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已经很老了,家里人经常抱怨他脑子记不太清楚事儿了。有时候还会说他有老年痴呆的征兆,因为眼前的一切他都记不住,但对年轻时的一切倒都说得清。昨天去看他,不知怎么起头的他开始说“东洋人打过来的时候”八年的逃难生活。他说日本人打到哪里大家就仓皇逃到更远的内陆。他在八年中与老家音信隔绝,因为寄信要八分钱,而八分钱就可以买吃的活命,他于是在八年中没有写过一封信,也不知道父母、兄弟在哪里。一路上大家集合在一起沿着路走,目标太大,于是经常就有很小的日本飞机俯冲下来扔炸弹。我问:“外公那你是不是看到过许多死人?”外公说,“许多死人?不是,是许许多多死人。一开始很害怕,后来也麻木了,把人往旁边一扔就完了。那时候,人的命就像在天上飘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有种莫名残酷的诗意。要知道他充其量小学毕业,没多大文化,一辈子搞技术,从来讲的都是大白话。家里关于这个还有个笑话。表妹的名字“佳雨”是他给取的,表妹一直以为这是从“好雨知时节”里选的,结果多年后在一本《新华字典》里看到外公一本正经写:“为人民下好雨。”登时噎住。对,外公就是这样与诗隔绝的人。但是在他已经昏聩的晚年,他居然能这样的词句描述日本飞机的轰炸给他留下的印象:人的命就像在天上飘。
当我的外公用风描述飘零的体验时,无独有偶,日本的宫崎骏也用了“风”来做他的收山之作的主题,并且也涉及了二战的故事。我在短评里已经说了,虽然是宫崎骏的忠实粉丝,也曾经非常期待《起风了》,看完之后却让我觉得平淡,甚至有点失望。它用文艺而清新的方式,用凄美的爱情、“纯粹技术“的梦想等粉红色泡泡,点缀了一个悲剧,而对战争的残酷则轻描淡写。导演想把一个战争机器的同谋者描绘成了“受害者”,加入了诸如被秘密警察跟踪的情节,但这条线索却又莫名消失了。所以整体来看就是:国家和个人的两条线割裂了,二战的重要背景变得可有可无。从这一点来看,一直号称”反战“”左翼“的宫崎骏,在这部电影里对战争、对人类暴行的批判力度远远弱于《红猪》、《风之谷》、《幽灵公主》和《再见萤火虫》。剧中的日本工程师在游历德国时痛感日本只有小飞机,因而立志要设计出更好的飞行器。当导演用 “追梦”来解释日本飞机的设计制造,配合着音乐十分到位地感动了无数观众(从豆瓣评论里看到显然很多中国观众也很感动),我却反复想着年轻的外公,在内陆的公路上惊惶地奔跑,躲避“日本小飞机”的无情来袭,因为那时候,我们国家显然连小飞机都无力抵抗。我不知道在外公的梦里,是不是也会出现这些日本小飞机,如果有,那一定是充满了死尸的噩梦。
我并不是要对宫崎骏做严厉的批评或是清算,当人老了的时候,所想的也确实会改变。但我也并不认为观众就应该跟随导演放弃立场。来自战败国的艺术家想要回避战争、并且教人去遗忘战争是自然的,而不同语境下的观众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起风了》里面,导演让不问世事的男主角反复引用保罗·瓦雷里的诗句: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来激励自己去造出更好的杀人武器——战斗机(不知道日文原版是怎样,我在中字电影里甚至没有看到“战斗机”而只有中性的“飞机”。)讽刺的是,我觉得这句诗更应该送给六七十年前我的外公,以及和他一同仓皇逃难的国民们。尽管他们可能从来没听过这个法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