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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今日2021年,我们已经越过《阿基拉》(AKIRA, 1988)的故事时空,曾经的科幻想像变为现实。电影裡常见的命题,如同:机器能否取代人类,生化人是否具有人性,科技会否解决人类的问题,至今我们依然叩问;抑或是《骇客任务》(The Matrix, 1999)母体的虚拟幻境,让人类浸淫在享乐中,《银翼杀手》(Blade Runner, 1982)隻手遮天的企业,如何操控人心,都已是现代科技与资本社会的运作模式。
然而,今年女性影展策划的“一级玩家X异境幻游”单元,别于好莱坞的类型定义,或以商业挂帅及男性主导观点的作品,带来众位知名女导演的科幻电影。其中,名气最为响亮的传奇大师安妮华达于1966年执导的《创造物》(The Creatures),描绘一对恋人遭逢车祸后,移居小岛生活,作家丈夫边照料车祸后“失声”的怀孕妻子,并在村落与居民中寻找创作灵感,却发觉独居高塔的神秘老人,竟透过“黑铁”控制居民的生活。
《创造物》当年在票房与评价都失利,就连安妮华达也曾自言是部“失败作品”,也令她的创作史或科幻电影脉络中,都遗落这块“创造物”。如今回顾此作,不仅仍可见她个人独到的镜头语言,并大胆以后设角度拆解科幻类型,同时也激进指涉戏外现实的性别困境,反转女性的“蛇蝎美人”(Femme Fatale)形象。然而,故事亦游走在虚实之间,辩证著谁才是故事的“创造者”?是作家主角、失声妻子、邪恶反派,还是躲在摄影机后的女导演?
一部电影应为每位观众,贡献画面、声音、情调,
或许其中会有完整故事,但更重要的是体验作品的机会。
——安妮华达
电影灵感起源于安妮华达的梦境,她曾多次在梦中丧失嗓音:“但我并非无法说话,而是我不想发声。”更自嘲作为一个“总有很多话想说”的女性,梦境的遭遇令她颇感有趣,因此《创造物》虽在她的作品脉络中,罕见选择男性作为主人翁,但仍化为镜头语言,隐身在摄影机背后“发声”,她个人独到的技法与观点,也奠定她在本片绝对“创造者”的地位。
安妮华达从未在体制内学习电影,平面摄影师出身的她曾说:“我拍照或拍电影,或将电影放到照片去,又或把照片放到电影裡。”首部剧情作品《短角情事》(La Pointe Courte),即像是她打磨技艺的习作,不仅拍摄两位职业演员演出的恋人絮语,也拍摄于法国南部塞特渔村的居民日常,捕鱼、工作与玩乐的纪录影像,亦成为电影的一部分。
《创造物》更于她与导演丈夫雅克德米久居多年的诺慕提岛拍摄,亦可见其如纪录片般,捕捉在地风光的片段,尤其该岛当时唯一与陆地连结的“du Gois”公路——仅有在退潮才得以行驶——更屡次入镜,也成为设定电影场景封闭性的关键。岛屿的孤僻位置,更可视为象徵主角夫妻“受困”于其车祸创伤,也封闭于车祸所致使的婚姻信任危机之中。
相较于楚浮、高达“新浪潮《电影笔记》派”,讲求写实自由、推崇“作者论”的创作风格,片中亦可见安妮华达的“左岸派”色彩,更重视以声画具体呈现人类潜意识的精神历程。例如:当镜头推移拉近,拍摄主角艾德嘉与妻子甜蜜用餐的过程,却不时多次剪接插入诺慕提岛的沙岸、帆船、临海与日落,再转以拍摄两人特写,暗指两人“同桌异梦”,沉浸于各自的回忆或幻想,也颇有“左岸派”大师雷奈藉剪辑及摄影机运动,呈现意识流动之感。
“创造者2号”主角与反派:后设虚实拆解科幻类型
我喜欢拼贴悬疑、未来主义风格的故事。
——《创造物》
当主角夫妇定居于诺慕提岛上,镜头不时插入海洋生物如螃蟹、鱼类特写,颇有走入虚幻“异世界”的氛围,不久后主角艾德嘉亦发觉由独居老人反派杜卡斯所炼制的“黑铁”,更是《创造物》中重要的科幻元素。村民只要接触到物体,杜卡斯便能够控制其心智长达一分钟,人物会陷入“愚蠢或暴躁”的情绪,展现非理性的言语或肢体攻击。
安妮华达的镜头中,也会突兀转换套上的红色滤片,象徵“危险”的人心状态。其颜色运用亦呼应其前作《幸福》(Le Bonheur),剪辑转场淡出时,以鲜艳红色、蓝色、黄色取代常用的黑色,藉以预示剧情走向或角色心境,皆是安妮华达对色彩的大胆尝试。
电影裡最为“脑洞大开”的科幻呈现,莫过于主角艾德嘉与反派杜卡斯的“棋局”对弈。每一支棋皆代表片中曾出现的村民,前进步数可能因遇其他村民而有“变数”,也可能落入杜卡斯设下的“陷阱”,即以黑铁控制该角色失控发狂,艾德嘉可选择是否要同样使用黑铁“拯救”(画面改以紫红色滤片呈现),扭转角色心境状态走向正途,但同样控制时间也仅有一分钟。
这究竟是一场“大富翁”式的假想游戏,或两人以上帝之姿真实控制村民,电影并未明确揭示。但两人大手操控著“情节”,会投射在棋局旁的牆上萤幕,亦即对弈过程与操控结果的两种虚实时空,同时出现在电影画面上。而后,安妮华达也在剧情纪录混合的作品《千面珍宝金》(Jane B. par Agnès v.),穿插呈现影星珍宝金的访谈,以及她扮演裸女、圣女贞德的演出片段,然而大玩虚实并陈的手法,其实早一步在《创造物》以科幻类型元素呈现。
主角艾德嘉以宛若007“男性英雄”之姿,秉持正义良善,打“救援牌”援助村民,并且也避免怀孕妻子遭到危害,另一方反派的杜卡斯则相信人性本恶,称道:“机遇能够证明,创造物不受眷顾。”两者边看萤幕边对弈的过程,更带有“后设”思维,观看剧情发展,并改变片中人物的命运,在电影问世的60年代或许是脑洞大开,但与当今的电玩或VR可互动的观影模式亦十分相近,可见安妮华达拼贴、拆解科幻类型的创意,更具有突破电影创作的前卫视野。
“创造者3号”主角、妻子与村民们:性别关係致使的焦虑与反转
亲爱的,我有点害怕。
怕什麽?
你知道我害怕快车。
妳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愿意相信。
——《创造物》
电影开场以主角夫妇在车间的对话展开,爱开快车的艾德嘉自称,能在飙速中“享受思绪奔驰”的快感,妻子玛琳则在些微反抗中依顺丈夫,旋即便发生车祸。艾德嘉头部损伤但并非严重,甚至移居至诺慕提岛,过上嚮往的乡间静谧生活以利创作;玛琳却因创伤而失声,鲜少出门而经常待在租屋处,只得以写字板与丈夫沟通。
虽然玛琳从始至末在电影中,几乎都已笑脸迎人,但车祸宛如抹去了她的主体性,失声地沦为“贤妻”,也令两人的婚姻出现裂痕,隐隐也成为艾德嘉的焦虑来源。艾德嘉一面自责车祸肇事,希望玛琳能“再信任自己”,但也同时外出与村民交流时,鲜少提及妻子存在,甚至和饭店老闆娘蜜雪儿,不时擦出暧昧情愫,难以抑制其“奔驰”的衝动。
片中,艾德嘉从与村民互动,获取创作灵感而写作,因而难以判断剧情究竟是现实,还是虚构情节。其中男性村民角色,更有不少艾德嘉的投射,例如:奸诈的布商恣意行窃或栽赃,反映出艾德嘉的自大,医生及多位角色皆有偷情的慾望,反派杜卡斯更是被设定为“妻子死后独居多年”的老者,更在登场时自傲表示:“至少我承认喜欢做坏事。”令该角不仅犹如艾德嘉最大的心魔(呈现若艾德嘉失去妻子后的面貌),更象徵他内心不愿被揭示的阴暗与慾望。
相较之下,女性角色则皆因男性受害,犹如玛琳因艾德嘉造成的车祸而失声。饭店女老闆蜜雪儿与医生私通,但后者却不愿放弃家庭妻女,又被客人以黑铁操控,公开露肩而被称“荡妇”;来度假的薇薇安恋上当地水电工,真命天子却趁其不注意偷钱;农庄丈夫背著妻子偷情,分手之时被后者目击;杂货店女老闆年轻时,曾被饭店老爷“#MeToo”;女老闆的女儿露西,被杜卡斯以玩具收买,四处在村民口袋放入黑铁,以利杜卡斯操控村民。
然而,当艾德嘉与反派杜卡斯的棋局对弈展开时,不论两位男性如何角力,获得“善终”的却也都是女性角色。蜜雪儿与薇薇安破除“蛇蝎美人”形象,前者挣脱恋情綑绑,后者更反转角色登场时,性感裸背“被慾望的客体”形象,面对情人偷窃时,转为感情中主导的一方,甜美幽默应对到:“除了爱情之外,其他对我来说都无妨。”女性也重新掌握命运,成为自己的“创造者”,亦可窥见安妮华达对父权社会的犀利洞见,更赋予女性别于男性凝视的形象。
棋局对弈之中,艾德嘉的“拯救牌”时而有效、时而失效,多数时候无关紧要,则显示出“男性英雄”的无能,一如他无法改变妻子失声的状态,或挽救两人摇摇欲坠的婚姻。而正当杜卡斯设下“陷阱”,令饭店老爷对年轻的露西也伸出摩爪时,艾德嘉才终于忍无可忍结束棋局,与杜卡斯在高塔拉扯推挤,宛如上演希区考克的《迷魂记》,最终让杜卡斯推下坠楼,象徵战胜自己的阴暗面。
“创造者4号”主角与安妮华达:创作者对自身反思而脱胎新生
或许华达是希望我们能意识到:
过去虽然是真实发生过,但我们的未来是灵活可改变的。
——影评人罗杰伊伯特(Roger Egbert)
电影裡,每每科幻或超现实剧情发生时,往往会紧接艾德嘉书写创作、大梦初醒的镜头,暗示故事可能为虚构,但同时亦与现况呼应(例如杜卡斯确实坠楼身亡),都是安妮华达玩弄虚实界线的技法。故事随艾德嘉离开高塔,归返家中对即将分娩的妻子玛琳,诚恳真挚地说:“我回来了。”意味著逃避婚姻焦虑的他,历经与内心阴暗慾望的对弈,同时也在游戏过程,见著女性于父权社会的痛苦,便终于懂得回头,面对他与玛琳的关係。
《创造物》因而可视为创作者,透过虚构创作反思,进而改变现实作为,改写自己的命运。如同知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对本片的解析:“作为生存在时间当下的人,我们持续创造生活,就像小说家创作他的故事一般。”安妮华达的名作《五点到七点的克莱欧》(Cléo de 5 à 7),主人翁疑似受疾病缠身而恐惧,甚至抽中塔罗牌的“死神”卡牌预示其命运,但她也在安妮华达施以“电影创作的魔法”下,相信生命还有其美丽,皆展现导演的乐观,并信任自由意志可扭人类命运。
《创造物》最终,玛琳不仅顺利产下儿子,更还在生产过程恢复自己的嗓音,此时用乐更配上17世纪巴洛克时期作曲家普赛尔,献给英国女王玛丽二世的生日颂歌〈艺术之子来临〉(Come ye Sons of Art),迎接电影乍似美好的结局。然而故事的“创作物”以及背后的“创造者”,究竟是身为“艺术创造者”的艾德嘉以及其小说,还是终究找回嗓音,并创造出“艺术之子”的妻子玛琳?
象徵夺回生命主控权的玛琳,会否离开男主角或留在岛屿上,这亦是身为“终极创造者”的安妮华达,留给观众思索的谜底。然而,《创造物》即使结合米歇尔毕高利、凯萨琳丹妮芙两大法国影星主演,也因其模糊暧昧而琐碎的情节,融合科幻、实则文艺的类型混乱,在当时并未获得票房与评价认可,《纽约时报》影评人罗杰葛林斯潘亦曾批评:“我讨厌它仅像是被包装的骗局与过度妆点的时尚。”
作为安妮华达首部有大卡司加持,甚至和瑞典跨国联合制作的“创造物”,创作时不免在商业考量与艺术坚持间拉扯,也令她对成品不甚满意:“我唯一的后悔,就是我没有勇气把电影变得更抽象。”然而,2006年应巴黎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邀约,安妮华达交出展览作品《小岛与她》(L'Ile et Elle),以装置艺术记录她在诺慕提岛的观察与回忆,更和建筑师与设计师以《创造物》遗留下十多卷的胶卷,创造出陈设在展区中的《电影小屋》(La Cabane du Cinéma)。
安妮华达让胶卷垂挂在房屋外围,令展场的自然光透进,观众可自由进出小屋,让《创造物》一帧帧的画面于光影下,透过新的观看方式而再生,犹如主角扭转自身命运,华达“回收”自己曾经的失败,成就出另一部新的“电影”。她说,这件作品宛如描绘她以“拍片为家”的人生:“事实上,起初我想把它称作《失败小屋》(Ma Cabane de l'Échec),但因为它是以这麽多幸福回收而成,我才明白现在该称他为《电影小屋》。”
她也在其告别作《安妮华达最后一堂课》(Varda by Agnès),再度谈及《电影小屋》的理念:“把他们(电影胶卷)回收做艺术用途,等于赋予它们新生命就不是报废,而是新生。透过创意和想象,进行新生。”她透露的无尽智慧,即使在辞世之后,作为“创造者”永恆革新的哲思,也依然生生不息影响著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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