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

相遇福和大厦

我想，这是一部关于选择的电影。

电影确实是从一场命案开始的。

在夜晚的一大片坟场中，风水师敲着锣嘴里念念有词，烧黄纸，摆供果，忙前忙后。看得出，是在做一场法事。这场法事不一般，这是一场逆天改命的法事，要帮一个活人避开一场死劫，方法是通过假死让老天以为此人已死。

但过程并不顺利。

被埋在黄土里的女人突然伸出手坐了起来，埋在土里又热又闷的感觉并不好受。风水师慌忙走来劝说，这个叫美美姐的凤姐只好又躺了回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命运给出的选择从这里开始。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暴雨倾盆，风水师慌慌忙忙为盆里刚烧着的黄纸遮挡风雨。其实到这里，就已经显明这场法事注定要失败了。

雨水渗入土里，土里的环境越来越难以忍受，美美姐终于受不了爬了出来并决定放弃。然而风水师仍继续劝说，美美姐忍无可忍用铁锹打的风水师连连后退，一边喊着变态一边打车逃离了现场。这是全片的第一个选择。在忍受辛苦与可能是编造出来的“死劫”，她放弃了这场荒唐的法事。毕竟，算命、风水这些事又不一定准确。

不过，这个暴雨天，只是命运安排的一个契机。

这边，美美姐离开坟场，坐上回市里的出租车。那边，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在暴雨中杀意顿起。同事，茶餐厅少东送的外卖地址在雨中被模糊，将原来的9楼融化成了7楼。三人的目的地都是：福和大厦。

死劫应验了。风水师赶到现场，只有美美姐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站在血泊里精光四射的茶餐厅少东。他站在血里，兴奋的几乎要跳舞。有趣的是，导演在这里用了一段八音盒中的音乐，这是一个很大的铺垫。与此同时，凶手逃跑过程中竟然躲进了少东家茶餐厅的厕所，并将一整套作案工具塞进厕所的天花板，然后换衣服，戴眼镜，从容离开。

命运通过这场命案开始撒下一张大网。

从老差警那里，风水师才明白为什么面对凶案现场的少东会那么兴奋。与生俱来的病态人格，没有良知，没有同理心，对所有的利器刀具执着痴迷，满心杀戮。9岁时因玩弄刀具害姐姐毁容，十几岁则因杀猫而坐牢。风水师得知后立马算卦，算出少东会因杀人而再次坐牢，即刻追上去要帮他改命。临走时，他问了老差警一句：“既然是天生的，那是他错还是命运的错？

福和大厦

再次逆天改命

不想再因坐牢被困住，少东答应让风水师帮忙。

然而，老天不停的“出招”阻拦。刚把少东家的风水摆好，就因施工被破坏，只好另寻地方给他居住。他用尽一切方法，倾尽所学帮少东改命，但每次都是一场空，以失败告终。于是盘算着要给少东家的祖坟迁坟，竟遇到坟场坍塌，风水师慌忙前去查看，却没想到看到了前女友的碑。直到这里，我们才明白风水师为何如此执着帮人改命。

父母二人若都是精神病，子女患病的几率是百分之四十五。对这件事的恐惧，让他选择离开深爱的女友。之后，帮人算命，帮人改运。也许是一种对命运无声的抗议吧，看看能不能在他帮助的那些人身上看到一点点希望，也许能使自己的命运也能得到一丝改变。却不曾想，女友因他的抛弃而选择自杀，虽然他曾仔细看过女友的面相，断定她是有福之人，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他以为做了个两全的选择，最后却与爱人阴阳相隔。

风水师认为是少东坏了他的“运”，害得他流年不利，是老天故意安排，在凶案那晚，让少东送错外卖，又在案发现场遇到自己，从而在帮少东改命的过程中得知女友自杀的消息，受到刺激，然后发疯。风水师的中途放弃令少东火冒三丈，砸烂了他家所有用来帮他摆脱发疯命运的风水阵，天台的所有花藤也被扯烂，一片狼藉。最终，他抛下一蹶不振的风水师独自离去。

风水师眼里的天空逐渐变成红色，预示着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变化。第二天睁开眼，他发现竟然还有一朵花没死，他赶紧将它重新栽好，没想到却出现云遮日。命运的手，没有一点仁慈。

少东与风水师

接踵而至的选择题

心灰意冷的风水师眼睁睁看着他呵护的最后一朵花也枯萎凋谢了。意外的是，它居然结了个果子。这让他突然顿悟：花，凋谢了才能结果子。

于是，他重新做了选择，他要成为那朵花，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夙愿：不要发疯，不要成为精神病。他决定要救少东，还要救那个可能被少东杀害的人。他对着少东委屈又坚定的说：“我女朋友是我害死的，我因为害怕自己发疯已经害了一条人命，我不能那么自私，所以我要继续帮你。”这些话对着少东说的，也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改命的方法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又是西方占卜，又是雀鸟放生。谁知，雀鸟全死在街上，没有积成福，反而变杀生，路过的野猫还叼走了最后一只活着的鸟，少东怒火中烧要去杀猫，却又被老差警撞见，追逐过程中他杀心四起，准备杀掉这个“从九岁起就盯着我不放”的老差警，千钧一发时，风水师赶来拖走了他并且大骂：“你根本没想过不杀人！你只是不想坐牢！”

天人交战，挣扎无奈，如履薄冰，命悬一线，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掉入命运的陷阱。

命运的转角处

别无他法，风水师将少东房间写满大悲咒，让他时时念咒以抵挡心魔。

但在这时，命运也开始慢慢收网。

凶手为了拿走作案工具前去茶餐厅吃饭，却被少东抢先一步发现并带走。少东刚回到住处，对门的小凤姐就来请求帮忙修电闸，修好后，他手里还拿着螺丝刀，小凤姐越靠越近，他杀心蠢蠢欲动，不过最终还是扼制住了自己，逃离现场。

风水师则慌忙赶来探明究竟。这才发现，这个小凤姐原来就是之前住在福和大厦的女人。震惊迷惑之余，又感觉事有蹊跷，即刻算卦，算出小凤姐嗜赌、贪玩、花钱大手大脚。他立马劝说：“你会因财招祸，中奖会害死你，不要赌！”“不赌不行！”面对风水师的警告，她断然拒绝，哪怕被告知将有杀身之祸，她也一心想着几时能中头奖。以至于后来在被凶手杀害时，她第一时间不是逃命，而是选择去抓散落在地上的彩票。那是她苦苦等待的头奖吗？那是她的横财吗？

一帮人忙活一场，没人注意到跟踪而来的凶手。这时，风水师发现了少东藏起来的作案工具，在劝他扔掉之际，凶手突然出现袭击二人，抢走工具。眼见“漂亮礼物”被抢走，少东火冒三丈，爬起来就要杀过去。屋外开始雷电交加，仿佛是老天在为观众拉开一出戏的大幕，一道闪电火花四射，双眼一闭一睁，风水师已经在少东的车前应声倒地。

教少东念大悲咒

花谢才有果

命运搅动风云，翻滚涌动，决战即将到来。

让少东没想到的是，出了医院自己就被风水师关进了地牢。风水师的精神世界已然开始逐渐崩塌，他提出让少东自杀来避免变成杀人犯的命运。被否定后，他又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更加的疯狂，更加的荒唐。

他将少东推进医院的敛房，拉开一个个尸体给它们看相，准备用gui上身的方法把一个善良的灵魂换给少东。少东被捆绑制服，只好假装灵魂已经交换成功，但由于仍然呈现“赤目贯睛”而被风水师看穿。这时，敛房外的走廊上，在杀小凤姐时却被反杀的凶手尸体被送到隔壁，风水师带着少东前去偷看，恍然大悟为何少东仍然“赤目贯睛”：“你是凶手，是你上了他的身！我要把你驱出来！”他正要再次行动，却被少东一把推翻在地。

只是没想到，在逃离医院路上的少东再次遇到老差警，本就被风水师折腾的一头恼火，这时怒气更甚。好巧不巧，被他看见准备送去化验的、本属于凶手的那套刀具，于是偷了刀就冲了上去，却没想到，风水师竟先他一步砸昏了老差警。

绝妙的天台戏

天台，三人对峙。

风水师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自己的宿命。他把刀递给少东：“你不是要找一个算命的帮你改命，是要找一个跟你一起杀人的同类。”这时的少东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奈，眼里也没了之前的杀意：“上天要你帮我是要让你发疯，你疯了就推我去杀人。你这个人，花死了也哭，鸟死了也哭，你是不会想让自己杀人的。”

彻底疯了的风水师对着天空呼喊，说出了最终的内心独白：“我知道我帮他我就会疯掉！我一直都知道！为什么没有避开？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没输！”是的，他最终还是疯了，但也确实改变了少东的命运，所以他真的没输。到了这个时候，少东才明白风水师一直说的“我是花”是什么意思。

花，凋谢了，才会有果。

其实整部电影里，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被风水师算中了，每一个人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于是，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活下来了。 “万般皆是心，点点皆由人”。每一个选择都结成了不同的“果”。这场“命案”，改的到底是命，还是心？是命运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命运？

惟愿港片不死

《命案》这部电影所表达的主题并不新鲜。讲述在命运的“强势”安排下，被任意拿捏、摆布的人类如何自处，如何不甘屈服并与其斗争。电影的巧妙之处在于角色设计，用边缘人物当主角，使整个故事更添一层戏剧色彩。特别是最后那场天台戏，随着角色的精神状态不断变化升级，天上的风云也跟着急速变幻，用这样的呼应使观者的心也随之一点点的揪紧。

林家栋在这部电影中再次贡献精湛演技。他饰演的风水师一开始给人一种很热心的感觉，甚至看起来有点呆，追着给人算卦改命，行事小心翼翼，神神叨叨，之后受到刺激、打击，慢慢变得癫狂，直到最后彻底发疯。将一个在命运的网罗中，被一步步击垮的微弱小民，宁愿自己疯掉，鱼死网破，也不放弃自救和救人，选择与老天斗到底的形象准确无误的呈现出来。特别是在坟场看见女友墓碑的那段戏，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他的神情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无奈和委屈，最后冲过去抱着墓碑痛哭，又夹杂着些许神经质，层层递进，将这个角色的辛酸、悲凉与恐惧演绎的淋漓尽致，令人忍不住为他心疼。

都说郑保瑞是杜琪峰的接班人，但我个人认为二人的差别还是挺大的。郑保瑞的风格非常鲜明，他喜欢用非常激烈的矛盾和冲突来呈现复杂的人性，无论是《狗咬狗》还是《智齿》，都有一种粗粝感，又像一把利刃横在你面前，割开表象，摊开真相，鲜血淋淋。他的风格是外放的，也是主观的，你能从他的电影中看出他的个人情绪。

而杜琪峰则像个旁观者，冷静克制，是一把锋利的刀，不过会先藏在刀鞘里，到了时候便会利落干净的拔出来。他是淡淡的将故事呈现出来，只是呈现出来而已，至于其中的意思便由观者自己体会了。正是因为保持这种旁观者的态度，所以他导的电影类型可以各种各样，喜剧、爱情、犯罪……游刃有余。突然想起郑保瑞在《导演·门》采访中提到杜琪峰的片场调度能力，说他往那一坐，就立刻知道哪部机应该摆在哪个位置。我想，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智慧。所以，两位导演无论是在个人风格上，还是情感表达以及叙事方式上都是不一样的。

《命案》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部港片，作为一个普通观众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可能非常肤浅，但它确实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我可以不断回味，也因为对林家栋的私心，所以一下子打了五星。在港片越来越少的现状下，我们，至少是我这样的港片爱好者，太期望能看到一如从前那样纯正的港片了。资本的不断渗入扭曲、限制了很多好作品、好导演和好演员的出现与发展。钱，是要赚。但不要抛弃最初的信念。我们需要郑保瑞这样的导演，真正投入心血去完成一个好作品，而不只是为了取悦市场，一切向“钱”看。也希望有更多的新人导演可以有机会，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坚持自己的理念继续输送更多好的港片。Cat 2023.8.23（文中图片皆出自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