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情人

评分：

6.0 还行

原名：L'amant double又名：双面爱人(台) / 分裂性游戏(港) / Amant Double / The Double Lover

分类：剧情 / 爱情 / 惊悚 / 地区：法国年份：2017

简介：女孩克洛伊（玛丽恩·瓦斯 Marine Vacth 饰）胃痛寻医无果，医生推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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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08-16

双面情人影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间诊室：《双面情人》是如何通过场景设计揭示心理的？

【关于整部电影的完整精神分析，请参看 https://www.douban.com/note/730001549/】

（以下段落有剧透，可自行跳过）
弗朗索瓦·欧容的《双面情人》讲了一个特别简单的故事。
那就是，童年成长环境中父亲缺失的女孩克洛伊，一直渴望有个姐姐。她总是感到肚子疼痛，于是去看心理医生。在诊疗过程中，她通过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而获得救治，同时与治疗师保罗发生了感情，两人同居了。
克洛伊感觉保罗的人生对她是一片空白，充满疑点。终于，她发现保罗隐瞒了孪生哥哥路易的秘密，于是情不自禁地又去路易那里求诊。她周旋于两个人、两种关系中不能自拔，直到三个人直面，冲突不可遏止地爆发了……

（剧透结束，正式开场）
之所以说《双面情人》的剧情特别简单，是因为它套用了多重人格、精神分裂的原型模板，但又没有像《搏击俱乐部》、《禁闭岛》或者《致命ID》那样充满着高概念、戏剧性、强冲突的悬疑设置，而是特别平滑、精巧地将故事仅仅局限于女主的生活与想象之中；而她的想象，又仅仅只是关于日常生活的。没有剧烈的矛盾冲突，没有非此即彼的截然对立；女主的病起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有些让人意外。
影片中当然不乏一些惊悚片的桥段。比如，女主在和保罗啪啪的时候，她养的黑蓝布偶猫从外面走入，在一片漆黑中沉静地凝视着她；再比如，当她的肚腹破裂道口子，血水中伸出一团模糊的肉块的时候，观众甚至可能很轻易地联想到异形系恐怖片。
然而，所有这些紧张的情绪刚刚拉扯起来一小段的地方，情感的延宕都被莫名的剪切或者转场阻断了，以至于整体的观感上都是缺少起伏的。当然，比起维伦纽瓦早几年的《宿敌》自始至终的颓废与阴郁，《双面情人》的故事起码看起来还是精心设计过的。
毕竟，用巧妙的场景空间布局来影射情节或人物情绪，这点欧容还是比较擅长的。况且，就故事内容的表达来说，欧容对于心理疾病的解读，还是透露出其对于雅克·拉康和米歇尔·福柯的熟谙程度，应该不亚于专业读者（注意，不是研究者）的水准。
下面，本文将就影片中出现的克洛伊就诊的场景进行一番比较分析，来看看欧容是如何通过空间设计巧妙地将现实与幻觉间的差异展示出来的。

在影片中，克洛伊去过两个心理诊所，一个是保罗的诊所，一个是路易的诊所。
这两个诊所的整体环境，存在着截然的对立关系。为此，笔者特意做了一个表格来展示这种对立的差异（见文章最后）。
克洛伊老是觉得自己肚子疼痛，被妇科医生转介去了心理医生那里。故事以此开场。
保罗就是克洛伊的治疗师。克洛伊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按响了保罗诊室楼下的门铃。

保罗的诊所的门非常狭小，看起来是一处非常普通的公寓，没有电梯。从周围的环境来看，这个地方非常地亲民。
克洛伊抬头向上，映入她眼帘的是什么？没错，是老式公寓里最常见的螺旋楼梯，一层层旋转向上，直到尽头。
表面上看起来，这似乎是寻常而普通的公寓环境而已，但为什么偏偏是螺旋形？导演又偏偏给了特写的镜头来多角度展示这个楼梯？

欧容当然不是因为无聊所以在浪费胶片。螺旋形上升的曲线形式，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让人产生丰富联想的了。
在生物界，从低等的原生动物门的沙盘虫，到高等级的人类的基因结构，无不是螺旋结构。更不用说日常常见的螺类、贝类动物，以及牵牛花、丝瓜、紫藤等的茎叶组织了，螺旋形状在生命中几乎无所不在。之所以会这样，据说是因为这种曲线结构是所有线条结构中最节省空间、节约能耗的；而且螺旋结构的弹性非常好，能够承受更多的外力冲击。

聪明的生物个体借此特殊结构，在危机四伏的自然世界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它们的选择是纯粹无意识地，但却给人类留下了宝贵的启示。
仔细研究螺旋结构，它的形式极为特殊。首先，它一定有一个中心点，但这个中心点通常是不可见的“无”。线条蜷曲自身，围绕着这个中心点，不断循环着向外做环绕，一层绕一层，直到线条尽头。
螺旋线虽然开端的中心点是个空无，但因为朝向外边的逐圈环绕是一个等比例增长的数值关系，使得螺旋结构天然地带着幅度逐渐递增的动势。尽管它表面上看起来是静止的，却自带扩张的感觉。尤其在三维空间内的螺旋，更是因其明确的方向性而被视为是在做着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的运动。
传说那个喜欢没事躺浴缸的阿基米德最早发现了螺旋曲线的魅力。他通过计算和推导，获得了等距螺线——一个点匀速离开一个固定点的同时又以固定的角速绕该固定点转动而产生的轨迹。这个螺线在数学上有着非常重要的功用，它能够“化圆为方”。

比阿基米德螺旋更牛逼的是斐波那契的黄金螺线。众所周知，斐波那契提出了一组著名的数列——0,1,1,2,3,5,8,13,21,34,55,89,144……，这个数列从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是前两项相加获得的结果；更神奇的是，当n趋向于无穷大的时候，前一项与后一项的比值将越来越趋向于0.618——传说中的黄金分割比例。

而黄金螺线，就是以螺旋结构的形式，再现了这个完美数列。
因为这个螺线是几乎完全按照黄金比例获得的完美曲线，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所以人们把它视作为上帝语言的化身，因而拥有“神圣几何体”的美名。
我们似乎不难理解，艺术家们在表达“巴别塔”意象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喜欢用螺旋上升的楼梯来表征旧约里人们所造的通天塔的形式了：精密逻辑运算的结果，却体现出不为人所控制的完美性，以充满动能和美感的造型不断趋向于高高在上的中心点，而那个点恰恰是个什么都不是的虚空。
人无穷地趋近于致密致伟的奇点，但那个奇点永远无法抵达。

到了古典理性的巅峰阶段，黑格尔把辩证法诠释为逻辑螺旋上升的过程。自那以后，三维螺旋体就带有了如下的象征意义：围绕着单一中心点，不断展开我与非我斗争的理念场域。精神在不断的矛盾冲突之后，会不断一级级地向上攀登。

在黑格尔精神历程的终点，终将获得高高在上的和谐统一的宁静与欢愉。

登上了这层层阶梯的克洛伊，进入了保罗的诊室。在那宁静的蓝色中，克洛伊坐下。如果套用黄金螺线的比例关系，可以看到画面的构图是契合于黄金比例的。
沙发边上有一盆花，克洛伊摸了摸花盆底部的土壤，确认这是真花。
保罗适时地出现了。他把克洛伊引入诊室中。那是一间柔和的鹅黄色色调为主的房间。
诊室的墙上有一长条镜子。但这镜子悬在高处，并不会影响视线。除非刻意地去注视，镜子的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计。

座椅是皮质的，稍显笨重，但弧度能够让人体恰到好处地包裹于其中。
患者与治疗师面对面而坐下，他们的身体都很放松。
随后，克洛伊开始了自己的故事讲述……
她的讲述是毫无遮掩的，从她母亲的性关系，自己的出生，一路讲到在他者目光注视下自己的恐惧与想象。

显然，房间的环境让她的神经得到放松，能够自如地讲出自己的故事。治疗师保罗又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倾听者，从不主动打断克洛伊的讲述。克洛伊面对着保罗的凝视，在连续的“倾诉”中，得到了释放，她看清了自己是如何成为此刻的那个自己的。
欧容刻意把两个人的脸剪到了一起，彼此面对面，距离很近。这种近，与其说是身体的靠近，不如说是心理上的亲近。

克洛伊感到自己被治愈了。她的身心已经全然地敞开。对面的心理治疗师以平等的姿态住进了她的心里。
当治疗行将终结的时候，我们发现克洛伊凝视了眼墙上的镜子。那个镜头的意味是复杂的。克洛伊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状态。她大概从里面看见了一个健康的、美丽的、自信的自我镜像。

但拉康告诉我们，镜像都是虚假的幻像。
克洛伊当时看见的那个健康的自己，显然也只是一个欺骗性的假象罢了。
事实上，不管克洛伊在这里诉说的没有父亲的童年，还是她与保罗的关系，套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本质上都是去菲勒斯的。但她当时身处的螺旋结构建筑空间本身，是明确的菲勒斯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以及父权的。

在一个合乎理性的“完美”地方，去治疗缺失的不完美，这本然的矛盾，显然在提醒每一个观众它的不可能。
果然，克洛伊被治愈的假象，在不久之后就被她自己建构起的路易重重击碎了。

路易的出场，显然是一起偶然。但克洛伊却执意在这偶然性之中寻找必然的关联。于是，她拜访了路易的诊室。

空间表现照例从建筑的外部开始。表面上看起来，这栋建筑明显要比保罗的诊室来得高大上，甚至还有大理石雕像装点门面，门的尺度也非常得大，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奢华感。

进入到这栋大楼的内部。我们看到了什么？一面圆弧状的墙，墙上是五块并排的大镜子。随后，导演用极具震撼效果的镜面语言表现了克洛伊来到镜子前的过程：她绕了个圈，在镜子里呈现出来的就是五个镜像堆叠出来的破碎的幻影在影共同行动；最后，当克洛伊来到镜子前站定，那些破碎的人影才最终合为一体。

但怎么说？这个镜像里归于一的，只是实存的克洛伊的影像而已，它并不是实存。
克洛伊凝视着镜子里的虚假的自己，转身，走向楼梯。
在这里，也同样出现了一小段螺旋楼梯。克洛伊拾级而上，楼梯很快走完，不像在保罗诊室那样没完没了的样子。观众顺着克洛伊抬头向上看的镜头，惊讶地发现这个大楼的上半部分是个巨大的中空，圆环状的回廊绕成一圈。

米歇尔·福柯曾经把这样的环形建筑形态戏称为“环形监狱”，因为如果你在这个圆的任何一个点上，都能够一览无余地看清周围的一切，没有死角。这样的空间形式，显然是没有中心、没有焦点的。它的现代面目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比之环形回廊结构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个建筑的顶部，栅格状的圆形玻璃覆盖其上，一点缝隙都没有，像极了监狱被严密监视的囚笼。
黑格尔精密的理性哲学逻辑体系，自弗洛伊德和尼采之后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到了拉康和福柯时代，逻各斯中心主义受到了沉痛打击。之后的世界观，走向了去中心的多元化。
我们最后知道，路易是不存在的。那么显然，这座属于路易的诊室空间也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克洛伊的想象中。难道这就是克洛伊心中的诊室的模样吗？无中心的、焦点杂乱的、被不断观看的地点。
同样有点荒谬的是，路易诊室的环境与路易的诊治手法是截然相反的。路易是强势的男权形象，在关系中完全地凌驾于克洛伊之上。但他们身处的环境，却又是如此地现代而摩登——难道这一切不是假象吗？

来到诊室门口，克洛伊推门而入。她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里面的世界，是一个黑白基调的冷峻的等候室。沙发边同样有一盆花，但那里的花朵却是假的。
镜子，作为重要的线索再度出现。墙上挂着一面碎裂纹边框装饰的镜子，整个看起来就像是破碎的镜面。

进入诊室。这个房间也全然地与保罗的诊室不同。如果说保罗的诊室处处透露着温馨，那么这间房间里却只有冰凉冷酷，路易犀利的眼神甚至可以穿透克洛伊的灵魂。
墙上有巨大而显眼的镜面，明晃晃地悬挂在那里，从镜面里不断透视的景深效果来看，另一边的墙上应该也悬挂着镜子，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但导演巧妙地规避了逻辑上的矛盾点，突兀地将暗室的门在镜面上显现出来，这显然是不真实的。
座椅也不再是舒服的厚重皮椅了。简洁、现代风格的椅子，给人僵硬的感觉。整个房间的色调充满着阴郁与压抑的氛围。

克洛伊与路易的会面，从一开始克洛伊就被路易的咄咄逼人压制，倾听者与倾诉者的位置发生了转换。克洛伊成为了被路易引导的俘虏，在路易的蛊惑下情不自禁地陷入情欲的深渊中不能自拔。
在这个臆想出的诊室的后部，隐藏着一间巨大的秘密空间。这处空间平时是隐形的，被墙面装饰遮掩住的。当克洛伊的好奇及欲望被唤醒了之后，这里就成了她和路易偷情的场所。甚至，在内部的隐秘空间中，还住着一只高冷的玳瑁猫……

路易的诊室才是克洛伊精神深处的全部隐秘所在。从小父亲缺失、母亲放浪的成长环境，导致她真正渴望的情感关系从开始就是不正常的。而保罗给予患者的平等与温暖，固然使克洛伊的情感获得了释放，但却无法拯救她内心的空洞与缺失。她需要的是不是被解放的快乐，而是被强势碾压的受虐快感。
影片最后，克洛伊的母亲对保罗说，“从来没有人因爱得救”。一股莫名的冷感袭来……
这，大概就是中产阶级家庭关系的最终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