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2：双重妄想

一个自我歌舞升平的妄想，很精彩很文艺。不过不应该叫“小丑”，毕竟我也没看过第一部《小丑》。所以这个第二部给我一种和以往完全不同的观感体验，为什么小丑是一个庸常的喜剧表演者，一个普通人，还受到那么多人的拥戴呢？就像管人痴追虚拟主播的感觉一般。

当亚瑟作为人类出现，一句话不说的时候，我们默认这是皮下中之人。
而当好亚瑟作为小丑出现，给自己画上一直被迫笑着的浓妆时，这些拥护者就把它当做是想象中的小丑虚拟主播而进一步为之欢呼了。

而这份欢呼又被单方面隔断，当莉加入到对亚瑟的爱意表达之后，演唱歌舞才正式开始，歌舞开始之时，就是叙事暂时被中断之际——看起来很像另一个版本的《芭比》。

本质上说，后台歌舞片就是用“空间换时间”，用想象舞台换故事展台，用乌托邦换现实剧情。

电影《芭比》中，肯（们）内讧打架，为什么打着打着又和好了？

我在《芭比》里就讲到了这个问题：

毕竟只要一开始跳舞，就会打断叙事的正常进行，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表演空间，凌空抓取出来。简弗埃在讨论音乐歌舞片的时候专门谈到这一点，他说这就是一种保守的自反性，歌舞篇本质上是突出了电影，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视觉机器，它强调了奇观人工化，并且停留在幻觉的流动美学上。而且，如果我们认为叙事本身是一种对于当前画面的转移，那么它其实是一种有创造性的行为，但是歌舞不推动叙事，那么它就不再会有创新和颠覆。我们可以将其称作吸引力电影（ cinema of attractions），更加接近的是什么呢？马戏团的表演歌舞剧和杂耍，不是一个故事片。歌舞片是一种流行的乌托邦主义，因为乌托邦主义就是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表演，而只要开始唱歌跳舞，我们就会发现各种各样的大团圆结局。

不过《小丑2：双重妄想》里的歌舞则并非如此，虽然它依然会暂时停止某个空间叙事节奏，但冲突并没有被化解，而是让亚瑟在两个身份之间的交错变得更加尖锐。

如果说电影开始的动画是对《小丑1》的复写，那我看到的其实就是自我性与影子之间的分分合合，当影子戴上小丑油彩时，似乎就真的代行了小丑所犯下的罪行，而亚瑟在动画里，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被不断捶打的对象。

电影给我最深刻印象的，到不只是歌舞，还有“媒介”。

最常见的媒介就是电视这个物本身，亚瑟在被录制、被直播的过程中，就是一个被重构的过程。亚瑟在去往法庭的路上，则被汽车这一封闭空间构筑出一种声画分离的双重媒介感，一闪而过的在车窗外表达欢呼的观众，以及总是不会停止的汽车电台新闻节目。一方面是新闻播报从另一个角度讲述了亚瑟，另一方面则是单独出现的歌曲调子。

监狱里能愿意让囚犯看电视直播这点确实很有趣，我不清楚哥谭政府要做什么，但媒介本身确实能够放大这种精神特质。

莉在什么时候彻底迷上亚瑟的呢？我觉得是，她在医院外面看到亚瑟接受采访的画面时，于是她直接就把电视橱窗砸碎了，抱走了一个小电视。

在法庭辩护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了结果的宣判，最先印入我眼帘的还是那个媒介，一台已经变成雪花的、不能直播的电视。

而说到法庭，给我一种过往观影体验的相似感：

一个是被分离的“小丑”，不只是观众所看到的那个印象中的小丑，还是他的过去被重新掏出来视奸之后，重新缝合形成的少年边缘者。听起来很像男版的《某种物质》，不过这个年轻小伙儿不是从背脊出来的，而是从时间出来的。

法庭作为一个被重新打开私人情感的空间，有没有一种《坠落的审判》感呢？我觉得是有的，亚瑟的过去再一次一件件一桩桩被打开，他所书写下的“幻想文学”，与《坠落的审判》里的女作家的小说想象几乎一模一样。

说到这个想象，自始至终我又有一个错觉，仿佛真正被妄想出来的是这个莉。亚瑟真的是为了一个女子就变成小丑的吗？有没有可能这种偶遇只是一次新的幻想呢？莉是高级知识分子，硕士修的精神病学这件事保真吗？这种欺骗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坠入爱河而生成的人格，莉怀孕这个事也真是个事，更像是一种梦中梦的套层结构。

表演秀里的歌舞想象，已经是一种极为意象化的精神分析症状。想象出一个子人格，假设这个人格是他的迷影，并且为他而疯狂，还是一个假装隐瞒了真实身份的女子，这似乎可以反向说明亚瑟真的有人格分裂的迹象，只不过不是分裂出小丑。

说起这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和“监狱里的疯男人”，也确实是成为对比，亚瑟的疯，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得不当一个“笑面人”。

当亚瑟开始表演自己成为小丑时，与这位侏儒的对话，“你是全公司唯一对我好的人”真的是震惊了。不管是表演也好，还是多人格也罢，这里其实我已经很难把亚瑟和小丑划等号了。

究竟“我就是那个小丑，一直没有变化”，又或者是“小丑其实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不是本我的符号”。

电影里有双重想象，一是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的媒体传播，二是大面积自我妄想所产生的歌舞。这个交错幻象其实是一种奇妙的彰显，你要成为疯子很简单，进入线上媒介的凝视就可以，因为它真的可以做到无时无刻的“永远在线的表演”。或许这才是一种“双重—双重妄想”。人需要证明自己具有“身体连续性”和“人格解离性”之间反复摇摆，人之外的存在则需要媒介他者的斜目而视，才能确认自身。

“为什么这个世界都要对我不爽呢？”

看起来亚瑟真的是自己找的，本来警察们对他都挺好的，就因为他在法庭上说了外界希望看到的“疯人院”的刻板印象，然后就自我实现了——一个真的被“性虐待”的结果，一个主动实现的被“这个世界干翻”的结果。

最后，亚瑟也好、小丑也罢，在面对陪审团的时候，他的这段脱口秀看起来一点也不狂热，虽然就是寥寥几句，却是唯一一次涂上小丑面具却说出不是小丑的话语。

亚瑟同时面对四种不同的观众，来自陪审团的，来自旁听席的，来自电视直播的，还有来自外面拥趸/电影观众所关注的。

这是一场强烈的自我忏悔，一场必然赴死的自我回忆，听起来真的特别像《警察与赞美诗》的结果，他希望就此结束写越发疯狂的失控，片头那个小丑影子却无法逃离。最后竟然是拥趸失望的暴动，把整个法庭炸出了个窟窿。

亚瑟似乎在进行着根本不知道跑向何方的逃离，他最后回到了那个向上攀爬的楼梯，在那里看到了等待的莉——那个我觉得就是妄想的形象。

“根本就没有小丑”，这个话还有后半句“或者人人都是小丑”——这就是娱乐本色。

唱歌需要观众吗？还是说这就是想象中的观众。
对话不需要观众，只需要平等的现实中的人。

医院警察有对他恢复了不施加暴力的尊重，

被刺杀的死亡究竟来自何处，是突然出现的恶意吗？还是一种失望之后的取代——我仿佛在看《变形金刚：起源》了，威震天对御天敌的虐杀。亚瑟就这么死了，不是被审判团判处的，不是逃离成功的，而是被另一个拥趸所刺杀并取代的——他才是真正的小丑吧？

这就是我一边观影，一边零零散散的感受。
一部对我而言非常有新意的小丑文艺片，但如果它就是单独的一部，那该多好。

《小丑2：双重妄想》结合我自己的精神状态来观影，我会认为是一部精神分析非常重的电影，或者用德勒兹的话来说，叫做精神分裂分析也未尝不可。

在法庭上，亚瑟的律师需要证明一个不是人格分裂的人有人格分裂，这当然是一种辩护技术。但证明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诱导亚瑟患上人格分裂。

虽说不一定完全是能肯定，但亚瑟幼年时候的经历被一点点摊出来，一个疼痛受虐的孩子被重新讲述出来。虽然莉经常满口假话，但她对律师说的“你们这么做会毁了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当然莉希望看到的，是她（们）想象中的疯狂的实体，小丑符号。而亚瑟被不断强行回忆幼年时的遭遇，无论是来自家庭的，还是来自社会的，也确实无法让他再维持一个稳定的成年人状态。

假如，我是说假如没有莉的出现，电影的片头片尾就可以衔接起来，他没有小丑妆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来是走在廊道上，回也是如此，甚至连医院的警察对他的态度似乎都是首尾相似的——讲道理警察对他挺好了，除了他在法庭电视直播中搞抽象说这些警察是笨蛋，然后警察强行干了他一顿以外。

这就是典型的，我故意装疯来证明世界才是疯了。

所以，假如莉也是想象出来的角色呢？如果是的话，那说明亚瑟真的是越来越抽象了，这不就是人格分裂的一种嘛。仔细想想，也确实是如此，莉的出现就是不合逻辑的（除了她在外面接受采访），她倒是哪里都可以去，也都可以离开，仿佛这个疯人院就是她家开的一样——她可以在亚瑟的禁闭室随便进出，可以纵火之后不受任何惩罚就办理出院。有一个心理学硕士的身份，家里是有钱精英，可以随意捏造一个完全符合亚瑟想要的家庭背景，这不挺符合人格分裂的症状嘛。

而且有意思的是，我或许是没看清，但莉的消息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亚瑟直播的电视镜头里，也从没有出现在广播电台直播的消息里——这或许是一个镜头设计，但也足以让我觉得莉的真实存在性需要打一个问号了。

电影里大量致敬其他电影画面的镜头，也是可以被解释的。那就是亚瑟只能依靠过往已有的电影作品重新搭建自己的精神想象舞台。

比如这个镜头，其实就没有在电影里的现实真正存在过。

说起来《小丑2：双重妄想》确实还挺抽象的，同样抽象的还有我观影同场的观众。

当小丑唱出那句“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时候，下面确实是有很多朋友笑出了声。我知道是为什么，就那个抖音前几年很火的摇头变成小丑妆的哥给带火的，后来“小丑竟是我自己”就变成了自嘲梗。现在这个梗的回旋镖精准地打在了自己头上。有个答主老师说这和《红毯先生》很像，确实很像，这两部作品都有一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形态过剩的“既要又要”，同时还有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精准预言。

仔细想想，亚瑟在法庭上一方面在莉的渲染下逐渐变成小丑模样，坐在旁听席的观众也随之高潮起来。但当亚瑟在面对侏儒哥的质问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扮演不出小丑那种“Why So Serious”的模样时，至少电影内的观众就开始发觉不对了，但因为小丑装扮的浓烈，大家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反正只要虚拟主播自己主动开盒中之人，或者不被发现是中之人，管人痴就当没看到嘛。

但没想到在最后辩论的时候，亚瑟自己走出来说，没有小丑，小丑只是一个符号的时候。莉第一个就绷不住了，带头离开——电影外，我也听说某个大佬看了10分钟就出去了，表示再多看几分钟就是浪费时间，对，就是保罗施拉德。

这么应景的观众反应也算是“元艺术”了。

但我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愿意去看《小丑2》的人，要么就是已经看了《小丑1》并且被它的某种精神特质所吸引，要么就是对小丑有一种符合期待的印象。那要在《小丑2》里找到这些印象或特质，基本就属于天方夜谭了，所以无论是北美还是中国，观众的反馈就是不好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而且时过境迁，第一部上映的世界文化感与现在完全不同，第一部是疯癫，这第二部听起来就是一个大写的“丧”了，丧到亚瑟必须要依靠大量怀旧歌舞，才能最终短暂召唤出小丑（其实就是人格）苟延残喘几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