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2：双重妄想

16号零点场观看。顶着雨去顶着雨回，说点不好听的。

应该说，这部电影最终呈现的形态，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它平庸，自相矛盾，但还是就这么端到了所有观众面前，甚至可以说有一些匪夷所思。但事已至此，及时写一写以守护大家的钱包，倒也值得一干。

这部电影倒也并非一无是处——华金仍然是那个影帝，而女主角Lady Gaga呈现出的表演堪比她在ASIB也就是《一个明星的诞生》里的精彩发挥，所有的状态和感情传递都很充足，歌舞场景更是天下无敌手，果然只要唱起歌她就永远是天后。片子里的歌舞场景也不错，虽然音乐写作水平一般，但继承自第一部的电视转播场景和舞台质感都靠谱，片中最好听的一首歌大概是卡朋特的Close to you，那一段用得也不错。

实际上，这部电影在前半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进展整体来讲可以拉住观众的期待【只要不是太难以接受歌舞片的呈现方式】。但电影的后半段失控的感觉越来越无法掩盖，而电影最后三十分钟的情节，大概全世界观众都无法接受。

友情提示，这一幕根本没有发生在电影里，纯纯预告欺诈

我们把视角拉回第一部电影。小丑1在赢得满堂彩的同时，其实并非没有批评声音：非常明显的《出租车司机》模仿痕迹；主角展现出的人物特质与饱受好评的《黑暗骑士》希斯莱杰版小丑相去甚远；以及中文互联网尤其知乎的常见声音：亚瑟还有房子住所以不够惨。但总体来说，这些批评都无法动摇《小丑》这部电影的评价，因为它的结构与表达都非常稳定。

我们以一个元素来分析这部电影，那就是小丑脸上的招牌表情：笑。《小丑》第一部当中展现的笑，一共有三种：

第一种，是亚瑟弗莱克独特的病症，他自己所有激烈的情绪，无论哭泣还是愤怒，都只能转化为不可抑制的大笑。这种笑对外界并无伤害，但有些吓人，他因此受排挤，因此被霸凌，因此被殴打，这第一种笑，是亚瑟在哥谭社会里被侮辱和伤害的明证。他控制不了这种笑，就如同他控制不了自己悲惨的命运；他无法反抗命运，也无法停止这种骇人的笑声。华金的演技赋予了这些段落强烈的感染力。

肉眼可见全民共情的难受。

第二种，是亚瑟在电影招牌场景，楼梯高踢腿时和他犯下杀人罪行时的笑。这种笑尽管是笑容，但它并非源自情感或表达，而是正相反，是亚瑟放弃了情感表达【反正任何情感也只能被外化为吓人的笑】，也放弃与他人进行情感联结的，一种扑克脸。你可以把这种笑和他脸上的油彩视为一体，它是小丑的面具和招牌。亚瑟进入这个状态的过程，和漫画当中关于小丑犯罪理论的论述最为知名的段落，源自《致命玩笑》的「任何人只要度过了足够糟糕的一天都可能变成小丑」有着极高的一致性，所以那段楼梯戏同时收获了普通影迷和许多漫画迷的喜爱。

这里其实观众都是觉得帅的。

而第三种，是亚瑟在目睹群众暴动后被押上警车，嘴角露出的情不自禁的微笑。此时浮现在小丑脸上的笑，与前两者不同，终于成为了发自内心的笑，对于暴力、喧哗和反抗的满足与自傲，他开始真心享受混乱带来的一切，此时的亚瑟弗莱克，成为了一个表里如一的犯罪者。他在暴力中痊愈，从心底里残忍起来。

天杀星归位。

我们可以看到，笑作为一种人类普遍拥有的情绪反应，在《小丑》第一部当中，被极好地使用，成为人物弧光不同阶段的明证。电影的整体表达也非常成立，那就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在社会生活中受尽欺凌，而当他成为犯罪分子的时候，漠视他的人反而为他喝彩，这一切都证明着向善的价值观已经惨败。考虑到2019年美国的数量庞大的街头冲突与严重的社会撕裂，这一切表达又与社会现实做出了极好的互文效果。

《小丑》第二部最可怕的点，就是如果我们仍然使用笑来分析亚瑟的新经历，他竟然度过了一场完整的回退，从第三种笑变回了第一种。

开头动画的暗示是，亚瑟与小丑在社会现实与媒体报道的包裹之下，变成了近似两种人格的状况，亚瑟既承担着杀人的罪业，也承受着他人对小丑这一犯罪明星的关注。这种切分将《小丑》第一部的后半段定义为了某种极度绝望的状态，而非真正属于亚瑟本人。事情大概就是从这样的区分开始的。

从一开始在监狱里和其他犯人和狱警的互动，到与gaga扮演的哈莉奎茵的相遇，他的笑容许多时候发自内心，也就是仍然是第三种。我们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情感表达不畅，或是身体机能的紊乱。随着情节的推进，他对于抗辩策略的选择和律师的打法明显不同，律师希望证明小丑和亚瑟是分裂的，而亚瑟则出于近乎于虚荣的感情，和他对哈莉的感情，希望揽下自己作为小丑的谋杀行为，证明自己正如外界形象所言，是那个足以成为犯罪领袖的人。

他在庭上公然辞退律师，自己化妆上阵。此时的他，因为需要完成特定的社会行为目标，无论是在所有人面前撑住小丑的形象，还是维持哈莉的爱，还是自己内心的表演乃至展示自己生命能量的意图【在一场又一场歌舞表演当中显露无疑】，他都是在演人们心中的小丑。这实际上回退到了第二种笑，就是麻痹自身感官，戴上面具，发泄本我能量。但是，别忘了电影的情节是在法庭上，在庭审戏的框架当中，亚瑟根本无法完成任何有效的社会性行为。笑话也讲不明白，交叉质询也完成不了，也根本无法真正面对曾经的好朋友侏儒。到最后连结辩都直接跳过，只能硬着头皮装从容。这个过程当中，无论对于电影里的围观者还是电影外的观众，对亚瑟这个形象的观感都是明显下降的。

而因为庭审的放肆，回到监狱的他被恶整，精神明显被打垮了。在庭审的最后陈辞阶段，他以摊牌的方式，直接说出了自己并不是小丑，只是希望分得小丑荣光的没人爱的亚瑟。三四十岁的人了，以为诚实就能获得奖励吗？被宣判有罪的他，和法庭被炸巧合逃出的他，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大笑，这时的亚瑟弗莱克已经完全回退到第一部电影开头的状态，小丑真的就此消失。

我靠，图啥啊？是觉得小丑没了坏人被消灭了该发小红花了吗？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不对】

我甚至都不必再往下说任何后面的情节了，都不重要。什么哈维丹特，甚至结尾疯狂跟你暗示，后来那个小伙子是真正的漫画中的小丑，乃至选角气质就有点像《哥谭》的杰罗姆，这也不重要。小丑2这种拍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它真的不好看啊。就是，无论你想表达任何的东西，都不可能通过真的摊开手，端上空盘子，来赢得喝彩声。如果亚瑟弗莱克啥也没有，那谁还会为你浪费时间呢？同样是犯罪+庭审+歌舞片，能不能直接重映一下《芝加哥》？国内看过芝加哥的朋友肯定是不多，人家是第75届奥斯卡最佳影片，而且人家电影主题多么鲜明，非常漂亮地讲述一个道理，就是，你要是整不出活儿，谁搭理你啊？

我想了很久，这部电影如果是这个德性，那它有可能试图表达的是什么。《小丑》第一部在川普时代显然狠狠吆喝了一波，戏里戏外表达都拉满了，对应下来，第二部的备选主题有两个，第一就是哥谭是个吃人的社会，普通市民亚瑟弗莱克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吃干抹净，想打开自己的内心也没有用。但是这次，把他推成领袖奉为圭臬的人们也难辞其咎！你们这些愚蠢的红脖子！咦，我为什么要说红脖子？第二就是，掀起暴民波浪的那些人，本质上只是半夜会害怕的普通人和戏精，揍他一顿他肯定就老实了！你听见没有川普！咦，我为什么要说川普？

这二者无论哪一种，都显然是对于亚瑟弗莱克这个人物巨大的不尊重。对，小丑终究是犯罪分子，无论我们同情他还是喜欢他，都不会真的从正面意义上期待他的自由。但是，他所经历的痛苦、折磨和漠视都是真实的，这构成了第一部人物塑造的观众心理认同基础。但第二部似乎完全丢掉了这些部分，我们且不说庭审之上的色厉内荏和最终一败涂地，一个在绝望和麻木当中掐死曾经虐待过自己的母亲的人，续集电影的情节，真的就这么让他如此轻易地被一部传记电影冲昏头脑？之前的创伤是都被治好了是吗？乃至当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毁灭了小丑这一alter ego之后，此刻就是傻子也该知道，他想要争取的一切都已经注定失去了，这时候哪怕平静地坐下来抽根烟，或者作为亚瑟而非小丑，在现实当中真的再跳一段呢。结果忙不迭去找哈莉，见到哈莉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我们私奔吧，这究竟是在暗示谁的智商有问题？亚瑟还是观众？

把小丑直接理解为这么一个丑角，难道是觉得我们这个时代还缺少这样的丑角吗？

又或者，这部电影的真正主题是平庸的悲剧，当亚瑟不再是小丑，他就注定不会再被喜欢。哇，那本片可谓是2024年度第一脱裤子放屁行为，花2亿美元拍摄1亿美元宣发，讲这么一个你只要上初中就能知道的道理。华纳啊华纳，想不到我们中国人民都有九年义务教育吧。

出现这样的问题，也许是托德菲利普斯力有未逮，也许是华金菲尼克斯跋扈改剧本，也许是华纳活该好死，也许是他们就是想费这么大劲指责一下一部分美国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相当不合正常人的逻辑，想让观众说服自己这片子的主创真的没有一个正常人，也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最关键的，谁来心疼过来认真演戏试图突破的Lady Gaga女士啊...

请把心疼gaga打在公屏上。

心疼ga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