗?”

他竖起耳朵等着穆赫塔尔的答话,穆赫塔尔不得不勉强地说了声:

“是的……”

“这张照片还不算太好。实际上她长得更招人喜欢……看她的小嘴,多么好看啊!”

“她多大年岁?”穆赫塔尔问。

“五十六岁……可您别以为她就是这副面容,”老头子激动了。“这张照片不怎么样,实际上她比照片要好看得多。她要是打扮起来,看上去不过三十岁……最多也就是三十五岁……有时她和女儿一起走,人家还以为她们是朋友!……”

“女儿有多大?”穆赫塔尔打听说。

“二十八岁。”

“有外孙了吧?”

“有,是个男孩子,但我没有见过……是夏天生的,那时我已经被拘留了……怎么样,看完了?”

“看完了。”

“我把它藏得严实点。”他站起来上自己铺位那儿去了。

“您这是什么?”穆赫塔尔叫住他。

“哪儿?”老头子紧握拳头的独臂本能地藏到了背后。

“拳头里。”

老头子犹豫了片刻,伸开拳头: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掌上是一卷柔韧的细线。

“这是钓丝……尼龙钓丝……我身上总带着它,以防万一。”老头子看到穆赫塔尔疑问的目光解释说。“都是因为她,”他看了一眼妻子的照片。

“带这干什么?”

“您不知道,她让我受了多少精神上的折磨……她在电影制片厂工作。”

“那有什么?”

“她是有意上那儿去工作的……那里有年轻人,有演员,可以随摄影队出远门。旅馆里他们可以住在一起,住在同一层楼,懂了吗?”

“那又怎么样呢?”

老头子放低了声音。

“本来这里同意把我交保释放……是她亲自携带着身份证与侦查员说妥的,而且已经准备接我回家……可侦查员突然改变了主意。这里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看上她了。所以我就出不了狱。如果我能具保出狱,象我那个‘同伙’一样,那我就能缓刑,可是她不愿意。她有了外心,想和相好的自由自往地过日子。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到电影制片厂去……原来我们在一起工作,她也是个会计。可现在呢!她跟摄影队到处游逛……您说,她是不是有了外遇?”他探询地凑过去问,脸上显出病态的焦躁。

“别说蠢活了,”穆赫塔尔尽量说得和缓一些。“她已不是年轻的女人了,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您不了解女人!”老头子提高了嗓门。“年龄对她们算什么?!一旦迷上了男的,什么也拦不住她们。我这一辈子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不知您怎么看?”

“我看,您应当安静一会儿,”穆赫塔尔说。

“请原谅……我懂您的意思……”老头子乖乖地回到自己床头柜跟前。“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总是想这些……是啊,我没有事实根据,也许事情并不这样。但如果是真的,我就不想活了。”他低下头,不让人看见他的眼泪,并把照片和尼龙细线收了起来。

监视孔的盖子揭开了,有人向囚室探视了一下,然后门闩咔嚓一响。

看守在门口大声说:“阿比耶夫,接受审讯。”

***

穆赫塔尔·阿比耶夫被提来受审时,谢伊菲用打字机已快要打完一份材料。

“坐下,”谢伊菲打完最后一行字说,“怎么样,我们快要分手了吧?”

“这个您比我清楚。”

“您要不要看看调査材料?”谢伊菲从打字机里抽出最后一页说。

“我已经看过了……”

“这次用打字机打出来了……您对提出的起诉同意吗?”

“同意或不同意有什么意义?”

“有很大的意义。”

“如果我说‘不同意’,会有什么变化呢?”穆赫塔尔冷冷一笑。

“变化很大。不过您得说清楚,您究竟为什么不同意。”

“如果这样,那我就同意,”穆赫塔尔的声调依然很冷漠。

“您的案件就要转到法院审理,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次见面,对这一点我相信您也是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

“我要提醒您,如果案情不改变,就这样转到法院,您可能至少要判处十五年徒刑。这一点您也明白吗?”

“明白。”

“现在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补充或修改您的供词,这―点您也懂吗?”

“我懂。”

“您不愿再作补充和修改?”

“对于我的交待,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好吧,没有可补充的,就没有吧……”谢伊菲站起来在办公室踱了一圈。“说实话,我对您还抱有希望。希望今天,即使是最后一次预审的今天,您能坦白承认在这次侦査期间,您一直有意识地隐瞒了一些重大问题。”

“我没有任何隐瞒。”

“不,有些问题您并未交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实,对于查清整个事实真相很关键。前一段我之所以没有向您提出,是因为需要补充侦査与核实。”谢伊菲走到穆赫塔尔跟前,他们的视线相遇了。“怎么样,开始吧?”

“随您的便……”穆赫塔尔耸了耸肩。

谢伊菲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录音机。

“是这样,根据侦查材料判断,您是个百万富翁,您的钱存放在什么地方?”

“钱我巳经花光了。”

谢伊菲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份账单。

“所有的人,包括您的妻子在内,都一致证实,您生活相当简朴。即使您过去挥霍无度,每月花费五百卢布,那末在四年零五个月中总共也只能用去二万五千多卢布。这就是说,您还剩下将近一百万卢布。这一笔钱您存放到哪儿去了?”

“我没有钱,”穆赫塔尔一口咬定。“我的那些钱全花光了。”

“您买了别墅,住宅?”

“没有,”

“买过黄金?珍珠财宝?”

“没有。”

谢伊菲又看了一下帐单。

“四年之内您用一千八百卢布购置了一套波兰式综合柜,花一千卢布买了全套卧室家具,您还买了‘日古里’小汽车,还有日本立体声电视收录多用机,两条地毯,还整修了房屋。所有这些费用加在一起总值不到一万一千卢布。四年之内花费一万一千卢布,其余的钱到哪儿去了?送人了?您能不能提供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曾经无偿接受过您数目可观的钱财或者贵重礼物?”

“没有。”

“您是否曾和某个女人非婚同居过?”

“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问您,想必是有关系。”

“对任何正常的男人来说,这都是常有的事。”

“您在女人身上花费的钱很多吗?”

“这花什么钱?”穆赫塔尔淡淡一笑。“偶然有过这么一次,很快就分手了。”

“您在自己的供词里说:一九六九年夏天在里加的‘里加’旅馆里会见过一个叫奥列格·列别金斯基的人。”

“但他并不是女人。”

“对呀,”谢伊菲说。“但列别金斯基在供词中说,一九六九年七月十六日晚上,大约九点钟,您来到他旅馆的特等房间,那时已有两个姑娘在他房里了,是这样吗?他这份供词是您作的旁证。以后您和列别金斯基到隔壁房间去了,并给了他四万卢布以酬谢他对你们提供的种种方便;其中包括对三套合成纤维设备的调拨。这三套进口设备通过他突然调运到了巴库,分到了你们所属的部,最后又拨给了扎布拉特车间。您现在还认为上述事实确实无误吗?”

“是这样的,我们到了另一个房间,我把钱给了他,就离开了。”

“您在供词中是这样写的。但现在查明,事情经过有出入。”

电话钤响了。谢伊菲拿起电话筒。是久莉娅打来的。

“我可以提前下班……五点钟见面怎么样?”久莉娅说。

谢伊菲下意识地看看手表:十点一刻。

“不行,我来不及,”他朝话筒说。

“你有什么事?”

“还是厣来的……”

“天哪,难道你就不能提前一小时下班?就一次也不行吗?”

“事完不了。”^

“好吧,那就六点钟吧。”

“好的。”

“回头见。”

***

谢伊菲、久莉娅带着孩子们沿着新盖楼房的楼梯一层一层向上走,打头的是久莉娅,她后边是女孩子们,谢伊菲和小儿子走在最后。

楼里所有房间的门都锁着。

“旁边的楼也许开着门?”当他们爬到最高一层时,久莉娅喘吁吁地说。

“我想不会开着,”谢伊菲掸掉了小儿子裤腿上的石灰。

“得去看看,不可能所有的房间都锁着。”

久莉娅推推旁边套间的门,没有推开。“再上面是什么?”

“楼顶……”

久莉娅走上楼梯口的通道。

“你们过来吧!这里是通屋顶平台的天窗。”

谢伊菲带着孩子上了楼顶。

这时房顶上出现了一个身穿深褐色套服的男人。看来他是工地主任,多年的基建工作使他衣服的肩头和后背都吃进了一层灰土。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奇怪地看着谢伊菲和他的家眷。

“你给他看看证件,”久莉娅小声对丈夫说。

“我们想看看三间一套的房子,”谢伊菲解释说。

“谁准许你们来看的?”

“你让他看看证件嘛……”

“难道还要取得同意才能看?”谢伊菲感到迷惑不解。“我们只是想看看一套已经完工的三居室套间。”

“怎么,你们在这里已分到一个套间了?”工地主任口气稍为和缓了一些。

“是的,”久莉娅说。

“踉我来吧……”

“你给他着看证件嘛!”久莉娅生气地低声说,谢伊菲仍然没有听从她。

……久莉娅看着单元套间喜不自禁。他们一家人鱼贯地从这一间走到另一间,琢磨着如何布置房子。在厨房和洗澡间里看的时间最长。面朝院子带大阳台的那个大间,久莉娅想让孩子住;窗户向街的那间小一些的作他们的卧室;第三间当然要作会客室。工地主任忙自己的事去了,他们还留着没走。

“你为什么不出示证件?”久莉娅感到奇怪。

“他不是已经允许我们看了吗?”

“我简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连一次都不能享用自己的权利!”

***

回家以后,他们俩就权利和客现可能性的问题还继续谈了好久。

“你真不会在人前显示自己。比方说,从来没人选你负责什么社会工作,问题在哪儿?”久莉娅问。她安排孩子们躺下后,坐在镜子前梳理她波浪型的长发。

“不知道,”正躺在床上翻阅报纸的谢伊菲抬眼微微一笑。

“真的,你当大学生时,也从来没有人推选你负责什么社会工作。”

“那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什么关系?这也是对你的一种评语,总之……你连对自己应该享受的权利都不提出要求。”

“我应当享受什么呢?”谢伊菲对此颇感兴趣。

“你又来那套了?要房的事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谢伊菲耸了耸肩。

“为什么别人有权要求在新楼里分得一套房间,而你却不要求?楼房为谁盖的?真要谢谢杰伊穆尔……如果他能给我们弄一套房子,我真要给他磕头。”

“如果弄不成呢?”

“瞧你,又要妙语惊人了!”久莉娅转过脸来。

谢伊菲专心读起报来。

“你知道,大伙儿给他们送了多少贵重礼物!”久莉娅叹了口气说。

“给谁?”

“给杰伊穆尔。”

“谁送的?”谢伊菲放下报纸。

“谢芙达的订婚仪式是前天举行的……送的礼物很多,应有尽有!全套钻石首饰:耳环、戒指、项链上的钻石坠子……这样的首饰我从来没见过,真叫人大饱眼福。还有布匹、皮袄、银器、珍珠、十几双皮鞋和其他礼物,足有十五箱之多……”

“你想不想睡觉啊?”谢伊菲问。

“马上睡……熄灯吗?”

“太好了。”

久莉娅关了灯。

“九号举行结婚,我们也得买件礼物,”她在黑暗中说。

***

早上,谢伊菲送走孩子,就上班去了,路上埃利沙德的小轿车赶上了他。

“上车吧,我带你去,”埃利沙德停住车,邀请谢伊菲上来。

“只有两步路就到,不用了,谢谢。”

确实,只要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他们的办公地点——一幢单独的三层楼房,所以,埃利沙德也就不再坚持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车开动时,埃利沙德说道。

“什么时候?”

“过半小时……”

***

埃利沙德的办公室里凉爽宜人:不久前这儿安装了空调设备,办公室的主人又总是格外注意,要求每个进屋的人随手把门关好。

“杰伊穆尔给你打过电话了吗?”当他确信谢伊菲确实把门关好后,问道。

“没有。”

“关于你的住房他已经谈过了。答应帮忙。坐下……九号谢芙达要举行婚礼。”

“我知道。”

“这对我是个难题,”埃利沙德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你坐呀……工作进展怎样?是不是要结束了?”

“还没有。”谢伊菲仍然站着。“发现了一些新情况。要是能延长侦查的期限就好了。哪怕能再延长半个月的时间。”

“连延长半天的时间你也别指望。”埃利沙德瞟了一眼桌子玻璃板下的工作计划表。“八号是最后一天……我们无权延长。”

“你们为什么不及时向莫斯科请示?”

“因为当时没有必要:案情中的有关头绪相当集中,而且这个运动员一开始就不否认自己的罪行。”

“是这样。”

“你们那里出现了什么复杂情况呢?……你坐下嘛。”

“我该走了。”

“要不要派个人协助你?”

“不,不用……问题是,我没有从一开始就办理这个案子。”

“这是常有的事……不管怎么说,在剩下的三天时间内要全部结束,收尾……你准备给杰伊穆尔送什么礼?”

“就是说送什么给谢芙达?”

“是啊……结婚礼物。”

“不知道。久莉娅会买的。”

“你知道婚礼在哪儿举行吗?”埃利沙德意味深长地问道。

“不知道。”

这时埃利沙德站了起来,向前探着身子,把宽厚结实的上半身俯在桌上,他的整个神态让人感到,他要说的是一件异常秘密的事情:

“我想,是在‘友谊’饭店……”

***

杰伊穆尔对他女儿的公公萨法罗夫是位有权势的人这一点,再次感到深信不疑。他们今天见面是为了商量如何安排即将举行的婚礼以及新婚夫妇的生活。在他们相会的办公室里,除了杰伊穆尔和萨法罗夫,还有三个人:一个是精叫强干的男人,他主管喜宴和采买、运输方面的工作;另一个是新郎的伯父,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充当顾问,以便使婚礼能符合民族的传统习惯;第三个是位有名的作曲家——在婚礼上他负责音乐和文艺。

“由于估计到来宾不会少于四百人,”那个精明强干的男人只对着萨法罗夫一个人说话,“我们经过全面权衡,最后选定了‘友谊’饭店。”

“‘友谊’饭店的宴席可不怎么样,”萨法罗夫打断了他的话。

“您说得完全对。不过厨师将从别处请,已经谈妥了。”

“食品准备得怎么样?”

“一百公斤的嫩羊肉后天从捷尔边特运到,运来的是活羊。鱼籽、干咸鱼脊肉、蘑菇和其它冷菜都已经备齐了。为了保持新鲜,鲟鱼肉九号早上用快艇运来……”

“很好……”

“关于雏鸡已经和养鸡场谈妥了,他们要求派车去。”

“派吧……运输方面总的情况怎样?”

“没问题……车库主仟已经接到您的指承了。赫万奇卡拉酒和金兹马拉乌利酒,正如您所希望的,是筒装的。不过,以备万一,这两种酒我还各订了一百公升瓶装的。由伊拉克利亲自运送。”

“别忘了给格鲁吉亚的同志发请帖。”萨法罗夫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张色彩鲜艳、锁有金边的请帖。“这是请帖的设计样品。图案真行,设计得很雅致。”

“简直是位人民艺术家!”那个精明强干的男人笑了一下。“六点以前全部印好……六百份。”

“喜欢吗?”萨法罗夫问杰伊穆尔,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请帖。

“非常喜欢。”

“还有另外一个设计方案,我没有采用。太俗气了。音乐方面准备得怎么样了?”萨法罗夫问作曲家。

“谢伊穆尔把我们坑了,”留长发的作曲家懊丧地说道。

“为什么?”

“他到西德演出去了。全苏音乐会组织坚持要他去。”

“怎么,不能推迟吗?”

“那边可能会提出偿付违约金之类的要求。他表示非常抱歉……”

“忘恩负义,以后别求我办事。”

“不过我跟罗夫尚和扎基尔已经谈妥了。”

“这很好。他们哪儿也不去吧?”

“要去土耳其。不过是晚些时候去。其余的都谈妥了,既有民族乐队,也有西方乐队,舞蹈演员八点钟就到‘友谊’饭店。”

“你最好为新婚夫妇写一首歌曲。”

作曲家感列有些为难。

“怎么啦?你不是常为各种纪念日写曲子吗……你也为婚礼写一首吧。这就算是你的结婚礼物。到时候我就这样宣布。一言为定了?”

“我尽力而为。”

“那好吧,你们可以走了。谢谢……大叔,要是你愿意,请留下吧……”

“我也走吧,”身体肥胖、满头银发的伯父动作不便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我还是认为要保留一些民族风俗。”

“嗯,考虑考虎。到时候再说。”萨法罗夫欠了欠身,和大叔告别。“眼下年轻人反对……”这时办公室只剩下了两个人。萨法罗夫坐到杰伊穆尔的身旁:“现在我们来谈谈更为重要的事吧。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立刻派他们到国外出差两年。可以去黎巴嫩或者叙利亚。你说去哪儿好些?”

“黎巴嫩好象经常发生枪杀事件,”杰伊穆尔说得不是很有把握。

“这需要弄确切……嗯,新房怎样,再欢吗?”

“是的,很喜欢。地点很好。”

“地点好极了。房子的质量也非常好,门窗、地板、壁橱都是进口的……家具准备好了吗?”

“家具已经买了……新郎的伯父坚持要在结婚当天运去。”

“这是老传统,”萨法罗夫笑了笑。“他是我们这儿最最严守传统的人。家具不错吧?”

“是芬兰进口的。刚好冰箱也是芬兰的——是‘罗津列夫’牌。”

“听说,我们的‘吉尔’牌新产品更好。”

“可孩子们喜欢芬兰的。”

“随他们去吧,归根到底是他们使用。嗯,好象所有问题都谈了?”

“是的……我在‘纳齐翁纳尔’(注1)旅馆给他们订了房间,对结婚旅行来说,还是老的旅馆更舒适些。”

“订了多少日子?”

“两个星期。往后由他们自己决定。或者到雅尔塔,或者到里加海滨……”

“对,让他们自己决定。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

杰伊穆尔站了起来。

“好,我暂时先不跟您告别,晚上还要……”

“你没有忘记我请你办的事吧?”萨法罗夫在送他到门口的时候问道。

“瞧您说的,没有问题。办案的人是我大学同学……”

“其实,什么也不需要,”萨法罗夫解释道。他说得很随便,好象是顺便提到似的,“只不过,听说这个年轻人很会蛊惑人心,他知道自己遭到了灭顶之灾,就可能诬陷好人。这种事常有……他反正无所谓,豁出去了……”

“您不用担心。那儿的侦查工作已经结束,案子即将移交法院。”

“这个……过去当过运动员的车间主任,他表现怎样?”

“全都招认了。”

“不承认行吗……听说,是个重大案件。”

“一百二十万。”

萨法罗夫摇摇头说:

“他的情况够可怜的。好吧,就这样。”

他们又握了握手,然后就告别了。

***

审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这么说,您肯定您把钱给了列别金斯基以后就马上离开了?”谢伊菲又提了一个问题。

“是的。”

“当时呆在列别金斯基房子里的姑娘是些什么人?他给您介绍了吗?”

“没有。”

“您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象一个对自己的处境无可奈何,一切听天由命的人那样,显得十分冷漠。

“真是奇怪的巧合,她们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以及和她们认识的经过列别金斯基也都不记得了,”谢伊菲说。“不过涉及其他问题,他的记忆力却非常好。您说说看,为什么他突然间变得那么健忘了呢?”

“不知道,”穆赫塔尔回答说。

“两年多以前他注过的那间‘特等房间’的房号他还记得,可为什么他在那儿接待过的姑娘们的一切有关情况他却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谢伊菲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下。“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列别金斯基跟您一样,不想让我们找到这两个姑娘。”

“这对我个人来说无所谓。”

“可是我们还是找到了她们,”谢伊菲说道,仿怫没有注意听穆赫塔尔说的话。“确切说,找到了一个,而……”谢伊菲站起来,走到穆赫塔尔的身旁,“而另一个姑娘自杀了:她是从自己家的窗口跳楼自杀的。您知道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认得这两个姑娘,关于她们我一无所知……”

***

一个往日的场面象一道明亮而又短暂的闪光在穆赫塔尔的记忆中一闪而过:透过洗澡间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一个女人,在耀眼的白瓷砖的映衬下,她的皮肤仍然显得非常白晳,她的脖颈侧转着,柔韧的背上一条脊柱隐约可见,俊俏的脸上带着醉意,嘴角上挂着毫不羞涩的诱人的微笑,乌黑的长发从脸颊两旁垂下,披散在双肩上……在她睁大的眼睛里,一双眸子在微微颤动,她和穆赫塔尔的幸目光不期相遇,他眼睛里的那种神情使她不禁失声笑了起来。她丝毫没有因为赤身裸体而感到害羞,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直立在浴池里,还继续笑。

穆赫塔尔移开视线,跟着列别金斯基走进了房间。

***

“奇怪。好,听我继续说。可是,很不幸,事有凑巧,这个姑娘正好是六九年七月十六号,也就是您和她在‘里加’旅馆会见后大约过了两小时,自杀的。”

“我根本没有跟她会见,我把钱给了列别金斯基就走了……”

***

……后来,他和列别金斯基来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坐着两个姑娘。他一边走着,一边把一小杯芳香的烈酒喝了下去。

“您怎么要走了?”那个姑娘问道,随即又笑了起来。

“他有事,”列别金斯基说。

他们的目光又再一次相遇了,从此穆赫塔尔永远记住了这个姑娘的脸庞……

***

“死者鲁塔·巴格季斯的女友肯定,鲁塔是和您一起走的。说您和她在隔壁房间里呆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您就送她回家了。死者是个中学生,那天她妈妈要从列宁格勒打电话给她——当时她妈妈在列宁格勒出差,要逗留三天。你们离开后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鲁塔和她妈妈通了电话,然后就从九层楼自己家的窗口跳下去。您记得她的家吗?”

“我不认得什么鲁塔,我没有送任何人回家。我把钱给了列别金斯基,就立即走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谢伊菲看了看电话,没有去接。

“鲁塔·巴洛季斯是个未成年的少女。据法医鉴定,她当时处于严重醉酒状态,并且仅仅就在死前几分钟曾和男人发生过性关系。遗憾的是,鲁塔的女朋友不记得和她一起离开旅馆的那个巴库男人的相貌了。所以,我们没有让你们当面对质。列别金斯基只是后来才算‘想起来了’,说鲁塔是和您一起走的,可是拒不交待有关鲁塔死亡以及您在她家逗留的一切情况,口口声声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事。”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去过鲁塔的家,关于她自杀的事,我也一无所知。我把钱给了列别金斯基,随即就离开了。”

“您非常肯定吗?”

“绝对肯定。”

“这么说,您将否认到底了?”

“是的。”

“您没有别的出路了。即使您什么也不承认,并坚持否认下去,也完全可以从另一个姑娘和列别金斯基的证词,还有您自己的证词中得出结论:您就是造成十六岁的姑娘鲁塔·巴洛季斯堕落和死亡的罪魁祸首……”

“我的供词能说明什么?”

“您不是不否认那天晚上您去过列别金斯基那儿吗?”谢伊菲问道。

“不否认。”

“列别金斯基供认,您把钱留下后,就和死者鲁塔·巴洛季斯一起走了。此外,鲁塔的女朋友肯定说,鲁塔是和一个巴库人一起走的,并和这个人在隔壁房间呆了一些时候。这不都吻合了吗。”

“我没有跟任何人在隔壁房间呆过,根本不认识什么鲁塔。”

谢伊菲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从目前情况看,不管您把自己的话重复多少遍,可事实却与您说的相反……”

穆赫塔尔没有吭声,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当然,可能作另一种推论,”谢伊菲又开始说道,“但很遗憾,您自己的交待却完全否定了这一推论。鲁塔的女朋友不敢肯定,在那个不幸的晚上是否您只是一个人来找列别金斯基的。虽然她当时喝酒过多,对当时的一切记忆也很模糊,可她隐约记得,到旅馆来找列别金斯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巴库人。其中一个很快就走了,另一个留下来和鲁塔在一起。本来可以假设,那个立即离开的人是您。但您不是一口咬定,您是单独去列别金所基那儿的吗?”

“是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造成鲁塔死亡的罪人就是您,而且只可能是您。”谢伊菲稍停了停。“您说说,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别人跟您一起去找列别金斯基?”

“没有。”

“这么说,是鲁塔的女朋友记错了……”谢伊菲故意说得很冷淡。“这样吧,”他翻了翻案卷,“还有个问题……您在供词中承认,今年五月二十号,也就是开始检查你们车间后的第三天夜里,您潜入车间,撬开会计室的地板,取出了密藏的账本。那上面也登记着给一些负责人的各种名目的贿赂款项的金额。守卫人员卡苏莫夫在证词中说,在黑暗中他没有看清潜入车间的男人的面孔,因为他是在最后一刻,当那人已经离开车间向大门走去的时候,才看见的。当卡苏莫夫呼喊时,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坐上了在街上等候他的汽车,随即就消失了。民警局的人员查明,大门和车间被封的门都是用钥匙打开的,这些钥匙不在您手里就在总会计师那儿。总会计师是个妇女,而保卫人员肯定说,潜入车间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是男的,所以,可以同意您的交待,这人就是您……”谢伊菲仔细打量了穆赫塔尔一眼。“您不推翻自己的供词吧?”

“不。”

“这么说,五月二十号潜入车间的是您?”

“是的。”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十一个人的证词,其中有几个是您的朋友。他们都说,五月二十号是您妻子的中学同学伊曼诺娃的生日,您全家在她那儿度过了整整一晚上。午夜三点之前您并没有离开那儿。这您怎么解释呢?”谢伊菲问道。

穆赫塔尔眼睛朝一旁看着,默不作声。

“如果您在别人家庆贺生日,那潜入车间的就不是您,而是另外一个人,是他把密藏的帐本取走的。”

“我说过了,是我。这我已经重复说了多少次了,有完没完?”穆赫塔尔怒冲冲地问道。

“那个参加生日庆宴的人又是谁?”

穆赫塔尔默不作答。电话铃又响了。

“您根本不能自圆其说……这么说,您是单独一人到旅馆去找列别金斯基的喽?还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人。”

“车间也是您一个人搞起来的?”

“对。”

“推销不法私货的整个地下网也是您一手包办的?”

“是的。”

“全部收入也归您一人所有?”

“是。”

“您这样交待只会害了自己,您懂吗?”

“我说,没有必要又从头说起,反正我什么也不会说,”穆赫塔尔粗暴地回答道。

“在发现鲁塔·巴洛季斯自杀……或他杀这情况以前,您的前途还是有点希望的。也许过许多年以后,您还能指望回到家里。”

“不管您提出什么证据,我什么也不再说了,”穆赫塔尔稍停片刻后,斩钉截铁地说:“随您的便……我说过的话反正我不推翻……”

“难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救那两个坏蛋?您不过是他们的替死鬼罢了。这代价未免太高了吧?他们借您的手捞了一笔巨款,给您的却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钱。而您却愿为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在您替他们当车间主任期间他们给您多少报酬,这我们知道。”

“你们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我呢?”

“知道是一回事,但还要证实。只有您可以帮助我们来证实。当时您主管物资,在所有单据上都有您的签名。这样,在法律上您要承担全部责任。”

“那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还是那句话:我们要弄清事实真相和挽救您。”

“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一切都取决于您了。”

“那么说,您挽救不了我罗。”

“可我想,您迟早还是会把真相说出来的。”

“你要知道真相干什么?”穆赫塔尔又用“你”称呼对方。“干嘛要费这脑筋?反正得有人坐牢,谁容易抓到,就让谁坐好了。”

“这就不由您决定了。”谢伊菲看了看表。“好吧,咱们留着下次再谈……”

“留着就留着吧。”穆赫塔尔站了起来。“不过还要谈什么呢?你们需要知道的,没有我你们也知道。而我不会说出什么新东西来的。”

“到时候看吧。”谢伊菲按了一下铃,进来了一个民警。“请把他带走。”

***

谢伊菲写完请求延长侦查期的报告后,便到三层楼去见埃利沙德。

“你怎么不接电话?”埃利沙德问。

“是你打来的电话?”谢伊菲把报告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报告?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期限已经到了,八号前必须结束侦查。”

“这个案件交到我这里还只有两个月,因此我请求延长。”

“坐下……你不是不知道,只有苏维埃最高检察长有权延长侦查期限。”

“那就请呈报最高检察长审批。”

“已经迟了。倘若有必要的话,早就这样办了,看来当时没有必要……现在也如此。难道你想仅仅凭推测和假设去告那些德高望重的人,指控他们犯有严重罪行?”

“这些推测和假设是正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埃利沙德叹了一口气。

“亲爱的……你要明白,我们采取任何措施和决定,必须依倨事实,而且只能依据事实,这是我们职业的特点。”

“我们职业的特点在于查明真相,即使外界有什么干扰……”谢伊菲反驳道,尽力克制着自己。

“可惜的是,没有事实根据的所谓真相,还不是真理,它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埃利沙德两手一摊,又长叹了一口气说。

“那就是说,应当用事实来证实它。”谢伊菲毫不退让。

“哪里还有时间?再说,罪证确凿,这个运动员确实有罪,他本人也供认不讳。我真不叫白,你还要什么证据?”

“我决不能仅仅因为真正的罪犯身居要职、狡猾隐蔽、使人难以揭发他们,因而嫁祸于他人。”

埃利沙德摇了摇头。

“你好象昨天才降临人世似的。只要有事实根据,不论牵涉到谁,都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否则,只能根据已有材料行事。而且……”埃利沙德感到有些难以措辞,“你何必把事情搞得这样复杂呢……案情查清就应当如期结束……关于你的房子当然没有问题……一切解决得很顺利。”

“你怎么知道的?”

“杰伊穆尔打电话说的……”埃利沙德隔着桌子弯过身子,把报告还给谢伊菲。“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个案件如果不能按期处理,又找不出新的证据,那可就要闹成真正的特大事件……”

***

穆赫塔尔的同牢犯人被传去审讯了。穆赫塔尔和阿扬又开始交谈:

“怎么样,我说过不要幻想,你总是不相信。现在又给我增加了一条罪名,说一个姑娘的自杀与我有关,这还不要枪毙!……你还说有希望……”

阿扬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伤心地哭了。

***

穆赫塔尔脑海里又浮观出鲁塔·巴洛季斯的脸庞——此时已毫无醉意,满脸流露出对自己和自己的行为感到嫌恶的痛苦表情。他想象中浮现出种种情景:她半裸着身子,走到自己房间的窗前,爬上窗台,向下跨出了最后的一步……

他看到她坠落时在空中飘散开的头发……

他看到她倒在路旁的身躯……几个过路人神色惊恐地走近尸体……

***

“他们在捜查钱呢,”阿扬说。“说你在什么地方藏了整整一百万卢布。”

“你相信了?”

“当然不信。”

“我的工资都如数拿回家了。”

“我就是这样向他们说的……但他们不相信。”

“没有用。反正我什么也不说。”

“莫非你真的隐瞒了什么?”她低声问道。

“你是否知道,他们为什么每月付给我五百卢布?”

“我以为这是你的薪金。”她惶然不知所措。

“我又不是教授。我确实经手过大笔钱,但我都转交给别人了。”

“整整一百万?!”

“是啊。”

“现在怎么办?为什么要你去做替罪羊呢?”

“因为从法律上讲,我负有全部责任。”

“为什么他们还保持缄默,你的处境他们并非不知道!”

“也许他们还希望能搭救我?”

“他们有责任救你,”阿扬似乎在说服自己,“他们有很多重要的人事关系……”

穆赫塔尔皱起眉头。

“你可千万不要央求他们,更不能跟他们进行任何谈判。”

“如果他们还有一点儿良心,他们应当拯救你。”

“应当作最坏的打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等着你,一直等你到死。”

“谢谢。”穆赫塔尔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是……我不愿你断送自己的一生。我总在想……你单独一个人生活会非常困难……我知道……”

“傻瓜,除你之外,我谁也不需要。”

“我知道,我相信你,但你要明白,即使我们竭力克制自己,本能的力量却无法驾驭。人的本性总归是本性。”

“离开了你,我身上什么本性都会泯灭的。”

“女人都这么说……”

“不要冤屈我……”

“对不起,在这儿的人会对一切都发生怀疑的。”

***

门闩哐当响了一下,门扇随即吱扭一声打开。进来的是同牢犯人。看守站在台阶外面朝躺在木床上的穆赫塔尔扫了一眼。

阿扬的幻影消失了。

“祝贺我吧!”看守刚把门锁上,老头子就高兴地说道,“已经允许我妻子明天来探视……好不容易才求得的啊。”

“祝贺您了。”

老头子凑到穆赫塔尔跟前,悄声说道:

“只盼她别出差。我只让她一个人来,要不然女儿、女婿一齐都来了,那还能谈什么……您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照旧。”穆赫塔尔微合双眼躺在床上没动。

“您想不想转告什么?”老人问。

“给谁?”

“给外面。我可以让妻子带出去。”

“谢谢。”

“我有段铅笔心,”老头子俯下身子,伸手到怀里去摸。“您可以写个纸条……这样做当然要担风险,但为了您,我不怕。”他终于从怀中掏出了一小截铅笔心。

“没有纸。”

“明天早晨从报纸上撕点儿就行。您写给谁?”

“给妻子。”

“对了。让她再转给别人。”

“转交谁?”

“机会难衍,您应当给自己的朋友们传个信儿,请他们为您想想办法,奔走奔走。”

“给什么朋友?”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您为谁坐牢就给谁写吧。当然,这不关我的事。您背后一定有人,这连三岁的孩子都瞒不过……您在这里讲义气,他们也应该为您出些力才对。”

“不谈这些,说点别的吧!”穆赫塔尔打断了老人的话。

“好吧,”老头子委屈地说。“既然有可能,我只不过想帮个忙就是。”

“谢谢。”

“我对您很有好感,觉得再也没有比您更亲近的人了。可惜的是,我们在这种地方相识……对您提出起诉了?”

“是的。”

“刑法第八十八条第一款?”

“是的。”

“那可糟啦……”

穆赫塔尔闭起眼睛……

***

久莉娅在首饰店门门等候谢伊菲。

“就是这件,”她挤到柜台前指着一个绿色的盒子说:“请给我看看!”

谢伊菲从一位戴眼镜的红发姑娘的背后,看见两个银质的高脚大肚酒杯。

“你看怎么样?”久莉娅问。“我看送这个礼最合适……四十五个卢布……”

“行,行,”谢伊菲刚说完,就被人们挤开了。

“当然,他们那里的礼物比我们的可要贵重得多。可是银器总归是银器,可留作纪念,还可以刻字题词,”当他们走到街上时,久莉娅说。

天色已近黄昏。出租汽车站前已排上了一小队人,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

“你认为我必须去参加婚礼?”谢伊菲问。

久莉娅一听就生气了。

“人家已经来过三次电话了!过两天就要举行婚礼,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和你商量,要你帮帮忙,事儿可少不了……”已轮到他们上出租汽车,“上车,上车吧……”

***

杰伊穆尔的住所很象一家委托商行:沙发上,椅子上,桌子上,到处摆着各式各样的连衣裙、上衣、一叠叠崭新的床单、被套,还有枕头、被褥、茶具、餐具、金属玻璃杯托、闪闪发光的银刀银叉……

谢伊菲夫妇来到杰伊穆尔家,按铃。

前来开门的是谢芙达。

“啊呀!我家简直乱透了,”打过招呼之后,她诉苦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请进,请进吧。”

“没关系,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礼嘛。”久莉娅吻了一下谢芙达的脸颊。

杰伊穆尔探头朝穿堂间望了望。

“啊……好样的,都来了……我们正准备嫁闺女,还有一批财宝作陪嫁……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我正在审讯,”谢伊菲回答说。

“工作真努力,佩服佩服。”

在大房间里除主人外,还坐着两位年迈的妇人和一个禳着满嘴金牙的青年男子。其中一位老太太,谢伊菲认出是杰伊穆尔的母亲。

“妈妈,你还认得他吗?”杰伊穆尔问。

母亲没有把握地仔细打量着谢伊菲。

“你认出她了吗?”杰识穆尔问谢伊菲。

“当然认出啦。”

“她给我们做的酥糖多好吃,你还记得吗?”

“还有用米粉做的那种米糕……”

“不是米糕,是雪片糕……”杰伊穆尔纠正说。

“妈妈,这是谢伊菲,难道你没有认出来……我们一起读大学时,他在咱们家一呆就是好几天。”

“噢,是谢伊菲!”母亲微笑着说。“有多少年不见了啊?”

“二十来年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他的妻子。”

“我记得还有一个……挺谨慎的小伙子,叫埃利沙德吧?”母亲问道。“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们在一起工作,”谢伊菲说。“他是我的上司。”

“上帝保佑,你们都活着,身体挺健康,都成家立业了。”母亲长出一口气。“亲爱的,您叫什么名字?”她问久莉娅。

趁女人之刚开始交谈的时机,杰伊穆尔把谢伊菲往自己的书房里请:“走,到找那儿去。”

书房里也放着一些嫁妆,但不象大屋里那么多。他俩在软椅上坐下,杰伊穆尔说:

“这样吧,九号晚上七点半钟我在婚礼大厅里等候你们光临。从那里我们一起去‘友谊’饭店,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通知你这事……第二点,说说你的房子的事……把久莉娅也叫来吧。”

谢伊菲走到门口去叫久莉娅。她进来后,杰伊穆尔继续说道:“我和沙赫苏瓦罗夫曾有过一次很愉快的谈话。他完全支持你的要求,不仅答应解决房子问题,其他问题他也表示要尽最大努力协助解决。”

“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谢伊菲很奇怪。

“其他问题当然会有的罗,”杰伊穆尔朝久莉娅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比如说,职务、军衔……他对你的印象很好。只不过觉得你不够……怎么说呢……和人们来往接触太少了点……?”

“何止少!”久莉娅讥讽地重复了一句,“他对别人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这不要紧,”杰伊穆尔宽慰她。“我已经向他说明了,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好朋友,怎么说呢,我向他作了保证……”

“太感谢你了,”久莉娅感动地说。

“你正在审理的那个案件,沙赫苏瓦罗夫也很熟悉,”杰伊穆尔继续说,“他表示只要案件审理完毕,他可以申报提升你的职务……”

“这一天终于盼到了!”久莉娅高兴之极。“等了许多年了!杰伊穆尔,你简直是我们的大恩人。我衷心地感激你……”

“这是什么话!如果我们彼此都不能帮忙……”杰伊移尔站了起来。“走,找妈妈谈谈,回忆回忆我们青年时代的生活……”

***

镶着满嘴金牙的那个男人,用自己的伏尔加小轿车把他们送到家。

“你倒是跟人说句话呀!”下了汽车,久莉娅埋怨道。“一路上连嘴都不张一下。”

“说什么?”谢伊菲心事重重地说。

“我也不知道……你不觉得这样不合适吗……”

“我问你,”谢伊菲打断她的话。“上次在别墅里,房子的问题是谁先提出来的?是你还是杰伊穆尔?”

“记不得了……好象是他先提的,怎么了?”

“不怎么,没有什么……看来这种不必要的拜访要适可而止了。”谢伊菲说。

“噢……我懂了。”久莉娅不满地摇摇头。“但事情决非如你所想的那样。那天晚上我确实在他面前埋怨过你,但是,是他先问了我们住房情况,然后我才谈起来的,这我没有记错……虽然你常说我是一个厚脸皮的人,可庆贸生日那天,我确实没拿这问题去麻烦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谢伊菲宽慰她说。“你何必不高兴呢。”

***

参与侦査扎布拉特车间案件的工作人员,在伴送谢伊菲去穆赫塔尔·阿比耶夫家的路上,向他汇报了最近两天侦查工作进展情况。刑事侦查工作对这名工作人员的思想方法和行动都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粗犷、剽悍。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不逮捕那些已跟踪观察了一个多月的嫌疑分子,这些人都是谢伊菲下令要进行侦查的。

“总是老一套:工作、别墅、来往客人、约会……没有任何新的情况。可是那些人每天在接头……”

“在什么地方?”

“地方老是变动。”

“他们彼此交换过什么东西?”

“有一次是只小皮箱……我给您打过电话……那一次就应当逮捕他们,我敢保证,箱子里装的肯定是钱。”

“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人证物证俱在,就可以当场逮捕……”

“那又能证明什么呢?”谢伊菲笑了笑,“这不是一般的刑事侦査——有人犯了罪,就应该缉拿罪犯。我们现在正相反:罪犯是谁很清楚,可是需要证实他的罪行。好啦,我已经到家了……”

“我们是否继续侦査?”侦查人员沮丧地问道。

“要继续。”谢伊菲穿过马路走进大楼。

***

穆赫塔尔·阿比耶夫的妻子回答谢伊菲的问题时,异常恐慌不安。她那活泼可爱的面庞显得很忧郁。

“那么说,没有人试图和您会面,也没有人和您谈起过您丈夫的案情?”谢伊菲问道。

“没有……”

“您曾经向我们报告过,有人给您打过一次电话,但后来为什么又中断了电话联系?对这一点,您怎么解释呢?”

“不知道,我无法解释。”

“关于您请求探视您丈夫的事,向什么人透露过没有?”

“没有。”

“也许您向谁说起过这事,请您好好回忆一下。”

“没有……请告诉我,他自我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您能转告他几句话吗?”

“尽力而为。”

“我恳求您告诉他,我们的儿子和我都认为他是无罪的,我们对此毫不怀疑。”

“好吧,我转告他……”谢伊菲站了起来。

“请您相信,”她强忍着眼泪说,“我们没有藏什么……他挣来的钱我们全花了。”

“我相信您说的话。,谢伊菲说。

在院子里踢足球的孩子中,他看见了穆赫塔尔的儿子。

***

谢伊菲这次审讯不同寻常。审讯一开始他说:“我这样做,在某种意义上是违反‘侦查守则’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有时从真正人道的立场出发,就不得不违反规定……”

这番开场白使穆赫塔尔戒备起来,但他表面上依然十分镇静。

“事情是这样,”谢伊菲继续说。“现在有一股力量对您的案件很感兴趣,有人千方百计想迅速结束对案情的侦查工作,使案件保持目前的情况转交法院……而您又闭口不谈,不肯交待真情。按法律规定,我没有权力延长侦查时间,规定期限已经到了。有人正利用这情况迫使我从速处理。我希望您了解这一点。”

“谢谢。”

“对此您好象无动于衷,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早就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

“不管我在这里怎么说,怎么给你们提供证据,最后你们只会对我一个人判刑。”

“为什么?”

穆赫塔尔冷笑了笑。

“因为你们都被收买了。”

“您应该说清楚,怎么被收买的?”

“那谁知道?不是接受了钱,就是开了后门……这您该比我清楚……”

“您以为所有的侦查员都接受贿赂?”谢伊菲问。

“如果不是,请问,他们怎么个个肥头肥脑,养得胖胖的?他们的私人汽车、豪华的住宅、别墅、录音机、日本手表、美国香烟以及其他高级物品是从哪里弄来的?”

在整个调査审讯期间,穆赫塔尔破天荒第一次对谈话发生了兴趣。他毫不掩饰地用讥讽的目光望着谢伊菲。

“我既没有汽车也没有别墅,”谢伊菲镇静地回答。“我吸的是‘阿芙乐尔’牌香烟,我身高一米七七,可体重才七十五公斤。”

“现在没有,将来全会有的。”

“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侦查工作了。”

“如果您确实是一个好人,无论您为我出多大的力,决定我命运的绝对不会是您……”

“为什么?”

“因为那些纵容和支持我干坏事的人,不希望您这样做。他们一向为所欲为。”

“是时机不到,时机一到,谁也逃脱不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逮捕他们?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我不是说过,需要掌握具体的事实,才能证明他们有罪,而这些事实只有您一个人知道。”

“那么您就不要白费时间,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无论我供出什么事实,反正谁也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您读报吗?”谢伊菲问。

“读的。”

“我表示怀疑。如果您经常看报的话,对于共和国目一前发生的一些大事件,应当有所了解。”

“什么大事件?”

“您至少应当知道:以往只能在背地里低声耳语的事,现在可以大声议论了。您目前还想袒护的人必将彻底败露,他们或早或迟都要受到惩罚。那时您就悔之晚矣。”

“可是,我于心无愧,没有出卖任何人……”

“好象我在劝您出卖军事秘密或是出卖战友。”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对于你们来说他们是罪犯,而对我来说是同志……”

“这些同志把您拉下水,让您陷入他们的圈套,利用您赚了一百万卢布。而现在不惜任何代价,要把您投入监狱。”

“我不相信。”

“您不相信什么?不信有一百万卢布?”

“不,我不相信他们想让我去蹲监狱。”

“他们把您由一个诚实的人变成了搞投机倒把的人,如今在押受审。难道连这您也不相信吗?”

穆赫塔尔神情黯然了。

“我没有别的出路,”他停顿片刻之后说。

“为什么?您是体育学院毕业的著名运动员,有经验,有名望和声誉。无论您到哪个体育俱乐部去,都可以当上教练。”

“假如不具备当教练的才能呢?您以为每一个运动员都能成为出色的教练吗?”

“这我不大懂,一般说,应该是这样。一个著名的运动员,如果没有其他专长,通常都当教练员。”

“我尝试过,但没成功……为此我感到极其苦恼。明知自己缺乏教人的本领,而又要当教练,那是不能胜任的。自己都懂、都会,但却不善于传授。难道我能为挣几个钱而去误人子弟吗?”

他最后的问话里充满了苦楚,谢伊菲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目光。

“当然不能这样,”谢伊菲的声音缓和下来了。“还有其他正当的职业可以谋求嘛……何必非当什么‘车间主任’不可。”

“你说,‘车间’有什么不好?”穆赫塔尔蓦地怒气冲冲地说。“车间生产的产品都是畅销商品,同时还超额完成生产计划,这有什么不好?对国家有利而无弊。”

“不仅仅对国家有利吧。”

“那又怎么样?有些了解产品销路的人,为加速生产稀缺产品,除国家投资外,在完成国家生产计划的同时,为自己也提取某些利润……”

“照您的看法那一百万卢布就是‘某些利润’?”

穆赫塔尔没回答谢伊菲的问题,相反自己向他提问道:

“中央音乐学校那里您去过没有?”

“没有。怎么?”

“我的儿子在那里学习。每天早晨学校门口的小汽车多极了,好象这里是共和国的某一个部。可是从车里下来的都是些小孩子。课间休息时,他们谈论的不外乎是:我的父母购置了什么新东西,从国外带回来了什么……再不就谈论起小汽车、录音机、别墅度假。回家之后,我儿子就问我:‘爸爸,为什么我们家里什么也没有?’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

“可是现在您该怎么回答他呢?现在您的孩子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了父亲。我说的是残酷的真理,可最好是由您儿子来说……”

电话铃响了,谢伊菲拿起话简,传来久莉娅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我在家具店给你打电话……这里有一套高级综合柜。”她压低嗓音说。“是南斯拉夫进口货,带折叠沙发床和两把沙发椅……很适用!正好可以买来布置新房子,错过了,以后就买不到了。一定要买下来。你看怎么样?”

谢伊菲朝受审的穆赫塔尔瞥了一眼。

“你不觉得早了点?”他尽量好声好气地说。“等新房子分配下来,还有几个月呢……”

“你说些什么呀?!”久莉娅打断了他的话,“我好不容易才物色到,以后再费劲都买不到啦……”

“这一段时间你把它放在哪儿去?”

“放到妈妈那儿……怎么样,买了吧?”

“我看早了点。要多少钱?”

“一千五百卢布……我向妈妈借了三百,其余的存折上的够用。怎么样,我就买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总是什么都不知道。”久莉娅挂上了电话。

谢伊菲放下话筒继续审讯:“遗憾得很,不仅仅是孩子,就是我们也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不是吃不吃得饱肚子的考验。现在粮食问题已经解决了,人们考虑的不是如何吃饱肚子的问题。出现了新的情况,可是现在看来,很多人对此没有思想准备,不能自我克制……就拿您舍命为之袒护的那些朋友来说吧,他们早已得到高官厚禄、养尊处优的待遇。问题不在于他们生活中短缺什么,或者没有能力给孩子们买些什么东西。不是,是贪得无厌的秉性在作怪:您的那些朋友,无论你给他多少,反正还是不满足。他们对您又怎么样呢?”

“时至今日不能都归罪于他们,我过去就明白,可能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们千方百计要让您下狱,对此您又怎么想呢?明天我不得不把案件转交法庭审理。案卷中白纸黑字写着,您要相当全部罪责……可他们,他们可以摆脱得一干二净。”

“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可以摆脱得一干二净。”

“不要说蠢话了……如果您说出事实真相,可以进行补充侦査,在转交法庭之前,可以对您不用强制羁押……同时考虑到您过去的表现,我可以担保,在法庭审判时,您会得到从宽处理……”

“看来应该作许诺……”

“对我来说最简单的是:既不许愿,也不和您进行这样的谈话。我的责任是把案件转交法院……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穆赫塔尔沉默不语。

“我向您解释了这么多,难道您就一点也不明白吗?”

“我都懂了,只是不相信,您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您不了解这些人,这样做只会毁了您自己。”

“我很了解他们,迟早他们会受到惩罚,不过我再说一遍,到那时挽救您可就不可能了。”

“我罪有应得,”穆赫塔尔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您最后的回答?”

“是的。”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工作十多年来,第一次想揍自己的侦讯对象,”谢伊菲轻声说。“一个人为了保存自己而千方百计抵赖、撒谎或沉默不语,这还并不使人憎恨他,甚至还让人感到可怜,不管他罪有多大,可是对您,我真想痛痛快快地揍您一顿。”

“您这个人真怪,”穆赫塔尔内疚地说。“我和这些人共事是有约在先的,我必须遵守这些条件。倘若我对某些条件有异议,应当声明在先才对。时至今日无论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落个胆小鬼和出卖朋友的罪名。这是我不愿意干的。所以只好请您原谅了。”

他在椅子上动了动,准备站起来。

“坐着吧。,谢伊菲把放在桌子上的案卷拉到眼前。“我原来不想这样做……是您逼得我不得不这样……”他从案卷中抽出一叠照片递给穆赫塔尔。

“这是什么?”

“与您案件有关的照片。”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立即对穆赫塔尔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但谢伊菲故意不予理会。

“您可以看看……”

穆赫塔尔摇了摇头,把手一缩。

“照片上她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停顿了好一会儿穆赫塔尔才问:“这人是谁?”

“噢,您没认出来?”

“这不可能,”穆赫塔尔与其说是在向谢伊菲证实事情的不可能,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他们几乎可以说互不相识,怎么可能一起出现在海滨呢?”

“对不起,对此我不能作任何补充说明,”谢伊菲说,“您的妻子否认和这个人会面的事实。可是要让这个人来说清楚,他为什么以及怎样和您的妻子会面的,我们又没有理由,尤其是在您的大力庇护下……”

“这照片是伪造的!……是照片的剪辑!”穆赫塔尔道。

“遗憾得很,这些照片都是真的。”

“其他照片上也有她?!”

“是的。”

“还是和这个人在一起?”

“是的……”

穆赫塔尔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强迫自己拿起照片。看过几张之后,他反感地把一叠照片全摔到桌子上。

“我本不想让您看,’谢伊菲说。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是不可能的!”穆赫塔尔试图再次说服自己,绝望地说。

“照片本身确实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因为两个人同坐一辆汽车里或在大街上交谈,这些都不说明什么……”谢伊菲说。“问题在于照片上竟出现了那家伙本人……您自己也说,他们几乎不相识。”

“是的。”

“如果这是别人的话……”谢伊菲继续说。“您能不能再回忆一下有关鲁塔·巴洛季斯的事……”谢伊菲稍停片刻。“七月十六日那天是不是他和您一起去列别金斯基那里的?”

穆赫塔尔直勾勾地望着桌子腿,一声不响,谢伊菲走到他跟前。

“您离开之后,”他弯下身子直视着穆赫塔尔的眼睛,“他把十六岁的姑娘带到了自己家,用酒灌得姑娘昏迷不醒,然后奸污了她。等她清醒之后,就从九层楼跳楼自杀了。难道这样的罪行也能不受法律制裁吗?”

“姑娘自杀的事,我一无所知。”穆赫塔尔沮丧地说。

穆赫塔尔的目光终究没能躲过谢伊菲。

“如果您不交待那天晚上和您一起到‘里加’旅馆的人的姓名,那么罪责就得由您替他担当。”

“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谢伊菲抓住他的肩头,摇晃了几下,突然喊道:

“开始您因为不愿意出卖您的‘同志’而保持沉默!现在因为您的‘同志’本人背叛了您,您依然拒不交待!而那个坏蛋却逍遥法外,继续作孽,对此您竟能无动于衷!这和您不相干吗?您希望我们就此罢休,对您不再盘问?劝您别这么想了,绝对办不到!我是侦查员,不管您怎样评价我们全体人员,但除掉那个坏蛋是我的责任,我会不惜任何代价去履行这一义务的。现在您回答我,那天晚上和您一起去旅馆的是谁?”谢伊菲指指照片问:“是不是他?!”

穆赫塔尔不作声。

“我问您:是不是他!我需要您证实,虽然我早已知道是他,但有了您的证词才能构成法律根据。是不是他?!”

谢伊菲大声的质问终于使穆赫塔尔醒悟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伊菲回到桌子前,挪过打字机。

“这么说,您推翻了原来的供词,承认七月十六口晚上您到‘里加’旅馆去找列别金斯基时,还有一个人与您同往……”谢伊菲边打字,边提问。

“是的。”

“和您一起去的是谁?他的姓名?”

“谢伊多夫。”

“名字和父称呢?”

“伊斯梅特·拉凡耶维奇。”

“你们找列别金斯基有什么事?”

“转交他一笔钱。”

“多少?”

“二万卢布。”

“到旅馆时,谁拿着钱,是您还是谢伊多夫?”

“谢伊多夫。”

“是谁转交给列别金斯基的?”

“是我。”

“钱不是在谢伊多夫手里吗?怎么是由您转交的?”

“在走廊里他把钱给了我,还让我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才交给列别金斯基。”

“钱用什么包着?”

“报纸。”

“您一个人到列别金斯基卧室把钱交给他,而谢伊多夫和两个姑娘留在外间?”

“是的。#

稍过片刻后,谢伊菲又提了个比较一般的问题。

“请谈一下,一般您是怎么给谢伊多夫钱的?多长时间给一次?”

“每月一次,由我送到他家里或别墅去。”

“金额多少?”

“不固定,金额决定于商品推销情况。”

“还有谁接受过您的钱?”

“达达谢夫。”

“他的名字和父称?”

“里桑·伊斯麦伊洛维奇。”

“您自己是否留下一部分钱?”

“没有,钱全部交给了谢伊多夫和达达谢夫。”

“他们是否分给过别人?”

“这我不清楚。好象他们经常向一个人赠送礼品。谢伊多夫说过,如果有他的支持,就不必担惊受拍了。”

“您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一次。”

“他外貌如何?”

“个头不高,满头白发,象个知识分子。”

“知道他的姓名吗?”

“不知道。”

“在哪里工作?”

“我也不知道。”

“您在哪儿见过他?”

“在谢伊多夫家。”

“有人给您介绍过?”

“没有。当时他很快就走了。”

“萨法罗夫这个姓您有印象吗?”

“听说过。很常见的一个姓。”

“谢伊多夫和达达谢夫在您面前提起过没有?”

“不记得了。”

“行了,就这样吧。钱您都交给了他们。那您本人得到什么好处呢?不会让您白干吧?”

“他们每月付给我五百卢布。”

“他们在四年零六个月的时间内,侵犯国家利益,非法牟取暴利一百二十五万卢布。平均每月获取非法利润二万三千卢布。这笔款子他们存放在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也许放在别墅里……,达达谢夫可能把钱存在他姐姐家里,因为我给她送过一次钱……”

“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您回答。您先仔细、认真想想:您在‘里加’旅馆和列别金斯基到另一间屋子去后,您带给他的那个报纸包着的小包,列别金斯基是否当您的面拆开了?”

“没有。”

“太好了!谢伊多夫用报纸包钱时,您是否看见了?他是否当着您的面包的?”

“不是。”

“很好……就是说,当您交给列别金斯基纸包时,您对包里的东西是不清楚的,这样的可能性存在吗?”

“一般也可能……”

谢伊菲显然有意地停了半响没说话,然后一字一顿地又提了个问题:

“如果这样的话,那末请您认真回忆一下,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的?您是否知道纸里包的是钱?也许,这一切他们在事后才告诉您的?”

“当时就知道……”穆赫塔尔不假思索迅速应答。

谢伊菲对他的回答颇为不满。

“您对自己的回答没有什么怀疑吗?不必着急,再想一想,也许这是您现在的感觉,仿佛当时就已知道,实际上是谢伊多夫事后才告诉您报纸里包的是钱。比如说,过了几天他才告诉您。这是常有的事……”

现在穆赫塔尔明白了,要求回答的是什么。但他脸上刹那间的犹豫立即消失了。

“不是这样。他在汽车里就说明了我们去旅馆的目的。”

“钱数也告诉您了?”谢伊菲的口气显得异常惊讶。

“是的……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重大,”谢伊菲十分明显地露出懊丧的神情。“如果您知道交给列别金斯基的是钱,这就意味着您间接参予了对当权的领导干部的行贿。这位领导人是谁,尚待查明。”

“如果我不知道呢?”

“那您只是受谢伊多夫之托转交列别金斯基一个纸包而已。其中的差别您懂了吗?”

“现在我懂了……”

“遗憾得很。这些新的细节会使您的案情大大的复杂化。那小包里有多少钱?”

“两万卢布。”

“您是否知道,为什么要给列别金斯基这笔钱款?”

“知道。”

“难道您对一切细枝末节都清楚?”

“反正我的案情是变不了的,现在还有什么必要撒谎?”

“恰恰相反,我是要求您讲真话。我只是感到可惜,他们把作案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了您……非常可借……”

穆赫塔尔冷笑一声:

“您刚才说过,如果我讲实话,你们就放我出去。”

“我没说可以放您出去,只说过从宽处理。”

“现在行不通啦?”

“遗憾得很,案情大大复杂化了……”

“我皁就知道,你们绕来绕去,结果还给我以从严处理。”

“不是这样的,”谢伊菲反驳说。“为了使您结局能好些,无论过去或将来我都要为此尽力。但是我的能力是有限的。很遗憾,您的朋友们为了防备万一,把您缠进了他们的全部活动。我原来希望能免去您进行行贿活动的罪名……但谁能料到,您竟是一个大知情人,”谢伊菲愁苦地笑了笑,“您也不隐讳这一点。”

“您还有问題吗?”

“怎么,累了?”谢伊菲瞅了他一眼。

“不是累……再这么问下去,我受不了……烦透了……”

“好,马上就结束,”谢伊菲从打字机里抽出审讯记录,很快看了一遍,改正了打错的字。“好了,全完了。请您看一遍并签字吧。”

穆赫塔尔拿起笔,看都不看就签了字。

“您还是看看好……万一有什么不确切的地方。”

穆赫塔尔勉强看完了审讯记录。

“没错。”

“现在希望您耐心等待一个时期,即将对案件进行补查……我尽力设法免除对您强制羁押,案件转法院审理之前解除对您的监禁。”

“我可以走啦?”穆赫塔尔问。

“走吧。”谢伊菲按了按电铃,门口出现了值班员,“请把他带走。”

谢伊菲靠在椅背上,目送他们出去。然后他摘下话筒,拨了埃利沙德的电话号码。

“你能到我这里来一下吗?”他问道。“有重要的事。”

***

“友馆”饭店里正紧张地进行着结婚典礼的准备工作,餐桌已经摆好,专门请来的厨师正在厨房里忙个不停,汽车载着各种食品一辆辆地驶来……

***

埃利沙德侧头紧张地听着审讯录音。

“他们每月付给我五百卢布,”录音机放出穆赫塔尔丧气的瘖哑声音。

“他们在四年零六个月的时间内,侵犯国家利益、非法牟取暴利一百二十万卢布。平均每月获取非法利润二万三千卢布。这笔款子他们存放在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也许放在别墅里……达达谢夫可能把钱存在他姐姐家里,因为我给她送过一次钱……”

埃利沙德关了录音机。

“好极了!”他晃了晃脑袋,“现在怎么办呢?”

“先呈请上级批准,然后逮捕这两个人……那个包庇他们干坏事的人也要抓起来……”

“你真是个急性子人……尽管如此,这些人究竟不同于一般人。你自己不是不懂,他们是人人皆知的人物。”

“这样对他们更不利……”

***

他们再次听录音,但这次是在将军办公室里……

“这照片是伪造的!……是照片的剪辑!”

“遗憾得很,这些照片都是真的。”

“其他照片上也有她!?”

“是的。”

将军关了录音机。

“据我所知,”他转身对埃利沙德说,“穆赫塔尔·阿比耶夫的妻子曾要求我们允许她和这个人见面……”

‘我们同意了吗?”

“同意了。”

“这么说,她实际上是在执行我们的任务?”

“正是,”埃利沙德作了肯定的回答。

“现在她为什么否认和他见过面的事实呢?”谢伊菲问道。

“不知道,”埃利沙德一面答活,一面迅速瞥了将军一眼。“但她是经我们同意才与此人会而的,他俩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关系……你是这样给他解释这些照片的吗?”

“将军同志,事情并不象想象的那么简单。为了与此人会面,她往这儿打过几次电话?”谢伊菲问埃利沙德。

“据我所知就只一次……”埃利沙德说。

“实际上他和她会面不下五次,”谢伊菲说。

“这说明不了什么,”将军反驳说。“他们可以谈有关她丈夫案件的事。”

“有这种可能,但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别墅去,而且是在他妻子不在的时候?”谢伊菲问。

“理由多得很!也许他对妻子不信任,”埃利沙德说。

“请您再看看这两张照片。”谢伊菲把照片递给将军。

“怎么啦?”将军一边仔细看着,一边问。

“这两张照片是在同一天之内拍摄的,中间只间隔两小时……您比较一下吧,”谢伊菲说。

“这一张是在别墅门前拍摄的吧?”将军问道。

“是的,一张是他们正进入别墅,另一张是从别墅出来。看出其中的差别了么?”谢伊菲问。

“没有,”将军说。

“请仔细看看,”谢伊菲弯腰从桌上探过身去,“在这一张上她带着项链,而另一张上,当她出来时,却没有带,如果他们谈的是正经事,有什么必要摘下项链呢?我问过她是否常带项链。原来这项链是他丈夫送她的结婚礼物,除睡觉外,她几乎从不摘下来,”谢伊菲说。

“是啊,”将军好奇地看了看谢伊菲,“完全合乎情理……您的意见如何?”他问埃利沙德。

“将军同志,您完全正确,”埃利沙德立即表示同意,“这些推断很有说服力。”

“可惜,这仅仅是推断而已,缺乏直接的证据,”谢伊菲说。

“是的,”埃利沙德又表示同意,并责备地看了谢伊菲一眼,“事实根据不足,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

“您无权使用这些照片,”将军把照片还给了谢伊菲,“这样审讯是不允许的。这是反间行为。”

“完全正确,我过去就提出过,”埃利沙德站了起来。

“为了挽救他,我别无他法。”谢伊菲没有抬眼看将军。

“可他不会因此而感激您,”埃利沙德不同意谢伊菲的看法,同时暗示谢伊菲也站起来。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恩,”谢伊菲说,‘我只是忠于职守罢了。”

“但同时又渎犯了这一职务,”将军说。

“再也找不到其他办法使他开口……”

“算了,这问题我们回头再谈,”将军蹙着眉头说。“您怎么站起来了?”他问埃利沙德。“坐下吧……”

埃利沙德急忙坐下。

“您有什么建议?”停顿片刻后,将军问谢伊菲。

“请允许我向检察长提出报告,要求批准今天就逮捕谢伊夫和达达谢夫,同时捜查他们的寓所和别墅。如果发现物证,我认为,应该立即逮捕第三个犯罪分子——萨法罗夫。”

埃利沙德听了谢伊菲的提议后,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

“您的意见呢?”将军问埃利沙德。

“我认为,采取这种措施为时尚早,将军同志,”埃利沙德说。“我觉得,应该再等一等。”

“为什么?”

“掌握了比较确凿的罪证后再逮捕也不晚。”

“侦查期即将结束了吗?”将军问谢伊菲。

“是的。”

“一小时以后请再来吧……”将军说完就拿起了电话筒。

谢伊菲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问将军:“将军同志,我离开半小时可以吗?我有要紧事……”

“可以……”将军按了一下对讲器按钮,“我不接待任何人。我要打电话谈重要的问题。”

***

久莉娅和孩子们都不在家。谢伊菲抱着一个大面包和在路上买的两瓶克非尔(注2),费力地挤过堆满组装家具大木箱的狭窄的过道和房间,来到厨房。厨房桌上有一张久莉娅留的条,上面怒气冲冲地用粗体字写着:“你到哪里去了?我在理发馆等。”

谢伊菲把食品放在桌上,到了院子里。院子墙角里闪着火光。看来,有人在砖墙旮旯里烧东西。院子里一个孩子也没有。

谢伊菲朝院子大门口走去,突然他收住了脚:他听到一种不清晰的异样的声音,象是孩子的哭泣声。

拐进墙角一看,原来是他的小儿子。他坐在火堆旁,头埋在瘦骨嶙峋的两膝间,随着抽泣声身子不时地颤动着。看来他哭了很久,已经哭累了。

谢伊菲急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把他搂在怀里。

“你怎么啦?哭什么?出了什么事?”

孩子哭得更伤心了。

“好啦,别哭啦!我和你在一起嘛……谁欺侮你啦?”

孩子总算止住了哭。

“这火是个叔叔点着的,我叫他别点,”孩子说着,指了指那堆火——烧的是邻居修缮房屋时留下的一大堆废料……“我对他说,会着大火的……可他不听,点着火自己就走了。”“那怕什么,小家伙!……你还记得吗,夏天咱们不是也生过篝火吗。”

“我们点了火就看着的。可他点着就不管了……”

“不是有你在这里照看吗……”

“我还小……我还不会救火呐……”

“万一有什么事,你可以把大人喊来,可以去报警。这样即使着火了,大家也都能得救的……你姐姐呢?”

“在埃登家看电视。”

“你怎么没去?”

“火还没灭呢,”孩子指指火堆说。

谢伊菲又把他那瘦瘦的身子搂到怀里。

“你是好样的……可不要哭,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走吧,我把你送到埃登家去。”

“不。”

“你想留在这里?看着这火堆?”

“嗯。”

“还哭不哭啦?”

孩子抽搭了几下,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那也好,”谢伊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要在这儿呆太久,好吗?火一灭,你就到埃登家去。”

孩子点了点头。

谢伊菲留下孩子,走到住在一层的邻居家的窗前。在房间里,在电视荧光屏的光线的反照下,他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她们和邻家孩子埃登并排坐在沙发上。

谢伊菲喊了大女儿一声,女孩起身走到窗前。

“你们怎么把弟弟一个人留在外面?”他埋怨地问。

“他在院子里玩呐。”

“我可看见他怎么在那儿玩的,”谢伊菲说,“别把他一人扔下……”

“好吧。”

“谈回家了,怎么你们不在家看电视?”

“那里大箱子太碍事……爸爸,你别着急,”女孩子说着从窗里爬出来,“我这就把他领来。”

谢伊菲叹了口气,然后朝大门口走去……

***

久莉娅在理发馆门口等他,手上拿着用纸包着的结婚礼物。

“难道你不知道!”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大声说话,可仍然满肚子火。“你可真没良心!已经七点半了,应该七点到的……”

“我不能来,”谢伊菲说。

“你总是不能!……”

“等一等,”谢伊菲打断了她,“我们不能去参加婚礼。”

“为什么?”

“以后我再给你解释。”

“不行,你现在就得说明白。”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不能,我这就已经要迟到了。我必须按时到局里去。”

“那我就一个人去参加婚礼。你谁都看不起,我可不能这样。”

谢伊菲拉住妻子的胳膊肘说:

“回家去,”他用命令的口吻说,“过后我再给你解释,懂了吗?”他说话的口气使久莉娅大吃一惊。

“出什么事了?”她惊慌地问道。

“是的。”

“是孩子们?!”她惊恐地喊道。

“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我刚回过家了。总之,你不必激动。等我回家,把一切都告诉你。”

谢伊菲又拉了一下妻子的胳膊肘,但比第一次温存多了。

***

“友谊”饭店门前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开到,送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谢伊菲站在基洛夫纪念碑下面的眺望台栏杆旁。这样他既可以看到饭店的入口处,同时也可以看到从高层马路开来的汽车。下面是万家灯火的马蹄形的城区。

谢伊多夫和达达谢夫坐着各自的汽车来到饭店。谢伊菲看见,他们的汽车被悄悄地招呼到一旁,把他们和妻子一起送上了侦查局的汽车,然后就开走了。现在,实际上他也可以走了,但是这时马路被一长队汽车堵住了——新娘的小轿车到了,伴随而来的是无数亲朋和宾客的汽车。高亢的婚礼的礼乐声听起来有些忧郁——至少谢伊菲的感觉是这样。萨法罗夫的儿子阿连·杰隆仪表堂堂,象个电影明星。他小心翼翼地挽着谢芙达的臂膀走来。她身着长长的结婚礼服,显得很漂亮。杰伊穆尔和阿莉娅按婚礼习俗紧随在一对新人的身后。后面是一长串队列不齐的亲朋好友。

在这嘈杂而热闹的喜庆场面里,杰伊穆尔居然捕捉住了谢伊菲的目光。杰伊穆尔惊讶地稍稍停了停脚步,困惑莫解地扬起了双眉。

谢伊菲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

杰伊穆尔身旁的阿莉娅和客人们向前行进着,他无法停步,不住地回首观望,最后消失在饭店的大门内。

马路畅通了,谢伊菲坐上车走了。

***

囚室内的老人睡着了。穆赫塔尔漠然不动地坐在床板上,双目凝视着什么。阿扬又出现了……

***

“我要把一切都向你说明白,”她说。

“你给我走,”穆赫塔尔头也不抬。

“你相信我吧。”

“你给我走,我什么都不想听。”

“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想救你。”

穆赫塔尔用手堵住耳朵。

“滚出去……我一句话都不愿听。”

阿扬仍然哀求着:

“我是想救你。我不骗你……他们出卖了你。我央求过他帮忙,他答应了。他提出了条件……我拒不答应,但我不得不忍让。你应该理解,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她哭了。“都是你的过错,你贪图那些不义之财干什么?!我们原来日子过得并不错……什么也不缺!为了钱你毁了自己,毁了我,害了我们全家……我的可怜的儿子……我怎么对他说?离开你我又怎么生活?!”

***

穆赫塔尔仰起头,阿扬的身影顿时从他眼前消逝。他把目光投向还躺在床上睡觉的同室犯人的身上,凝神注视着他。

穆赫塔尔站起来,走到那个犯人的床头柜前,蹲下身子,打开柜门……他伸手在拒子里的隔板上摸了一阵。

同室犯人被沙沙的声音惊醒。

“您在干什么?”他惊骇地问道。

穆赫塔尔对他的问话没有理睬,继续在柜子里寻找着什么。

这时那个囚犯跳下床来,急忙上前去阻拦穆赫塔尔。

“您别动!我求求您!这是我的东西!请您别动!”

他抓住穆赫塔尔的双手,不让他拿。穆赫塔尔不得不把他一把推开。他撞在墙上,但立即又向床头柜奔去,他看见穆赫塔尔手里拿着他的尼龙丝。

“这是我的!还给我!”他大声嚷道。“我求求您!”

穆赫塔尔向自己的床铺走去。同室的囚犯紧跟着追了过去。

“您要它干什么?您还年轻……”

他想把尼龙丝夺回来,可是穆赫塔尔又一把推开了他。老头儿被推倒了,但立即又站了起来,紧抓住穆赫塔尔不放。他们俩站在囚室的中间。

“我可要揍您了,”穆赫塔尔说道。

“这是我的尼龙丝!我自己要用。”

“您要它干什么?不是允许您和老婆见面了吗?”

“我是胡诌的!他们拒绝了我的要求……真的!我向您发誓!我都是胡编的。我想骗您……我是故意这样说的……好让您写个纸条。”

“为什么?”

“我想交给侦查员,让他允许您和妻子见面……把尼龙丝还给我。请您给我……求求您。”

他再次想把尼龙丝从穆赫塔尔的手中夺过来。

穆赫塔尔一拳把他打倒在地,老人不再吭声了。

现在穆赫塔尔唯一的愿望是和所有人诀别,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无法把阿扬的身影从自己的眼前驱赶掉:阿扬在绝望中正默默地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穆赫塔尔系了一个活套。

老头儿用尽力气爬起来,双膝跪在地上。

“您别这样。您还年轻。这是我的尼龙丝。我自己要用……我藏着是留给自己用的……”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穆赫塔尔把活套往脖子上一套,尼龙丝的另一端已拴在窗户的铁栅栏上。

老头儿顿时大声呼喊起来:

“来人呀……快来人呀!”他仍然跪在地上,两手紧紧抱住被吊起来的穆赫塔尔的双脚……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囚室的门哗啦一声开了,几个值班的看守人员跑了进来……

***

在谢伊多夫的别墅中,在见证人——几个吓呆了的邻居和别墅看守人的面前,正在登记从密藏处搜查出来的财物。

“原来有些人奢办婚事的钱是这么弄来的!”埃利沙德冷笑着仔细察看摊在桌上的五光十色的珠宝、金币和价值连城的稀世钻石。

执行搜查任务的工作人员的一切行动都是由埃利沙德指挥的,他在今天的行动中表现得格外积极,并明显地流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情。有时他还对谢伊菲发号施令,不时往局里打电话:局里对其他几个被捕的人正在同时进行审讯。

“恐怕我们朋友的事儿不妙,”一次,打完电话后他带着同样的冷笑轻声对谢伊菲说。“有人供出了萨法罗夫……看来,他也要被捕了。”

谢伊菲一声不吭,埃利沙德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是呀……”他接着说,“关于照片的事儿会使你很不愉快的……”

谢伊菲默不作声地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使埃利沙德感到十分局促。

“真遗憾。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难道你就不能用别的什么办法来使他开口吗?”

“可以,”谢伊菲答道,“不过,我喜欢用反间计。”

“我是说正经的,而你却……”埃利沙德感到不快。“总之,我是提醒过你的……”

“你提醒过什么?”

“现在谈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了,”埃利沙德傲气十足地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

婚礼已经接近尾声。新郎、新娘和他们沉浸在幸福中的父母一次又一次地翩翩起舞。

在一次举杯祝酒后,新郎的朋友——四个留着长发、蓄着胡须的青年人,为了给大家助兴,热情豪放地叫喊着跳起急速的舞蹈……脚在欢快的节奏中跳动,手在挥舞,由于紧张的舞蹈动作他们的脸变得通红,他们的脸上凝聚着潇洒的笑容……

***

谢伊菲在黎明前才回到家。久莉娅和孩子们都睡着了。谢伊菲为了不吵醒他们,便挤过装着家具的箱子,来到厨房。桌上还放着他买来的面包和克非尔。他打开瓶塞,急不可待地把一瓶克非尔一饮而尽,然后才在桌旁坐下,掰了一小块面包……

瓶子旁边放着一个纸包。谢伊菲一边吃一边打开包装纸和盒子。里面装的是送给杰伊穆尔女儿的结婚礼品——一对银制的高脚大肚酒杯……

窗外晨曦渐露。谢伊菲往椅背上一靠,愉快地欣赏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久莉娅肩上披着毯子,不声不响地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你在吃什么?”她用责备的口吻问道。“饭在那儿……”她走近炉灶,划着火柴。

“谢谢,我已经吃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笑了笑。

“我自已也想睡,困死了……”

“走吧,你的气色很不好……”

她挽起谢伊菲的手朝卧室走去。

“我说,现在总可以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告诉我了吧?”当他们挤过放着家具的木箱时,她问道。

“可以,”谢伊菲回答说。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久莉娅在半明不暗的屋子里摸到了电话,她拿起听筒:

“在家。这就来……”

她把听筒递给谢伊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听他说话,她想知道,是谁和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电话。

“尼龙丝是从哪儿来的?”谢伊菲问,“他的情况怎样?……我现在就来……”

他挂上听筒,从椅背上抓起上衣就匆匆向门口走去。

“回头再告诉你!”他在门口稍停了停,回过脸看了一下。“对不起。回头把全部情况一五一十统统都告诉你……现在要赶去……”

“我懂……”

谢伊菲两手一摊,好象再一次表示歉意似的,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

久莉娅来到阳台上。从这儿可以看到,他急急忙忙穿过院子,几乎象跑步似的在被露水打湿的马路上快步走着。在这黎明前的时刻,除了他,街上空无一人。他独自一人走着,不时回头看看,希望能拦住一辆顺路的汽车。但是一直不见有汽车的影子,他只好沿着早上空旷无人的宽阔街道继续向前走去……

(全剧终)

注释:

注1:指莫斯科的一家旅馆。

注2:一种用发酵牛奶做的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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