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和机器人 第一季

《爱、死亡和机器人》动画剧集以故事精彩、视效精美、画风多变而在这几年赢得了观众的追捧，流媒体一次性释放全部剧集的播出方式也让观众大呼过瘾，每一季播出之时都引起了很高的关注度与讨论度。其中的故事多以科幻小说改编而来，多读一点科幻小说的观众会觉得这些故事并不新鲜，但是电影以及动画在视听层面的独到优势带来的体验却是文字难以望其项背的。我个人比较喜欢故事出色一些的剧集，第一季好几个故事都很惊艳，第二季与第三季则较为乏善可陈。我的手机里曾经长期存放着第一季第十二集《鱼之夜》和第十八集《秘密战争》，后来换了手机，两集都不见了，但对故事的喜爱又让我再次下载了《鱼之夜》。我认为《秘密战争》是较为传统的经典叙事，有着极为完整的故事起源、发展、高潮与结尾，并且在元素上也很吸引人，它有着《狮子王》那样的典范叙事，这样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但同时这个故事也不具有任何讨论空间，没有任何解读的意义。而《鱼之夜》则是一个非传统的故事，看完之后给人一种发生了很多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空虚感，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好像纯粹是一场精美的视听体验，这也是观众对这一集称赞最多的一点，因为它的画风的确是美极了。不过我一直觉得它具有一定的解读空间，今天才突然想到，也许不是故事本身表达了什么引起了我的兴趣，而是其中的故事元素在吸引着我，是那些一点一点随着进度条的前进逐步显露的元素吸引着我。在我看来，这一集在叙事上最大的吸引力来自于其对二元性叙事的广泛应用。

二元性在哲学上最出名的例子是物质与意识，而在美学上，二元性带来的有趣的一点就在于它引起了审美上的复杂性与模糊性，模糊性正是艺术极力追求的感觉。而作为引起观众欣赏与思考的故事同样追求一种值得品味的模糊性。我们可以看看《鱼之夜》在二元性叙事元素上的选择，这种二元性为故事提供了很高的可看性。

第一个镜头是艳阳高照下的沙漠。冒着浓艳的汽车向观众驶来，紧接着镜头给到了第一个二元性设计——故事的主角们：一位头发发白的老人与一位有着浓密红发的青年人。从两人的攀谈中我们知道车子抛锚了，作为推销员的两人近来业绩很差，现在被困在这片广袤的沙漠里。中年人一副经验老成的样子责怪年轻人之前没有仔细检查散热器，而年轻人则为自己辩解，并强调老人只是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导致现在俩人被困在这里。这里简单的几句台词很好的塑造了两个不如意的现代社会上班族形象，同时一老一少不管在阅历还是思想上都有着不小的差异，开场即为故事设置了一段戏剧冲突。二元性的关键就在于差异，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都有着巨大差异，这样才会产生冲突，两者相遇时就会像原子聚变一般产生巨大的能量。随着故事的进行，一老一少在身体与思想上的差异让他们在面临这场困境时有着不同的表现。老人躲避着红日靠着汽车坐下休息，而年轻人则略暴躁，一直在附近走来走去，上蹿下跳，试图用自己无限的精力抗议着这场生命中的挫折。

随着夜幕降临，二元性的第二个重要表现出现了，即白天与黑夜。不论是视觉表现还是人的行为，白天与黑夜的差异都是巨大的。人们白天工作，与各色人等进行各种社交活动，夜晚则回到家与家人团聚，并专注于休息。但是动画里的两位主角不行，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片沙漠中。那么白天与黑夜的二元性如何进一步引导故事呢？答案是冲突后的和解。也许老人是想到了昔日自己与家人相处的美好时光，也许是年轻人和他的子女一样大，老人走上前去对年轻人道歉，为自己不合理的责怪感到抱歉。年轻人自然从始至终没有放在心上，两人又像家人一样攀谈起来。人物上的二元性继续分化着两人的思想。老年人凭着自己的经验谈到挨家挨户推销的时代即将过去，年轻人则对自己的工作表现出巨大的热情，表示自己能凭借良好的态度干好这份工作。老人一笑置之，不谈对错。

黑夜进一步临近，第三对二元性元素出现——沙漠与大海。老人经验丰富，是美国探险家，见过各种山川与大海，而没见过大海的年轻人只能听着老人在这里发表旅行感言。老人提到这片沙漠很久以前是海底，缺水的沙漠在数百万年前曾有着奇妙的生物四处畅游，夜晚的宁静让老人进一步沉思，他提出了另一对二元性概念——身体与灵魂。他向这世界追问：为何鱼的灵魂不能像人一样在曾经的故乡四处畅游？沉重的灵魂承载着苍老的身体，老人自顾自地谈论着对这个世界的感慨，推销事业即将远去，世界不再需要他这种过时的人，面对尘世烦扰，只能羡慕百万年前的鱼儿可以随意摇摆着尾巴四处畅游。古与今，二元性无处不在。

面对追问，世界给出了回应。

二元性的碰撞成为了终极的叙事催化剂，两种具有根本差异性的事物发生了紧密而全面的交织，剩下的，就只有观众的惊叹与角色的升腾。各种流光溢彩照亮了沉寂的黑夜，柔和的海水在干旱的沙漠中流动着，百万年前的游鱼正在当下的人类世界里畅游。老人与年轻人游荡在这股美好与舒适中，原来在糟糕的业绩与抛锚的困境之外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没有被社会抛弃的压力，没有失去时间的恐惧，即使没有见过大海如今也能感受到它绝美的景象。这样的美景怎能不让人沉浸其中呢？又怎能阻止精力无限的年轻人进一步探索世界的美妙呢？

“我可以感觉到它们！”这是年轻人对眼前所见最振聋发聩的表达，这是二元性即将被打破的一个时刻，是艺术模糊性彷佛被清除的时刻，是清晰而有力的戏剧冲突得以正式确立的关键时点。没有什么能阻止一个人游向灵魂世界，作者不可以，观众不可以，我们只能看着他在游鱼的簇拥下逐渐升腾，走向肉与灵的临界点，到达生命的高潮。

任何安全都伴随着危险，这是二元性的体现。即使叙事过程中已对角色们有所暗示，但是可怜的人们又怎能放弃这眼前的美景去防备不知来源的危险呢？鲨鱼也是这海底的原住民，它也有四处畅游的权利，正如它有着破坏安宁、引起危险的权利，这是海底二元性的体现。

鲨鱼的撕咬引起了世界上最沉重、最割裂的二元性概念——生与死。老年人的经验丰富让他选择了保守的生活方式，他明白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他看到了未来不会再有推销员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时代，他面对生活的困境选择制定计划，他躲避烈日坐下休息，他看到美景忍不住惊叹，但是他只是远观，他及时发现危险并谨慎躲避，因此他求得了生。年轻人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展望未来，可是他连大海都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耐心听身边的人讲述过去，他面对困境只是向别人询问该怎么办，他肆意挥霍生命赐予他的精力，他看到美好的景象忍不住惊叹，但是他同样忍不住去拥抱绝对的美妙，却忽略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他没有听取别人的建议，他在最后一刻都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他最终的死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老人站在车外感到无尽的茫然，天空中硕大的圆月与他一起见证了这个夜晚。

二元性叙事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里有着很深入的应用，而且这个故事在大的故事框架上也有着明示与暗示这种运用。二元性使故事内容尽可能丰富，让故事在观众那里更有可看性，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组织素材的方法。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这样并不能使故事更有深度，正如很多观众对本片的故事不感兴趣，这说明故事本身并不怎么吸引大多数观众（也可能是因为本片并非那种比较猎奇的故事），要让故事更具有深度，恐怕要寻求其他方法。

二元的概念在片中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