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

作为一部具有实验性质的前卫电影，其大胆而出格的原欲表现，反伦常、反宗教（逆教旨）的价值基调，以及森森然震人眼球、动摇道德的邪淫场面，糅合成在古典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两相结合下孕育出的惊奇之作。油画风格的美学影像配上古钢琴的纷乱奏鸣，营造出悚然神秘的古堡气息。故事本身也正是一段试探人伦底线的古堡鬼话：人兽交媾的百年惊情。

由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的轮回相连，偶合的命运在古堡中上演。一边是现实中露西看着马匹配种的相片独自陷入意乱情迷，做着两百年前的真实淫梦；另一边是历史（梦境）中女爵与淫兽在性快感与性恐惧的双重刺激下由惊惧到沉沦到索需无厌的交合。两者互相映照，后者是前世之因，前者是后世之果。露西由动物交配产生的性萌动使古堡中流传的淫秽幽暗的人兽传说侵入梦中。她对马图林产生的性幻想对应着梦中女爵与淫兽的欲仙欲死。梦中淫兽在同女爵连绵不断的快感中最终精尽人亡，而现实中马图林则同时猝死。身为人兽苟合诞下的罕见兽人（兽），尽管他未曾与露西（人）发生实际关系——这也正是影片在大胆表现人兽情欲中的最后一条未被突破的道德底线——即现在（现实）的古堡中并未再真正发生人兽杂交之事，旧日传说中的苟且之事已成历史（梦境）。然而吊诡之处在于，兽人马图林之命运正是其祖辈命运的轮回，他的死亡似是影片在梦中回顾了历史的道德地震后刻意而为的新世纪道德警示。

再说女爵与野兽的性事，本是淫兽单方面的发情，却在强制的交媾中逐渐使女爵性欲觉醒。女爵在品尝到性的滋味后脱去的束胸衣与淫兽花样百出的纵情欲海，似是暗示其突破了传统的道德约束，也似是隐喻人与兽在性方面的毫无二致——女爵在性快感的刺激下不再顾忌人性而仅受性欲支配自身兽性喷发的表现。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不时出现的性暗示，影射着兽性和人性的骚动实属同宗同源。譬如床角的棱纹椭圆体使露西想入非非，沉入“艳”梦；女爵掉落林中的鞋上蠕动的蜗牛随着她在淫兽身下逐渐感到的身心受用而跌落湖中。从这跨物种的变态交欢中反观现实，人与兽在性欲的引诱下，在感官的刺激下，沉浸其中的过程，正体现了人兽间界限的模糊性，二者性欲的产生未尝不出自同一种动物本能。若非自然界存在着生殖隔离之故，恐怕片中人兽杂交所诞下兽人的现象早在世间屡见不鲜。

此外，影片中对宗教神圣性的消解无疑令人玩味。在这个貌似有着虔诚的信仰并与当地教会关系密切的家庭中，马图林兽人的身份与其异常的精神状态，其父阴狠的心理、其妹与家中男仆间发泄不尽的性欲，加之其先祖罗米达女爵的兽交故事，都讽刺着这个冠冕堂皇的信教家庭。在嘲弄宗教之余，也似乎或多或少地将古堡中性欲的泛滥和对兽交的兴趣归结于宗教对人性的压抑之上。而马图林其父请来的地区神父，从他对所携两少年的行为不难看出其龌龊的本性，更揶揄了娈童事件层出不穷的“圣洁”教堂。而最后现身古堡的主教引《利未记》作人兽不可交合的道德劝诫又似乎带着黑色幽默的影子，在解释淫兽（兽人）死亡原因的同时，也在一种浓厚的荒谬中使其教义更显虚伪，令人啼笑皆非。

影片的最后，露西在逃离古堡的车上昏然入睡，前梦再续。其出逃时的惊惶一如女爵从欲望的泥淖中清醒后对已死于性事的淫兽所表现出的慌乱。女爵以落叶掩埋兽尸的行为或可视为理智复苏后的人性体现——怜悯（同情）之心。其弃之湖中的束胸衣不仅象征着人类兽欲的解放——女爵脱去束胸衣后开始与淫兽放纵交合，也作为人兽苟合的见证，凿凿言证着人兽交媾的悲剧——欲望宣泄后尸横荒野的淫兽与惊慌失措的女爵。最后一个镜头，给向了仓皇中赤裸逃离森林的女爵。与阳光普照下枝繁叶茂的林中景致相得益彰的曼妙女体，此时此刻却别有一重滑稽意味，似乎暗讽着短暂丢弃了理性（人性）的人为了重拾人性的徒劳，其赤身露体的模样实已融入自然，形貌与行为均已与野兽无异的本质。

诚然本片离经叛道的情节可视为实验色彩浓厚的邪典电影对人类兽性的奇诡想象，其呈现形式显然已剑走偏锋，甚至由于过分直露的性表现在对兽交这一性变态心理的深层剖视下不可避免地陷入低级趣味之中。但从价值探索的层面而言，这其中亦有足以为外人道的警示意义——经由后天教化养成的人性中仍包覆着动物原始本能的核。而如若蜕下文明的躯壳，人与兽的内里所在亦别无二致，人类的兽性或将诱使其成为真真彻头彻尾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