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说 第一季

一直犹豫要不要写这篇文。

前段时间，高晓松直播翻车了。

人民网上邀请他和马东等人为网友读名著，顺便为毕业生送去祝福。

大量的黑粉涌入，大骂其垃圾东西，要求他滚。

主办方不得不中断了直播，说好的以后再回来，再也没回来。

如果我是高晓松，真是要像牛夫人哀叹一句：网友还真是无情善变啊。

之前还夸人家是有趣的灵魂，怎么展眼就变成了要求滚出的公蛆。

要说这落差，是因为高晓松新做了什么？新说了什么？没有！网友攻击他的无非是他以前在《晓说》《晓松说》《晓松奇谈》里面的那些言论，话还是那些话，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因为环境变了，高晓松这座“塔”“倒掉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晓说》和《晓松奇谈》

2012年，高晓松在自己洛杉矶家里，录制了第一期《晓说》。

节目甫一推出，我是有些怀疑的。囿于偏见，一直觉得娱乐圈的人普遍学历不高，水平有限，扯点娱乐相关的内容也许还行，天南海北、山高水阔还能讲出个什么有内涵的东西来？

播出几期之后，反响不错，我才开始关注，一听之下，居然还蛮引人入胜。

节目中，高晓松顶着他那个硕大无比的脑袋，轻摇折扇，侃侃而谈，“从古代科举跳到美国大选，回忆完印度，又听听枪口下的美国”。提供的角度独特，观点新颖。这么说吧，大都是与教科书上向左的观点。

讲“北洋政府”。他说，历来都说北洋政府“丧权辱国”，但是北洋政府期间几乎寸土未失。并交待了外蒙、西藏保住的来龙去脉。

讲“谁先越过了三八线”，他讲“抗美援朝”的经过。说朝鲜开过三八线，横扫韩国，差釜山就统一朝鲜，美国仓促援驰。朝鲜求救，中国在苏联的“怂恿”之下，出兵朝鲜。

▲最近看了官方的声明，倒也没否认是朝鲜先动的手。但是认为，三八线是受降临时分界线，并不是“国际公认”的朝鲜南北的政治分治线，三八线具有约束苏美军队的意义，却没有约束朝鲜半岛南北双方的意义。朝鲜与韩国是以民族统一为目的的内战内战，美国越过了“三八线”就是违反了约定，这是中国出兵的前提之一。

高晓松不生产历史，只是历史的搬运工

因为以上小众的、颠覆传统认知的观点，高晓松备受抨击。很多人称他为“历史发明家”，指责他信口胡说。

其实这样说，反倒高抬了高晓松。

这些观点，高晓松绝对不是第一个或唯一一个提出来的。

《小麦的胜利》一集中，他请观众们辩证性地看待农耕驯化史。说是人类驯服了小麦，从而让人类可以吃饱了，还是小麦驯服了人类，让人类从此留在小麦种植地，不敢迁徙不敢远离，并严格按照小麦的作息生活？我一听，觉得这观点有点意思，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后来看了《人类简史》，才知道这个观点出自尤瓦尔·赫拉利。

▲尤瓦尔赫拉利指出，小麦的秘诀就在于操纵智人、为其所用……新的农业活动得花上大把时间，人类就只能被迫永久定居在麦田旁边，这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

《欧洲源头希腊》一集中，他跟当地精英共进晚餐，提出一种观点：中国没有哲学，春秋战国的各种思想，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统治思想。这个观点在弹幕上遭到狂批。

然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周濂在《打开》一书中，专门开辟一章，解释为什么中国没有哲学。因为在西方看来，哲学是研究本质就跟溯源的，而中国诸子百家更多研究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大概是怕群众感情过不去，周濂又接着写道：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死死咬定中国也有哲学的传统，这么想本身就已经有了低人一等的自卑心态，为什么别人有的我也必须有呢？除非你认定别人的东西比自家的东西好。

东方卫视的《晓松说》中，他说四大发明并没有广泛应用于实际，这四大发明有待商榷，在《晓说》中他又指出历史课本上的浑天仪、地动仪也是假的。

《言必称希腊还是中国》中，作者指出，（教科书上）这些模型，是现代人根据古代书籍、模糊的记载，运用现代技术制造出的，不是复制而是新造。

以司南为例，勺子的材质是经过磁化处理的人造磁铁，再将勺子与盘面做抛光处理。加强磁性、减少摩擦，实现指向功能，这些在古代无法办到。

后来中学历史课本删除了张衡地动仪，也算是从某种角度证明，高晓松所言不虚。

也就是说，高晓松说得都是些有争议的观点，这些观点在学界早已经被讨论过了。

只不过很多观众对这些争议并不了解罢了，出于某种天生的“强迫症”，这些观众认为凡是不符合自己认知的，就是错的。

▲这种基于自己的立场、认知认识世界的方式，是人的天性。

高晓松的“是与非”

我最喜欢《晓说》、《晓松奇谈》是他讲他的各种游历和个人经历。

他说意大利人特别夸张，必须得比划着才会说话。在超市门口，看到双手捧着箱子的意大利人向他问路，他一定会急得把箱子找个地方放下，双手一摊：I don’t know。然后抱起箱子继续走。

讲他母亲在运动中被打倒，小将要求老太太吃糠，忆苦思甜。他妈实在是咽不下，被小将批评，老太太抖了个机灵说，我正在回忆连糠都没得吃的岁月。

如果到了高晓松讲到的国家或地区，我会去验证他在节目中说的话。

在台湾，我问他们生育率是不是真的像高晓松说的那么低，当地人告诉我，是的。我问“虽然养儿防老是错误的观念，但是这些不生孩子的人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养老呢？”当地人回答说，因为现阶段连管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啊。

高晓松说俄罗斯肯德基麦当劳的番茄酱是需要另外花钱的。我特地去点了份汉堡验证了一下，果然，番茄酱不是像中国一样免费的。

当然，高晓松不是全知全能。

他也有知识错漏以及观点偏颇的时候。

《汉人无音乐，都怪老祖宗》中，他说国际标准音是440Hz C调DO，被音乐专业的学生指出应当是C调LA。

《虎啸南天，对越自卫反击战35周年祭》中，他说奠边府战役的总顾问团团长是陈赓大将。但其实奠边府战役期间，中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是原三野10兵团政委韦国清。陈赓于1950年7月7日被任命为中共中央代表前往越南，帮助越军组织边界战役，11月4日返回南宁。

据军迷说，这一期节目一共有二十多个常识性的错误。

高晓松给我的两个不适点：

一个是节目中采访各位“大师”，态度极其“卑微”。虽然高晓松也声明说，这并不是个访谈节目，只是朋友之间的聊天。我并不指望他问出多么尖锐和难堪的问题，只是，哪怕像个朋友一样畅所欲言也行啊。

访谈节目全程，都在听高晓松在小心翼翼地吹捧“大佬”、夸张地拍马屁。他夸吴秀波歌词“向你举起我珍藏的白旗”是华语歌词的极高水平，奉承女人是多么多么喜欢成龙大哥，以下是视频截图。

所以高晓松的清谈节目中一旦多了一个人，我基本都不会再看。

一个是高晓松讲清华北大的招生比例，是按照庚子赔款各省的赔款比例分配的。末了，又加了一句，这个比例是合理的，因为北京人也不单纯是北京人，而是各省的精英组成的，他们其实也是各位看官的父老乡亲，将名额分给各省精英的子女，也不算北京人占便宜。比如我祖籍是浙江的，我考上清华大学那个，是占了浙江的半个名额。

这能是一回事吗，难道高考不看户口所在地开始看籍贯了？

▲是人就有局限。而且经常是在无意识中暴露的。李玫瑾老师有次在访谈中指出：在教学中发现，北京的孩子更灵活能提出很多问题，其他省份的孩子很木。要是其他省份也有北京那么高的录取率和教育资源，孩子也灵活好嘛，因为地狱模式的备考模式，已经磨光了其他省份孩子的锐气。这样的评价表明正确，实质却有失偏颇。但是李玫瑾老师这番话并不影响我听她讲犯罪心理听得津津有味。

《晓说》到了后期呈现出强弩之末之势。他说的话题我越来越不感兴趣，听得越来越少。高晓松也在2019年结束了这档他做了7年的脱口秀节目。

又见“贴标签”式的论战

一开始以为这次直播活动只是一次有预谋的“倒高”，一次活动也说明不了什么。

但是最近在微博上、B站上看到一面倒的谩骂，让我脊背发凉。

▲即便是“中国历史研究院”讨论“明朝真的‘三无’”的视频，下面一色也是骂高晓松的。我怀疑这些网民压根没有看过视频，因为视频中专家除了反驳高晓松无稽之谈之外，还提出，大航海的起因是因为欧洲想寻找中国，所以中国为全球化做出了贡献。

这些谩骂者一个共同的观点是：公知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言论自由”，怎么现在提出相反的意见你们就跳脚了？！

“言论自由”是公民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发表言论以及与听取他人陈述意见的基本权利，但要保证被议人员的人身权利和人格尊严。

而 “垃圾东西”“公蛆”“一坨屎”式的谩骂显然已经超出了“言论自由”应有的边界。

另外，无论是“倒高派”还是零星的“挺高派”都很少基于事实和逻辑的探讨。

“倒高派”说高晓松是“带路党”“美狗”“洗地”。而“挺高派”则哀其不争骂对方“坐稳了奴隶”“被洗脑”。

贴标签的好处就是省去论证的辛苦，在将对方以及自己的思维极端化的背后，是认知上的懒惰，以及对一劳永逸教条的渴望。

“为了反对而反对”以及“一种观点消灭另一种观点”式的论战，不仅无助于知识的革新反而暴露了其背后的本质：党同伐异。

这样的论战，国人并不陌生。

正如刘瑜所说：“在一个不习惯就公共议题展开公共辩论的社会里，人人都是易燃易爆品。在一个有着悠久的“你死我活”的传统文化里，真理永远是独家经营。”

但是别忘了标签化盛行的地方，理性容易枯萎。

真正的认知，往往需要穿过重重固有的传统、观念、意识形态才能看到。

那么怎么才能做一个理性的公民呢？我有三条不成熟的小建议：

第一，更新知识。很多人从初中毕业就没有系统更新过知识了，一切以课本马首是瞻，碰到与课本所学的相左的知识就炸毛。

教科书的编写总是或多或少地受编写者的哲学观、社会观和课程观等一系列主观意识影响和左右，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我们小学时的语文课文《爱迪生救妈妈》，文章讲了爱迪生的妈妈得了阑尾炎，医生做手术时发现光太暗，没办法做手术，于是爱迪生用镜子将光反弹，使医生成功完成了手术。实际上世界上最早的阑尾炎手术是在1886年。那时爱迪生已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是真是假，一望即知。

《司马光砸缸》大概率也是假的，因为以北宋当时的技术烧制不出能盛下一个小孩儿的大缸。

第二，兼听则明。黄执中说冲击带来创新。只有听到跟自己所持不一样的观点才会一震。如果一个人只认定一种观点，那么这一辈子都会在无差别判断中度过，虽然活得正确而自信，但也狭隘且渺小。

刘瑜曾经说过她第一次听到米兰达警告时的震撼，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嫌疑人是有保持沉默的权利的。

而她之前一直认为她被灌输的嫌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天经地义的。

刘瑜说，倒不是谁对谁错，但起码扩宽了视野。如果没有听过“米兰达警告”，就永远不会去思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样的说法有没有问题。

▲米兰达警告全文为“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不保持沉默，那么你所说的一切都能够用作为你的呈堂证供。你有权在受审时请一位律师。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的话，我们可以给你请一位。你是否完全了解你的上述权利”，港片美剧里常见。之所以不强迫嫌犯老实交代，是因为有人认为: 让人自证其罪是不人道的，他们担心这种“坦白从宽”的观念会造成或者恶化刑讯逼供，他们认为在强大的国家权力机关和弱小的被逮捕的个体之间，应该有一个作为缓冲力量的第三方，也就是律师。

第三，独立思考。人是自己生活中的法官。两个相反的意见，就如同原被告的诉称和辩称。两者提供的证据，或许主观，但只要不是伪造以及刻意隐瞒，就符合要求。借助已有的知识和经验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和内心确信，那是法官自己的事。

想找到一个意见领袖或思想权威，从此跟随他的脚步，不用思考，就像那些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人，最终失望的只会是自己。

高晓松不可信，课本、史书也未必可信。

迷信一个人、一种声音都是不可取的。

终生警觉和思考是避免“平庸之恶”的唯一办法。

求知的道路，意味着永恒的疲倦以及偶尔的惊喜。

我们共勉。

参考书目和文章

刘瑜《观念的水位》《政治是一门可能性艺术》

丁舟《言必称希腊还是中国》

周濂《打开》

新周刊《高晓松：视频与电视更像一场指向未来的合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