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色

小时候读过一个寓言故事，印象里是纪伯伦写的，大概内容是：

母女俩夜游症犯了，相遇在花园，互相指责，母亲责怪女儿偷走了她的青春，女儿控诉母亲剥夺了她的自由等等，天亮后两个人恢复正常，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相拥在一起，互诉爱意。

他在《先知》里还写过母子的一段小诗。

在我看来，死色整部电影都是在诠释上述那则寓言。

只不过拍得很晦涩，这里其实就包含两段关系，露西与安娜，安娜与德博拉。

德博拉是个严苛的芭蕾舞教师，黑天鹅里的母亲也是同样的职业，由此窥见她们的共性。

这个身份很特别，特别在只要她们还对自己的职业存有幻想，对于艺术还有更高层次的追求，那她们在看待延续自己生命的载体方式上都会有些扭曲。

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位舞蹈老师，她很美，身上总带着香气，我会对她抱有乱七八糟的幻想，但同时，也怕她。

每当你跳错，或者动作不规范，就一遍一遍的让你重复，手上拿根长杆，每错一次，敲打一次，那个时候她看你的眼神，无机质的，像冷灰色的冰水，透骨的凉。

她不会骂你，可是挖苦更难以忍受。

舞蹈室的气氛也很奇怪，同伴们都在一旁看你重复，你能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嗡嗡嗡嗡，在四周的镜子上反弹不停，如果不属于最优行列，没人会跟你做朋友。

她会纠正我们的各种姿势，哪怕走在回家路上，也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告诉你挺胸抬头，要有傲气，要少吃饭。

中餐只能吃半碗，晚餐尽量不吃。

我讨厌跳舞，每次迈进教室，就缩在一角，希望谁都看不见我。但基本功是很喜欢的，像武术，所以很努力的练习。某次比赛赢了第一名，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她冲我笑笑，似乎挺满意。

她们围着我说话，第一名也努力挤出笑容，要跟我讲什么，被别的同学挤了出去。

三年级开设芭蕾舞科目，领到舞鞋时还是挺兴奋的，直到她给我们看了她的脚，在我心中，一个完美的女人，终于有了不完美的地方。她说大概要脱掉三次血痂才会开始适应这双鞋。

芭蕾舞裙很漂亮，但那一刻，我不只是讨厌舞蹈，还开始恐惧起来。

后来搬家，没机会再练了，很长一段时间，见到舞者，想到舞蹈，都会肚子痛。

我现在有种朦胧的感知，每一行做到极致，大概都会成为艺术，顶级的艺术接近神的领域，并不玄，看他们的展示，那种冲击和震撼无法言说，你觉得自己通晓了什么，如果真的尽心尽力完成一副相当满意的作品，那种感觉会驱使你不停的做下去，违背你的作息，和繁衍和生存的本能。

也因此，艺术使人疯癫。

扯了这么远，也不过是想说明德博拉的想法。

安娜就很简单了，她只想要自由。

露西见到她灰败的脸并未惊惶，反而有些着迷，在小屋里看到安娜的记忆时，她说的话很触动我：你没有死？她只是折断了你。

她只是折断了你。

对于德博拉来说，安娜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延续，是她的作品，她要拥有绝对控制权。

她怎么可以跑出房子？怎么可以做个自由的灵魂呢？

可她还是跑了出去，被灰霾的光线催枯了面颊。

露西意味着什么？

她很善良，也很正义，她能看到勒死的母亲，她被迫与安娜交换了灵魂。可我觉得她挺喜欢自己的新身体。

她与安娜携手杀死了黛博拉，她是安娜的救赎，可她到底是什么？

她们两个拼到一起才是完整的灵魂。

吸血鬼能获得真正的死亡吗？

我是怀疑的，只剩下头颅，躺在沙子里的露西，也许根本就没有死，她化成了飞蛾，或者，她本身就是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