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

凌晨十二点，看完《姑奶奶》的深夜，后劲很大，我始终想着樊其辉在法雨酒吧上化着廉价的浓妆，一只手夹着细烟，一只手扶着话筒，脸上眼神淡薄，却始终挂着一英寸宽三英寸长的黑色泪痕。

这是一部禁片，主角只有樊其辉一个人，在白天，他是北京服装学院的教授，清华大学工艺美术客座教授，有"京城第一版"的美誉，去过法国留学深造，被称为服装界的“异装皇后”，为无数的明星制作过礼服。

可是每个星期的周二，他都会来到法雨酒吧，成为舞台上的歌女，成为碧浪达。

碧浪达，碧浪达，这个名字我曾在廖一梅的《柔软》中看到过。

那本书中是这样描绘碧浪达出场的：“钢琴边站着个高大无比的女人，蕾丝镂空的曳地长裙，乌云压顶一般的巨大假发，鬓边斜插一朵颜色黯淡的残败玫瑰。她一手擒着细杆香烟，一手抓着话筒，慢慢转向看客们。”

这与《姑奶奶》中樊其辉的形象如出一辙，于是我再次追溯《柔软》的历史，终于在序言中找到踪迹。

樊其辉是廖一梅的好友，而书中的碧浪达就是以樊其辉为原型。可是现实中的他却在2010年10月12日自杀身

是不是每个想要死去的人都有强烈的直觉，在《姑奶奶》这部纪录片中，我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离他很近很近，即使他在笑，在无所谓地说着那些骂人的话，在堪破人生的痛苦。

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是他的眼泪，与一般人不同，碧浪达在台上流泪，樊其辉在台下说笑。

他总是流泪，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压抑的东西太多，眼泪就哗哗地流出来，彷佛找到一个开关。

这样的感性来自于童年，每个人都有童年，可每个人的童年都是那么不同。

樊其辉说，他生活在一个对彼此的厌恶都毫不掩饰的家庭里。

对彼此的厌恶都毫不掩饰。这几个字单是组合在一起，就让人感觉到心惊，一个人只要长大，就无法只凭借自己的本能行事。

人是需要伪装的，只有在伪装里，才能得到和避免。生活在这样环境下的孩子很难感受到幸福，这种幸福的缺失会延续到此后的一生。

因为有舍才有得，有牺牲才有得到，如果一个家庭里，没有人愿意退一步，彼此都在散发着负面的能量，这个家庭只会成为痛苦的代名词。

樊其辉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而且更不幸的是，他的家庭还伴随着贫穷。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一个人的贫穷是能够忍受的，可是两个人的贫穷只会引发无尽的争吵与痛苦。

这也是樊其辉那么热爱金钱的原因，他从小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一切父母都给不了他。

纪录片里他说过一个故事，他离开北京去广州做男妓，那时候的他年轻，没有钱，以为十七八岁的自己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成为了一名妓女，抱着妓女心态和妓女的角色在广州生活，可他却爱上了戴维查，妓女爱上了嫖客。

李碧华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可他偏偏有了情，他很痛苦，因为他要生活，所以还是渴望自己能卖到一个高价的。于是在别人问他得到了多少钱时，他假装纯情地说，因为很喜欢他，所以不要他的钱。

其实事实是戴维查本来想带红姑苏州婆（相当于头牌）走的，可是那一晚苏州婆要接待的人太多，他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他。

可是戴维查宁愿第二天花三四百块钱请别人吃饭，也不愿花三十块钱给他买个电熨斗。

后来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樊其辉说，本以为自己是有魅力的，结果碰了壁。

可他同时又认为它很美好，是因为它很复杂，因为当时的他没有选择，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嫖客来选择他，因为很心酸，所以很美好。

可后来却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一切又开始变得可笑和荒谬。

所以人永远没有合适的时候，永远找不到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状态。

他说从那个时候之后的五六年时间，他的灵魂都是停滞的。或许他痛苦的地方就在于，他以为自己很爱那个嫖客，可是心里却更想要那个电熨斗。

结束了广州的男妓生活后，他回到了北京，所有人都觉得他功成名就的时候，他说自己不过是个裁缝。所有人都对他的行为感到惊讶时，他说自己其实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渴望过那种上班干活，下班洗衣做饭，上床做爱的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对他太奢侈了，因为他注定是一个敏感的人，一个缺爱的人。

就像他父亲曾对他说，养儿防老。可也正是这句话刺痛了他，所以他成年后，可以在经济上满足父亲，却再也无法在精神上去爱他。

因为他认为父亲对他的爱已经不纯粹了，不是一种天然的、原始的、不掺杂质的爱，这种父子亲情从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变质了。

有些话可以闷在心里想，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变质。

他对爱的要求太纯净，那种不掺丝毫杂质的爱或许只能在影视剧里见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