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2：双重妄想

2019年，《小丑》的成功不仅是因为对DC知名角色的创新演绎以及糅合马丁斯科塞斯风味的现实主义影像风格，更是因为它借由压抑、孤独的故事塑造了一个扭曲挣扎的人物，并在最后使其成为一个堕落城市的暴力图腾、符号，为身处同样压抑、孤独的现实中的观众们提供了一个宣泄情绪的豁口。在影片最后一幕，小丑站上车顶，被无数狂热民众簇拥的场景不仅是影史伤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无数观众的银幕疯替，影片也由此提出对现代法治规训和道德系统的一次质疑，完成一种类似“反英雄”的典型塑造。但是，五年后的2024年，拥有与第一部同样制作团队的续集《小丑：双重幻想》（以下简称《小丑2》）并没有选择延伸第一部的路线，而是选择用歌舞片的类型模式风格化演绎亚瑟与小丑双重身份间的挣扎、迷茫，并在其中加入Lady gaga饰演的小丑女哈莉奎因，希望通过她引导观众进一步深入亚瑟的内在世界，找寻他本我与自我的联系。

对于影片主创来说，这实际上是一次意义非凡，且颇具勇气的尝试，他们并没有囿于第一部强烈风格化的文本与视听，而是另辟蹊径，希冀带给观众新的体验；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次叛逆的挑战，因为对于观众们来说，银幕内的小丑应该是一位“反英雄”，它势必会掀起罪恶都市哥谭的腥风血雨，以一种狂放的姿态延续前作的疯狂。在观影前，我也是抱着此种期待视野走入影院，因此在看完全片后浑身上下确实会有一种不痛快的感觉。《小丑2》作为续集，与前作处于对冲的两极，如果前作是压抑环境下底层人的突破与觉醒，那《小丑2》无疑是对该议题的逆反：从来没有什么突破与觉醒，那不过是虚无的疯癫。这种叛逆的创作倾向贯穿影片始终，并直接投射到主人公亚瑟在因第一部的暴行被捕入狱后，不断挣扎的迷茫与懦弱中，影片非常直接地用虚化背景的大特写向观众们展示亚瑟，本质上是一个普通人，却被迫成为小丑，成为全城暴民的精神领袖后的疲惫与衰微。夸张的大特写似乎并没有使角色的形象变得高大，反而使其更加渺小，也从侧面印证了影片主题：精神领袖小丑从不存在，它不过是中空的幻想。

冷静思考后，其实主创采取如此激进的续集制作策略并非空穴来风。《小丑》第一部对整个现代法治社会和道德体制提出的质疑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影片的结局本质上类似于一种“疯狂”状态的极致化呈现，是在两小时压抑状态后冲撞而出的一个情绪豁口，在某种意义上为现实观众提供一个功能性的情绪出口，但对于影片的后续创作，这是一个不可控的领域。所以在第一部上映后，托德菲利普斯就告诉过观众《小丑》不会有续集，它是一部独立且完整的电影。可是，当《小丑2》成为一个必须要进行的项目后，导演在无力，或者无法对外在世界进行探索时，便只能将视线投向小丑本身，即亚瑟的内在心灵，并希望引入Lady gaga饰演的新角色莉以及魔幻歌舞和写实庭审元素使其能够更加丰富和真实，借此让小丑回归“罪犯”身份的演绎以消解观众对“精神领袖”身份的期待，可实际效果见仁见智。

同时，由于《小丑》第一部就存在“无政府主义”的争议，加之在近些年的欧美社会，小丑并非只停留于影像中的现实形象，该角色身边围绕着的宗教似、极端化的狂热崇拜并非文本层面的空想，甚至在历史上，极端崇拜、狂热盲从也一直是集体社会的弱点之一。影片第三幕的高潮，爆破法院的戏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2021年的国会暴乱，甚至与近些年的刺杀事件都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经历疫情的灾难后，五年前银幕内的疯狂似乎正在侵犯观众们的现实世界，并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因此，托德菲利普斯如此展现《小丑2》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种具有现实意义的尝试。他希望通过对“小丑”这个角色的解构重申自己对于集体偶像、狂热崇拜的批判，进而完成对“小丑”这一角色复杂性的诠释。以此为基础，在倒回系列第一部，影片最后虽然向观众们展现了一次疯狂的壮举，但其推进过程确实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样丰满，例如引发全城暴动的枪杀戏。小丑枪杀主持人的表现更近似一种直接的冲动与愤怒，内里并不存在对阶级性质的挑战，反而更像是私人恩怨的恨意。普罗大众之所以会将亚瑟小丑推上顶峰无疑是因为他先开了枪，撬开了禁闭所有人的牢笼，在牢笼中积怨已久的人们因此才会一窝蜂地冲出去。如此看来，《小丑》两部电影也并非完全割裂，而是形成一个闭环。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如此推论有倒果为因的嫌疑，我并非想说明《小丑2》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只是想要说明《小丑2》如果作为一部“独立电影”，仍有属于它的价值，绝非毫无意义。可惜的是，《小丑2》终归需要依托“小丑”这个人物，在本质上依旧是一部系列电影，它必须要承担观众对“小丑”的期待，自然也无法摆脱其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