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谢特

看《穆谢特》总是想起费里尼的《卡比利亚之夜》《大路》，女主们的形象被世俗打上不堪或堕落的标签，但在导演们的镜头下，在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的孤独时刻，我们才看到她们的内心纠葛和淤泥中开出的圣洁花朵。

穆谢特就是这样一个少女，一出场就面临着悲惨的境遇，母亲卧病在床，父亲冷漠严酷，自己照顾一家人的起居，照顾幼小的弟弟。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羸弱痛苦，而是沉默和倔强。她和世俗注定是不相容的，被老师惩罚，被男孩们取笑，被女孩们排挤，穆谢特的孤独让她和这个世界冷漠相对，她成了外人眼中的叛逆恶毒的小孩。然而，在导演的镜头下，在那些生活的庸常时刻，她却仍是一个天真的孩童，尽管生活是无尽的苦难，她却能哼着歌做饭，享受踏着泥水的乐趣，在游乐园情窦初开，跟着好奇的男人……但这些快乐的时刻却又如此短暂，对美好的追求被父亲的一个巴掌打醒，被生活的真实残酷打醒。这样无人理解的孤独是如此的痛苦，终于，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她遇到了猎人阿塞纳，他短暂的关心点燃了她心中的爱，导演巧妙地用了一首圣歌的呼应来表达影片中的这个奇迹时刻。当阿塞纳羊癫疯发作，躺在地下时，穆谢特似乎是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脆弱受苦的灵魂，于是，她唱起了在课堂上拒绝开口的圣歌，歌曲关于哥伦布，关于希望，是如此的凄婉，如此地贴切，应和着她的内心，阿塞纳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希望，让她心中的圣洁的爱升起。

可这爱也竟如此转瞬即逝，待阿塞纳好转，穆谢特问起事情的原委，猎人却用强暴她的行为打碎了少女爱的幻想。这种绝望让人心碎。也让穆谢特对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晰。此时，她唯一的慰藉——母亲也去世了。世界只剩下一片荒芜。镇子上的人投来对她的可怜处境的关切，可她一并嗤之以鼻，像一个恶魔一样拒绝他们的垂怜。第一遍看到这里时，很是不解，为何对别人的关心穆谢特如此冷漠以对，甚至有点不识好歹，但回过头来看她那一夜在猎人小屋的遭遇，大概就能懂得，她的爱在欺骗和伤害面前已经渐渐凋零了。她对世界已不再相信什么。

导演用反复和细碎的失望的堆叠，引出了最后的一幕，这一幕不是突然而至，从母亲在片头的诉说中便暗示其必然性。如果没有了母爱的庇护，尽管母亲啥也没做，只是存在着，就是一种“希望”。但最后，连这一丝慰藉，也被剥夺了。导演在最后再次用了一个充满符号性的意象呼应开头。一个兔子从跌入陷阱的挣扎到最后被猎人击毙，在地上奄奄一息，正像是对穆谢特处境的映射。或许穆谢特正是在最后那只被击毙的兔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宿命，才选择了最后的自杀。

最后一幕，穆谢特穿着邻居送的寿衣，三次滚下斜坡的镜头，大概可以和《卡比利亚之夜》那幕在人群中逆流前行的一幕共同载入影史经典一幕。前者是希望的湮灭，后者以一个微笑象征希望的存在，但无论死亡还是活着，这两幕都指向导演们对人性神圣一面的相信。可以说，正是这种相信，让布列松选择去呈现穆谢特这样一个女孩的形象，选择以死亡的方式重新确认其存在。

有时候，我感觉如果没有导演们的光影之手，这些生命的忧伤是不是就这样随着生命的消陨而逝了，人们只看到了一个人存在的影子，但导演们却捕捉到了一个人存在的神圣时刻。那是上帝亲临人间的证据，是无数人悲苦一生究竟为何的一个稍有慰藉的答案——是上帝为了点亮某个灵魂的灯火。即使它注定熄灭，但灯光却照亮了无数悲苦的灵魂，让我们跟着希望匍匐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