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问题的问题

评分:
6.0 还行

原名:不成问题的问题又名:Mr. No Problem

分类:剧情 /  中国大陆   2016 

简介: 1940年代的大后方重庆,一间物产丰富却总是赔钱的树华农场,一场明争暗斗在新旧两

更新时间:2017-11-28

不成问题的问题影评:不成问题的问题:三男三女一台戏

三男三女一台戏

《不成问题的问题》这部电影,剧本考究、人物立体、意蕴丰富,结构更是工整漂亮。
从脉络上讲,三个男人串起了整场戏的明线。故事的焦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情节的发展,自然而然的在三个男人之间偏移,流畅又顺理成章。
从人物上讲,三男三女形成了绝对的性别平衡。
从情感上讲,两对夫妇和一对恋人之间的形成了对称和对照。
从权利斗争上讲,许家和佟家形成了一个博弈的对抗。
……
该片不仅涉及时代、职场、家庭、情感,也描绘了礼俗社会向法理社会变革的阵痛,和改革可能会面临的问题。
我们不妨从宏观的角度入手,看看这个故事是怎样发生的。

一、从三太太和佟小姐说起
选择以这两个女性角色作为切入点,是因为许佟两家的老爷都只是剑锋稍露,便安静的隐于幕后(仅许老爷作为三太太的陪衬多出来几次)。许老爷家大业大,有很多比农场更赚钱的生意,对农场是否盈利并不十分上心。许家的利益,落脚点在三太太。佟老板生性吝啬,却也不好频繁的站到台前和女人争长论短。三太太和佟小姐,是作为两家台面上的人物,代表两家的利益进行夫人小姐外交。
有了高层的博弈,这才直接导致了丁务源与尤大兴在底层的对抗。
三太太和佟小姐,是本剧的暗线。
1、许佟两家背景考
两位女人的出场是一场麻将戏,从这场戏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两家地位的高下。按张太太的话说:“佟小姐怎么老给三太太碰啊,还让不让人家玩了?”
这位太太是个心直口快又爱占便宜的主,不但直接戳穿佟小姐和后来的丁掌柜暗中给三太太胡牌,对要求提前离席的刘太太明确的表示出不高兴,还直接向丁主任开口要东西。阔太太小姐们打牌,可不仅仅是娱乐,她们身上还肩负着替家里交际的任务。这位张太太言谈举止毫无顾忌,可以看出她丈夫的权位应在三位牌搭子的家主之上。通过后面三太太和许老爷的对话,我们知道这位张太太的老公是宪兵队的长官。
这样一来,佟小姐的话就耐人寻味了:“在上海时我手气老好的,姐姐还常说我这个新手是她的克星,谁知到了重庆,一天到晚输给她,嫁妆都要输光了。可见,重庆是她的宝地。我看,抗战胜利了,她也不要回上海去了。留在这里当个财主夫人好了。”这表明:
第一,两家关系一直非常亲密。
第二,两家的地位,在迁往重庆后,实现了逆转。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不妨来捋一捋时间线:
三太太:“小少爷下个月就12岁了,老爷的意思是这两年忙着往内地来,没时间给他过生日……”
三太太:“有空发个帖子邀请佟小姐到咱们农场逛一逛,她来重庆大半年了,还没去过咱们农场呢,毕竟是股东家的小姐,咱们招待招待她也是应该的。”
国民政府发表迁都重庆的宣言,是在1937年11月20日。
“这两年忙着往内地来”,也就是说:本剧的时间点,应该是在1939年,甚至1940年以后。(这也为后来秦妙斋的行为作出了诠释,我们后面再说。)
而佟小姐才来重庆半年,再从后面她对秦妙斋的话中:“这几年跟着父亲各处颠沛流离,来内地的路上经常半夜里惊醒来。以为还躺在老家床上呢。几秒钟才想起,老宅子已经被炸毁了。不知身在何处,一切都不堪回首。”“在上海那会儿,日本的飞机天天来轰炸,只得站在自家楼上,看看飞机下蛋。”她经历了日本轰炸上海,被困孤城,和父亲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重庆。而从剧情来看,许家似乎没有经历过轰炸以及颠沛流离之苦,那就是说,他们最早可能在淞沪会战之前就举家离开了上海,只留了些首尾需要慢慢的收拾。
佟家走得迟,一方面可能是家主未能认清时局,或者是太有冒险精神。但更大的可能,恐怕是因为佟家家大业大,一时间不能完全脱手,耽误了撤离的时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佟家父女历经九死一生来到重庆,资产自然大幅度缩水,万万比不上早早撤离,已经在重庆扎下根的许家。以前在上海滩被三太太吹捧的佟小姐,现在不得不扮演以前三太太的角色。这种落差最是容易感觉出来。
这些闲笔与剧情无直接关系,却对人物的刻画大有裨益。特别是剧中唯一有成长线的佟小姐,这个背景交代,使得她由单纯(和戏子私定终身)到不断社会化的心理历程变得真实可信。同时,对两位女性交往过程的微妙做了背景交代。
2、许佟两家利益点
研究完两家的背景,我们不妨接着看看两家的利益点。
前面说到,许家在农场的利益,落脚点在三太太。为什么?
第一,许家老爷的立场。
许老爷有很多比农场更赚钱的买卖,对农场的利益压根不放在心上。经营得好,无非是在利润表上加个不痛不痒的零头,多了不多,少了不少。还得几大股东瓜分。最得他心的三太太代他说出心声,最重要的是,能吃个新鲜,闲暇时有个呼朋唤友的去处。许老爷在意的,不过是惬意和稳妥。这也正是佟老爷第三次进攻能够奏效的原因。
第二,三太太的角度。
许老爷有三房夫人,正房娘子被当成菩萨供起来,生了继承人的二太太死了。三太太呢,文能扮娘娘和许老爷搭戏,武能交际权贵夫人、参赞商机,还能伏低做小扮可怜,全挂子的本事,许老爷简直一刻都离不了。但她敢掉以轻心么?
“我一年四季操持着这个家,人手不够银子也短,这里边的辛苦谁知道呢?”她在许家的地位,一半来自许老爷的宠爱,另一半来自她的本事。像她那么聪明的女人,一定知道,宠爱是靠不住的,站稳脚跟,最终还得凭她里里外外操持的本事。她和丁务源,其实是相互需要、相互依存的。
许家钱再多,落不到她的口袋。农场再盈利,进的也是公帐。这样的利润,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家,上有老爷、太太,下有无数的可能,她也就是暂时排行“老三”,可替代性太强了。这时候,一个绝对忠于她的主任,绝不仅仅意味着她的钱袋子,还是她长袖善舞进行夫人交际的依凭,借由农场的土特产,借由农场的好风光,花出去的是股东的利益,赢回来的却是自己的关系网,何乐而不为呢?
同样,丁主任一个空降的光杆司令,想站稳脚跟,就不能没有来自高层的支持,许老爷盘口太大,连农场都看不上眼,小小的农场主任的奉承,又怎么打动得了他呢?整个农场的盈亏和利益,都可以拿来做人情交换的。毕竟,生意场上的流水,可比靠地吃饭的收成丰厚多了。并且,许老爷对于明面亏损,实际占尽便宜的事实心知肚明。和尤大兴连每天吃了不该有的鸡蛋都不知道不同,许老爷对餐盘中的新鲜物件可是敏感得很。
丁主任需要三太太这样有脸面的主子在关键时刻替他说话,三太太需要一个只忠于他的钱袋子替她的私人用度和人际关系买单,这是他们能够一拍即合并且贯穿始终的原因。从更高的层面写贪腐,从更大的格局来做戏,一层一层的往下剥落,这是我觉得这个改编巧妙的原因。
而丁主任和三太太的这种交往,并不是平等的。三太太的权位决定了她有更大的选择权,而丁主任的位置也决定了他一旦和三太太达成联盟,就不能投靠其他主人。他得是能臣、忠臣,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是纯臣。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三太太的绝对利益,证明自己价值,同时保住农场的位置,这对乱世中没有其他谋生本领的丁务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这就是佟小姐到重庆半年,丁主任只敢在三太太在场的时候送送毛笔颜料,却压根不敢上门送请帖的原因。他那么一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忘了带请帖,又怎么可能借病就不登门?直接把请帖交给李会计代转?即使是奉命行事,他也是很讲究规避嫌疑的啊。
再看三太太对丁主任的敲打,你就会觉得丁主任这么小心翼翼,不是没有道理了。三太太不知道农场赔钱么?不知道农场为什么赔钱么?但是在剧中她不止一次的提起“你把农场经营得这么好,我怎么听说还赔钱呢?”
第一次,张太太感谢丁务源帮忙弄大鸭蛋,丁务源说:“你怎么能谢我啊,东西是我们老爷的,我就是跑腿儿的。”
第二次,在结尾,丁务源说:“尤先生呀,人特别好,可惜了。”佟小姐说:“看来还是我们丁先生能干。”
不管是丁主任提到其他主子,还是其他主子夸丁主任能干,三太太都会毫不迟疑的用这个话口来敲打敲打这个心腹。如果再进一步,我们不妨考究每次她说这话后丁务源的反应,那就更有意思了:第一次三太太说这话后,丁务源就递牌让三太太胡了一个大牌。第二次呢,丁务源马上表示,许老爷的寿宴也请交给我来办。从上次给小少爷办宴席我们就知道,三太太通过这么一转手,不但省心、体面,还能从农场的账上支走一大笔银子。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敲打,不过是两人心知肚明的索贿罢了。
如果用一场戏来形容丁主任和三太太的关系,恐怕正是三太太唱的那出“新贵妃醉酒”中的杨贵妃与高力士吧?若是“遂得娘娘心,顺得娘娘意”,娘娘自然会“来朝把本奏丹墀”,“管叫你官上加官,职上加职”。
本片的两场戏中戏可都不是白给的。另有一场川剧,丑角在台上挤眉弄眼,丁主任忙着楼上楼下倒茶点烟,两相辉映,分外有趣。
第三,佟老板的立场。
许老爷和佟老板的身份区分,从两者的称呼上就清晰可辨。前者本质是地主老爷,讲究脸面人情,做事谨慎保守,所以一见不对就举家内迁。利益追求上,东边不亮西边亮、只求大方向过得去。后者是新兴的资本家,冒险进取,锱铢必较,追求利润,敢于任用先进的管理者。对于亏损的结果,会逆向追究过程。也会拉下脸面和许老爷探讨“白菜面上几层剥下来当猪菜,钱也不入公帐”,这种在许老爷看来可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他所有的行为动机都是追求利润。这是他的阶级属性决定的,也是他抠门的个性决定的。
第四,佟小姐的感受。
丁主任主动提出承办小少爷的寿宴、三太太要求丁务源给张太太准备鸭蛋、丁务源说这都是老爷家的东西我就是跑腿儿的,镜头一直打在佟小姐的脸上。明明自家也是大股东,不管是许家人(三太太)、执行人(丁务源)、外人(张太太)都理所当然的把农场看成许家的私人财产,当她这个佟家小姐不存在一样的瓜分着本来应该属于股东的共有财产。丁主任给许家带的是肥鸡肥鸭,帮忙操办的是生日宴,对自家却是不闻不问——带毛笔和颜料应该也是第一次,否则佟小姐也就不会见外的要算钱了。在上海的时候是众星捧月的小姐,到了重庆还得捧一个姨娘(虽然有实权)的臭脚,佟小姐心里会有多憋屈?如果说三太太问丁务源为什么农场亏钱是敲打他只能认准一个主子。(为什么是敲打,看丁务源的回话就知道了:“三太太,你只要看看我们农场的肥鸡肥鸭,你就不会相信这种话了。”这是针锋相对绵里藏针的回答,我给你送那么多东西,你不知道为什么农场亏本?)那佟小姐这句:“听我爹说确实是赔钱的,去年我们家也没有分到多少。”就是代表佟家明晃晃的质疑了。
3、许佟两家权利博弈
两家的权利博弈,始终围绕丁务源展开。佟家对丁务源的不满,既是因为农场亏损,更是因为丁务源挪公作私,牺牲股东利益来满足许家、三太太、以及他个人的利益需求。这对佟家的利益构成了侵害。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许佟两家围绕丁务源的去留,展开了以下几次交锋。
第一次交锋:
仅在许老爷和三太太的对话中出现。佟老板对许老爷提出农场开不起工资、经营陷入困境这个事实,暗示许老爷对负责人进行更换。三太太首先否认了这个说法,并对物价飞涨,农场能够满足自家每年新鲜蔬果、鸡鸭鱼肉的需求,又能闲暇时请朋友去散心表示满意。许老爷闻弦歌而知雅意,首先他对农场的产出并没有报以希望,其次,综合考量得失,自家也不吃亏。同时,因为佟老板只是泛泛而谈,没有拿出确切的丁主任贪腐的证据,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第二次交锋:
这也是佟老板在本片中唯一一次正面出场。在许家少爷的生日宴上,佟老板正式向许老爷拿出了丁务源对贪腐事件不作为的证据,并对其职务侵占提起控诉:“我听说咱们农场里的工人,把白菜外边的一层剥下来当成猪菜拿到外边去卖,赚到的钱没有上交到农场的账户上。丁务源克扣工人工钱,工人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说第一次佟家只是对运营结果表示不满,许老爷还可以以各种理由玩太极。那么,在第二次的交锋中,佟老板的抗议便是有理有据、不容推脱。这件事发生在李会计到佟家送请帖之后,显而易见,李会计在这次行程中被佟家收买。否则,无法解释佟老板在第一次提意见时,只能依靠传言,却在相隔不久的时间里提供细节。
“丁主任,以后这些下人做的事你就不要做了。抢了下人们的饭碗,让他们怎么有脸光拿工钱。不做事情么?”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打脸了:第一层意思,是说丁主任自甘堕落,明明是个中层管理,却在许家做牛做马,干些下人的活。第二层意思,指桑骂槐的骂丁务源抢下人饭碗,和前面他向许老爷反映的丁务源克扣工人工资照应。最后一层意思,更是只差指着鼻子骂丁尸位素餐,拿钱不做事,导致农场亏损了。
打狗看主人,佟老板这么一说,脸上无光的显然不止是丁主任。作为主人和董事长的许老爷就开始打圆场:“丁主任,劳累一天了,歇着去吧,以后这种粗活,让下人做就好。”首先肯定了丁务源的苦劳——“劳累一天了”,同样的“这样的粗话,让下人做就好”,在话语上接过了佟老板的唇枪舌剑,又消泯了杀意,显得温存和体谅下情。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许老爷对佟老板提出的明确证据,采用的是拖字诀,只说明丁务源是有苦劳的,其余一概不提。
既然佟老板选择在这样的场合——人家儿子的生日宴——说这事,就是留有余地的。换言之,今天是你好日子,我不要求你当场给我回话。但问题给你摆这儿了,原因也给你找到了,害群之马就是你找的管理,你就看着办吧。
第三次交锋
此后,秦妙斋进入农场,并在第三次交锋中作为双方斗争的工具。这次斗争,我们放到后面,与佟小姐的情感经历一起分析。
二、作为枪的秦妙斋
秦妙斋作为本片的三大男主人公之一,比作为斗争中心的两位主任更先进入到议题的原因,是因为他不仅是穿针引线的那根针,图穷匕见中的那只匕,更是点燃干柴的那把火。
要想深入的了解秦妙斋,我们得首先探讨一下秦妙斋的身份背景。秦大艺术家口中飘絮般的流浪史,并不在我们的兴趣范围之内。我们需要还原的,是他的政治背景。这样一来,导致他最后被宪兵收入大牢的吴明义教授失踪案,就首先进入到我们的眼前。
前文整理的时间线又派上了用场。既然我们大致判定,本剧的时间点,应该在1939年,1940年左右。那么,我们不妨看看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1939年1月,国民党“溶共、防共、反共”方针的提出。
1939年5月,汪精卫公开投降日本,1940年,成立南京伪国民政府。
1939年12月,第一次反共高潮,以及国民党的《共党问题处理办法》。
综合考虑当时的国内斗争形势,吴明义教授的身份有两种可能:第一,共党。第二,汉奸。
秘密逮捕,再结合丁务源套出的秦妙斋的口供:“当初学校派我送他上船,后来他自己不见了,这事和我没关系。”吴明义的共党身份无疑。这也就解释了秦妙斋在码头苦寻教授不得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情状。
秦妙斋是共党?还是外围进步青年?线索不足,我们无从考证。但从他的话“后来他自己不见了,这事和我没关系”看,就算他曾经是,那么在码头事件后,因为怕担干系,受牵连,他恐怕也就自动脱离了组织。

顺口提一句:秦妙斋艺术家的身份自然是名不副实,那么,他有钱的老子和漂泊的经历是真的吗?小说的答案是毫无疑问的,电影的视听语言相对含糊。但我个人以为,家境富庶和见多识广这两点,应该还是有所表现的。
注意到他回船上拿自己的箱子时,自然而然的在兜里掏出大洋给船工赏钱,这应该是从小衣食无忧的富家公子的本能。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船票,但总感觉作为运费是不是太少了一点?另外,秦妙斋虽然实操水平有限,眼力却不差,鉴赏水准应该是在一定层次上,否则,仅凭自命清高应该唬不住那么多人。
再则,他组织活动的有板有眼,和为人行事的癫狂,似乎接受过正统的训练,又有不少流氓地痞的野路子在里面,这和他丰富的游历生活其实是密切相连的。
三、丁务源与尤大兴
权利斗争进行到执行阶段,唱主角的,是前后两个主任:丁务源与尤大兴。
1、丁务源的技能
先说丁务源,人情场面上的事门门精通,上峰下属、绅士淑女、三教九流,除了尤大兴这种“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可以说是大嘴吃天下。
首先,丁主任有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痒处的绝招。千锤百炼出来的一双利眼,三秒钟之内就能摸清对方的性情秉性喜好,怎么能不在人际交往中如鱼得水?
佟小姐到重庆不到半年,和丁主任打交道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但就是这么轻轻巧巧的场面功夫里,丁主任就把佟小姐的脉搏摸得准准的:一为附庸风雅,二是淑女恨嫁。
“佟小姐你画的是咱农场吧?这样好不好,我让人把它挂在我们农场大厅,你想一想,你自己画的画,挂在自家农场大厅里边,那真是恰到好处,相映成趣。”不低级、不落俗,又随意亲和,堪堪都挠到痒痒窝了,简直是马屁中的至尊屁。但这和主任对秦大艺术家的“知己之情”比起来,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秦妙斋一头撞进农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情景?慌不择路、夺门而逃也差不多少了。丁主任竟然就这么随意一扫,就问出“你是…画家吗?你是画家吧!”高呀,实在是高!对佟小姐还可以说有侧面信息辅证,见面不待对方开口就能这么戳人心窝子,丁主任你是这开了天眼吧?
再来是尤氏夫妇:一眼就看出谁是可以攻略的对象,一句话后就直接认准了尤太太作为谈话对象。这等眼力,这等阅历,我等草民真的只有望风拜服了。
其次,为了场面应酬,丁主任的牌技,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端的是想赢就能赢,想输就会输,还让你挑不出半点纰漏。
开场那场麻将戏,丁主任不动声色的给三太太递牌。立马被宪兵司令部的张太太戳破:“丁主任,你知道她要XX你还打XX?”丁务源一脸的人畜无害:“我也没办法,你看我的牌,真是没法打别的。”张太太瞄了一眼他的牌,这才没好气的放过他。利用牌桌上供,场面上的人,谁不是心里门儿清,但能把牌局做到这种程度,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让张太太这样的内行都不得不说一声服,丁主任真是人才。
既然丁务源的牌技如此的高超,那他与工人打牌时的大杀四方,就不单纯是与民同乐这么简单了。想想佟老板的话:“克扣工人工钱”。开什么玩笑?敛财有方的丁主任需要做得这么低端?丁务源捞钱的手法,明显是养肥了再宰呀。
卖猪菜的钱归你们自己,偷几个鸡蛋又咋的?——你们先背负偷窃和侵占的罪名把钱包先养起来,把骄娇二气养起来吧,钱包肥了我会来收割,人懒了眼睛里就放不下其他的主任了。我丁主任不贪钱,只是个体恤下情的好少年。
麻将桌上没啥主任园丁,赢了拿走,输了认命——养肥了吗?肥了我可就来收粮食了呀。20不够,可以自摸翻倍呀,干活是干活,玩是玩嘛,对不对?
一个放纵,一个收割,既把最广泛的群众绑上了战船,又实现了资金的合理聚拢。丁主任一不偷窃、二不挪用,轻轻松松的几场麻将。人心和钱袋一起收割,你说棒不棒?
对上司呢?参见三太太部分。
丁主任经营关系网,那可谓是闲时布局,伏线千里,雪泥鸿爪,了无痕迹。到了关键时刻,就是管用。比如寿生与阿桂这条线,应该就是丁主任在开场拜望三太太时对寿生耳语吩咐的。乍看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动作没有后续情节支撑。发展到后来才恍然惊觉,许老爷和三太太将丁务源拒之门外,寿生却能被阿桂偷偷放进门打探消息。虽然其中也有三太太的默许在里面,但丁主任这见缝插针的本事,可真是滑不留手。
丁主任就像是一根线,绵绵密密又不着痕迹,将上上下下缝成了一张以他为中心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好人缘和不可替代,正是因为他是这个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丁主任不仅是顶级的捧梗高手,各种拟声词在对话过程中的不间断的运用,配合扮猪吃老虎的真诚懵懂,足以让你感觉到他的重视、理解,和真诚。他还能在恰当的时机运用方言拉近距离,上海话,四川话,英语,信手拈来,恰到好处。
2、尤大兴的优势
比较起来,尤大兴是一个非常简单、直接的人。和丁务源的云遮雾罩不同,他的思想、行为是高度一致的,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就像他所留学过的英国,他严谨、刻板、高傲,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
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和整个农场格格不入。他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利弊得失。他习惯的是:公平竞争、科学自律、待人以理、契约精神。
所以,初来乍到,他就迫不及待的把那些经历史验证行之有效的管理手段,照本宣科的移植了过来。他公布作息时间表,对生产进行严格的过程管理,对劳动成果做好登记,做到查有实据。他看不惯不事生产、好吃懒做、扰乱秩序的秦妙斋,试图把他逐出自己的庄园。
同时,他还应用从国外学到的先进的园艺技术,植树培果,嫁接剪枝,努力提高农作物和经济作物的产量。
和以往的管理者不同,他带领大家一起劳作。他以身作则、他为大家生活的方便考虑得极细致,他还想推行高薪养廉。
在管理、技术、自律、创新等各个方面,尤大兴都做到了无可指责。

但是!政策是好的政策,环境却并非好的环境。和英国深入人心的契约精神、上海成熟的商业环境不同,这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内陆。在这样一个封闭保守了几千年的礼俗社会里,不会做人,何谈做事?
况且,他不仅严苛(相对的),还傲慢,他在心底里看不起农场的工人们。他对妻子说:“他们就像一群没有开化的虫子,只知道吃喝偷懒,是最最低等的生物。”
改革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推动历史车轮需要的是合力。尤大兴在决策过程中的几大失误——这是他的能力局限——我们稍后细谈。光说这样的心态,如何有效的团结群众?作为开拓者,难道不应该放平心态,放下姿态,正视落后的现状,竭尽所能的以先进带动落后?
尤大兴是一个不错的执行者,却不是一个成功的领导者。
3、丁尤权利博弈
丁务源与尤大兴之间的对峙,表面看是权利斗争,本质上却是两种生活方式、两种人生哲学、两种社会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他们之间的博弈,有着深厚的人文背景:尤大兴的制度改革,本质上已经构成对礼俗社会传统的冲击;他遭遇到的抵抗,也正是所有社会转型过程中可能遭遇的问题。
简单的对丁务源和尤大兴在事业上的不同表现进行比较后,我们正式进入两人之间的权利博弈。
A战略级别
首先,这份工作对两人的重要程度不同,直接导致了两人的战略级别不同:
丁务源面对轰炸说了这么一句话:“苟全性命于乱世,能有这口气活着就好。”丁务源有一技之长吗?他懂管理吗?答案都是否定的。他最拿手的,是请客送礼、打牌交际,就业比较有针对性,选择面相当比较窄。想找到同级别的工作,是需要一点运气的。这就决定了他在竞争中必须拼尽全力。
尤大兴呢?作为一个留洋博士,懂电工、懂园艺、懂管理。既有学历优势、兼有技术专长,想找一份工作那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这份工作,不过是他诸多可选项中的一个。
挣一条活路,和做一份工作,对当事人而言,投入的心力是不一样的。所谓破釜沉舟,没有压力,哪能拼尽全力?
同时,两人的性格差异,直接导致了他们在竞争中的着力点是不一样的。
丁务源在业务上毫无疑问是没有竞争力的,而他的目标也很简单,那就是把新来的主任尤大兴挤走——不需要跑得比别人快,只需要把跑得快的都干掉,这就是丁务源的人生哲学。
而尤大兴呢,作为一个单纯的技术派,无心机的改革者,他把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拼尽全力的想把农场搞好。这是出于他的责任心和契约精神——领了工资就得对股东负责。对于对方的战略目标是打掉自己这个事实,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
有心算无心,这个层面上的较量,尤大兴无疑是胜者。
B战略资源
接着看双方的战略准备,这里讨论的是排除自身战力后的资源利用:
在人事背景方面,丁务源有许家三太太撑腰,尤大兴是佟老板推荐。但是,丁务源经营已久,和上下游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是尤大兴所不具备的。许老爷的董事长身份,也比佟老板的股东身份略高一筹。总的说来,丁务源小有优势。
在法理支撑方面,尤大兴是股东会决议出的新主任,表面看是有着不可抗辩的权威。但是,丁务源一天不办交接手续,尤大兴的位置就不算坐得稳。没有交接就是没有卸任,没有卸任,在法理上也有着模棱两可的权威。两个司令部并存,这就要看谁的号召力强了。这就直接落到下一个战略因素。
在群众基础方面,新来乍到的主任,怎么和刻意折节下交的旧主任比?更不要说,新主任还昏招频出,自断臂膀,在没有建立起唯一的领导核心的时候,就急匆匆的进行大刀阔斧的人事变革,直接把中立者变成了反对者。
在外部援助方面,号称全能艺术家的秦妙斋先生虽然拿不出一点能够证明他才华的作品。但他的煽动能力、组织能力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很对得起他浪荡半生的见多识广。
C战术对抗
最后直接进入双方的战术对抗:
前面说过,尤大兴一门心思在工作,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已经对别人的生存构成了威胁。既无战略准备,更无战术动作。他完全是一个改革的孤胆英雄,浑浑噩噩(对斗争)又单纯执拗(对现实)的孤身前行,浑身都是劲儿却使不上来。面对旧势力的反扑,他既没有思想上的准备,更没有行动上反抗的手腕。面对失败,他也没有做出反省:在哪些地方可以改进,有哪些方面需要注意……以便为下一次的改革积累经验。而是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于农场上上下下都好吃懒做,是低等的虫子、乌合之众。是因为妻子偷了鸡蛋。真是可悲!可叹!
相反,丁务源在这个过程中,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目标明确,战术到位,充分的调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确保了胜利的达成。又点到为止、温情脉脉、为对方留足了脸面,想好了退路,将对方做困兽之斗的可能彻底掐死。我们只需要跟随丁务源的步伐,就能对交战过程中,丁务源怎样一步步的确立优势,尤大兴又是怎样一步步的领土尽失,有个清晰明了的认知。

第一,丁务源知道股东会做出撤换主任后的准备。
丁务源在许家打听出股东们决定要换一个主任,回到农庄只做了两件事情:一,打扫房间,准备饭食,等待新主任的到来。二,是用话语和利益,把秦妙斋绑上了自己的战船。总的来说,前者是心理准备,后者则为战术准备。
第一点没什么好说的,以静制动嘛,没摸清对手情况之前绝不胡乱出招。剑客的剑,讲究的就是关键时刻的一剑封喉。越是情况复杂,困难重重,越需要稳住心神,以不变应万变,在不可能之中找出可能。道理听起来虽然简单,实行起来却委实需要一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力。
丁务源得到已被股东会辞退的消息——在战乱年代,这几乎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也不过愣了3秒就恢复了若无其事。及至回到农场,和秦妙斋见面,虽然表现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恐怕更多的也是为了引发秦妙斋的愧疚心,一旦他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一个对朋友讲信义的人,就迅速的调整了策略,改为以共同利益点寻找共鸣,你能相信这个时候的他会有多沮丧?等到新主任来到农场门口,秦妙斋急冲冲的跑来报信,他更是若无其事得不沾一丝烟尘气,对比秦妙斋烟熏火燎,姿态诚恳又漂亮,以至于尤太太自始至终都认为他是个温吞水的好人。养气功夫委实了得。
至于第二点,将秦妙斋绑上战车,结成利益共同体,这更是出于战术层面的考量。
为什么把丁务源对秦妙斋的拉拢,提升到战术层面的重要性,我们不妨先看看秦妙斋在这之后做了些什么?第一,组织工人座谈,发表了演说,核心内容是“我们要团结起来,和一切制裁丁主任的行为说不”。第二,组织哨岗,并亲自到河边放哨。
丁务源在剧中有两次对秦妙斋进行利益捆绑,这是第一回合。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秦妙斋展示了他的煽动能力、组织能力、执行能力、以及在追求利益上的韧性十足——他堂堂大艺术家竟然能亲自去江边放哨,真是让人瞠目结舌的能屈能伸。至于为什么需要他老人家亲自去?当然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发动群众的结果失败了啊。和丁主任的交情,并不足以让工人们选择和大老板派来的新主任作对啊。乡土社会的最大顽疾,并不在技术和管理上,而是人性中的自私自利,如何兼顾集体和个人利益,将离散的人心团结成一个合力,这是每个领导应该考虑的问题。对农场的工人们来说,在没有利益刺激的情况下,谁当领导跟他们有一毛钱关系?把饭碗端稳当才是最实际的。看到秦妙斋说破了嗓子,也是应者寥寥,隐于幕后的丁主任,大概也就心中有数了。所以说,新主任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在这个浑沌的世界撕开一条口子的,对吧?
但这次的行动并不是没有作用的,第一,它指出了当前的人心所向,并没有人愿意跟着丁主任闹革命,丁务源就算此前有暴力反抗的心思,在此刻也只能偃旗息鼓的另寻他途了。第二,对工人们而言,虽然眼下用不上,但无疑会在他们心底先画下一道杠,等到需要的时候,马上可以变得清晰起来,这是所谓的后路。
看到这个结果,回味到丁主任找秦妙斋当刀的妙处了吧?
丁务源自己,不可能挑这个头。第一,他前主任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亲自出马。因为这就是传说中的撕破脸呀,一旦结果不如人意,失去了采用其他方式继续运作的空间不说;面对振臂一呼,应者寥寥的局面,身为领导的牛皮当场就得扯破,哪还有脸继续待下去?第二,反常即妖,呼吁暴力抵抗,不符合他温和敦厚的人设。他最多可以黄袍加身、却万万不可以揭竿起义的。
丁务源自己不可能出头,那农场有没有人可能替他出头呢?当然是没有啦,如果有的话,秦妙斋搞联合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出来了不是吗?
那么,丁主任的绝对拥护者寿生可以做这个领头人么?答案当然是不行啦!作为丁主任的心腹,他出面,和丁主任直接出面有很大区别吗?
挑来选去,秦妙斋还真真是当枪的绝好材料,而他也证明了自己的火力强度、引爆效果和续发能力。可能唯一出乎丁主任意料的,是达成合作的手段吧?

第二,丁务源对尤大兴的性格、工作方式摸底。并以重庆有急事为由,拖延交接时间。
第一次见面,尤大兴对丁务源殷勤的招呼不理不睬,径直走进正厅。丁务源随即将话头递给了尤太太,两人客气的寒暄,相谈甚欢。——新主任不是随和的性格,他太太倒是礼貌周全。
尤大兴对丁务源说的第一句话是:“丁先生,佟老板已经给我说了一些农场的运营情况,我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你。”——开门见山的找茬啊,性格刚直,不喜欢弯弯绕。
尤大兴说的第二句话应该是:“主厅应该做正事,不应该挪作他用。”——这是一个讲究规矩的人。
大半夜的去村西头的电闸修理线路——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技术出色。
冷淡、刚直、刻板的技术型人才、不善交际、凡事爱亲力亲为,丁务源不动声色的评估着,并不断的在心中补完新主任的性格和做事风格。

几乎是本能的,丁务源发现了尤氏夫妇的第一个破绽:
尤太太很怕得罪人。在谈话中,如果你岔开话题,或者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她就会不问缘由的主动出来打圆场,好像生怕气氛变得尴尬似的。而根本不会去在意你和她的丈夫正在讨论的是什么话题,是不是在做一些争锋相对的斗争!新主任做事直来直往,却奇怪的很听得进这个女人的话!
新旧两位主任的第一个对话,是尤主任开门见山的追问农场的运营情况,丁务源怎么可能轻易缴械?他根本就是一直在小心翼翼的避免和尤大兴谈论农场的具体事务。所以他本能的就岔开了话题,“要不咱们先用饭吧?”作为妻子的尤太太,其实很容易把这个太极帮着丈夫顶回去,“不着急,你们先谈,我去收拾一下行李。”——即使是默不作声也是好的,因为她的丈夫本来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对外人从来都是很能抹得开脸的,继续追问下去也不奇怪。这样一来,丁务源必将不能推脱的,只能直接进入公对公的环节。这是有利于尤大兴的工作开展的。但尤太太不仅不帮着自己的丈夫,反而觉得“就是,难道现在就要办公不成?”自以为在帮助丈夫搞好关系,却将本来可以打开的局面拉回了原点。她的出发点不能算错,但总是分不清正确的场合。
后来,丁务源就是在她的帮助下,成功的将交接的时间延后。比起收鸡蛋,她在这两个问题上的助纣为虐,才使尤大兴在对抗中产生了第一个致命伤:因为丁主任未做交接的长时间缺位,直接导致了农场的两个权力核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并存。这就给了投机取巧者运作的空间,不满情绪酝酿的时间。这个问题我们后面再做详谈。

没过多久,丁务源又发现了尤大兴身上的第二个致命伤:
嫉恶如仇、纪律严明。——单独看也许是优点的两个词语,和第一个致命伤一结合,多米诺骨牌效应产生了。
只要时间足够,在这个农场,尤主任自己就能干掉自己。
所以,丁务源掉进了江里,唯有这样,他才能合情合理的将这个时间最大限度的延长。

第三,丁务源打算隐居幕后静待时机,秦妙斋的态度变得关键。
这么说吧,对丁务源而言,两个指挥系统同时存在,要求他缺位的时间越长越好。这个虚无飘渺、却可以和现行行政机构名义上分庭抗体的龙头每多存在一天,都能发酵出更多的不满情绪。但这就需要有一个替他坐稳中军大帐的人。
这个人:
一,不能身在局内,尤主任是拿着股东会的任命书来的,这对系统内的所有人员都具有法律效力。内部人员,挑不起反抗的大旗。
二,这个人必须兼有癫狂和柔韧的个性,该顽强时顽强,该无赖时无赖,该认怂时认怂。——不癫狂镇不住局面,不顽强守不住地盘;太温顺起不了波澜,太刚强却容易引起反弹。
三,他还得具备一定的理论水平、组织能力和煽动能力,既能暗中使坏,又能发动群众起来闹事,守稳地盘。
四,这个人得和他亲近,有利益上的共通点。
综上所述,舍秦妙斋其谁?
丁务源:“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没想到这个新主任这么不客气的赶你走。”——感觉到这个丁主任对这个【终于】的喜悦了么?

第四,秦妙斋接过反抗大旗
丁务源离开的这段时间,秦妙斋替他看起了场子,先后与领导(尤大兴本人),领导指派的打手(李会计)、被辞退的工人,以及全体员工打过交道。
尤大兴的工作动员会上隐藏着他,却只在听到有人说偷鸡摸狗都是秦妙斋干的时候,出来显示一下存在感;被辞退的工人窝在一起不知所措的时候,陪在一旁的也有他,出主意下圈套的更是他。他默默的潜伏,看准了机会,才亮剑一发。
在尤大兴大刀阔斧的改革推进中,他以令人惊讶的柔韧和诡谲,做着穿针引线和煽风点火的工作。这出大戏里的主角只有他们——这两个自带背景画面的男人:如果说尤大兴卷起的,是让整个农村人心思危的飓风;那么,秦妙斋蛊惑的,就是不满情绪形成的火焰。
秦妙斋的某些做法确实下作,但你也必须得承认,尤大兴亦有举止失当之处。秦妙斋运作的空间,正是尤大兴改革过程留下的窟窿。我们不妨跳出道德范畴,仅对所有人的行为动机和事实进行交叉对照,就事论事的,对矛盾升级过程中各方的行为本身做出评价。
尤大兴只做了三件事:带领工人工作并进行技术更新、规范作息提升管理、人事变革和裁员。——归根结底,尤大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做事”。
秦妙斋也只做了三件事:坚守阵地(软硬不吃)、煽风点火(扩大矛盾)、收集罪证(捏造诬陷)。为了守住大本营,不被赶出农场,他比以前低调了很多,但该张扬的时候却并不掉链子。面对工人的指责(偷鸡摸狗),他笑嘻嘻的出来发声,他不能让人泼脏水给撵出去。面对李会计,他有正当的理由:“我是和丁主任签的协议。他不回来我不走”。面对宪兵抓人的威胁,他瞬间流氓气息全开:“那你来抓我啊!!!”他看准时机,给自己寻找盟友,同时也就给对手制造了对手。他战术层次分明、应变手腕灵活,端的是进可攻,退可守。没有底线的约束,却有应变的急智。一个专注做事、心无旁骛的实干家,给这样的一匹狼与狐狸的混合体盯上,那还不是动辄得咎?

经过几天的考察,尤大兴决定给大家重新分配工作,并且,他直接宣布,辞退XXX等工人。
——在初来乍到,领导班子和行政体系都还没有构建好的情况下,一、没有提前公布选拔和辞退标准,二、没有给人留出改过自新的机会,直接搞一刀切,是不是太过草率?作为接受过西方现代教育的留学海龟,掌握着大量先进的管理经验,在工作当中都知道要张贴出明确的作息时间表,怎么在人事处理上就如此的简单粗暴?

“你说开除就开除吗?凭啥子?丁主任晓不晓得?”
——“你说开除就开除吗?凭啥子?”看见没有,被开除的工人不服不忿,并不全是因为他们好吃懒做、奸猾成性。这是向你讨要一个说法!就算你不公布人才录用标准,好歹也应该解释一下:某某某迟到多少次,早退多少次,未完成生产任务多少次,情节严重,予以辞退。这样也会更有说服力一点吧?
公布时不说明原因,面对质疑又不做解释。工人们不服气的情绪,这才使得他们在情感上直接倒向了丁务源,所以他们才有“丁主任晓不晓得”这一问呀?当着佛爷问菩萨,这就已经是领导权威开始动摇的标志了。

尤大兴说工人愚昧,封建,但他自己呢?算不算官僚作风?自认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上,别人都是好吃懒做的低级虫子。基层工作完全没有落到实处,群众的死活不关心,群众的心声不听取,群众的意见不采纳,完全的放任自流,这是当父母官呢?还是结仇呢?
累积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才给了秦妙斋掼火的机会。
——我给大家出个主意。你们去找尤太太求情,让她给主任吹吹耳边风。

等到丁务源带着三太太为他争取到的副主任职务回到农场,情绪已经到位,反攻倒算的证据已经下好套,只差他这面革命的旗帜到位,就可以正式发起胜利的冲锋了。

第五,穷寇莫追的追
咱们的老百姓真的是很能忍辱负重的,如果不是被逼到没有饭吃,整顿作风纪律,大家慢慢的也就习惯了;禁止偷鸡摸狗,生产成果全部登记在册,生产也就逐渐的开始有了起色。虽然颇有腹诽,大家伙儿明面儿上不都乖乖的服从了?所以,改革改革,千万别砸人饭碗,绝人活路。你看看丁主任在这点上做得有多妥帖?以退为进的手段用得多优雅纯熟?
还是先看丁主任给尤太太支了些什么招吧:
1、从今天开始,你让尤先生把所有事情交给我来做。
设身处地,你是领导,出了问题,不直接面对,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把权柄打包得整整齐齐,交给与你并立和对立的另一指挥中心,这是要干嘛?嫌闹事的人太少,还要把执观望态度的中立者赶到对方那儿去是吗?还是嫌二把手的权位不够正,给他输送点弹药好让他来打你?作为领导,不说勇于任事,出了事情,一点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让下面的人怎么服你,怎么跟你?
如果按丁主任的办法,尤大兴将手中经股东会授权的权力,转授权给丁务源。对他自己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不仅起不到解决问题的作用,反而在群众中造成他做贼心虚、罪证确凿、已然垮台的印象。墙倒众人推,这种印象一旦形成,毫无疑问的,只会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彻底崩塌。于此同时,对方却获得了名正言顺的职权,凝结起越来越牢固的基层向心力。此消彼长,差距被更加的放大了。
2、让他给佟老板写封信,就说他病了,农场的事由我来代理。
尤主任的上任,是佟老板为了利润最大化,和许家经过多次博弈,才争取到的结果。佟老板对尤主任的支持,本该是他最大的倚仗。因为,执行总裁的位置,并不是那么轻易说换就换的。这一步,却是要尤主任自断后路,将本来最大的背景和倚仗自动解除。
这么两步一走通,尤主任才算是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丁主任打着为尤氏夫妇好的名义,做的却是挖坟倒灶的买卖。本节的题目为“穷寇莫追的追”,意义也正在于此。表面仁慈仗义,实质却是落井下石。看似宽仁的不追,倒达成了比追更大的战果。

在尤太太去找丁主任商量解决办法的时候,尤主任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必须要卷铺盖卷走人的地步了吗?我看未必。他手里尚捏着不少的好牌呢,不说扭转乾坤,但改善一下当前被动挨打的局面是没有问题的。不说别的,咱直接把丁主任“好心帮忙支的招”给逆向操作一下,那就是妥妥的正道坦途、锦囊妙计:
正说:尤主任如果想扭转局势,该怎么做?
(1)首先,当然是承认小错误,消解大问题,把群众的情绪压下来再说。处理得好,甚至可以树立一个依法办事的标杆。对接下来的工作开展,说不定还有正面的效果。当然,把二把手拉进决议流程是必须的,不能让他在旁边闲着没事,抄着手等着接收残兵游勇啊。
——“我太太收了大家的鸡蛋,这是我治家不严、领导无方。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尤大兴虽然不是什么天子,更不是王爷权贵——大清朝都已经灭了嘛——我尤大兴,就是和大家伙儿一样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做错了事,就得认罚。丁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来牵头,三天之内和大伙儿讨论一个处理方案。我亲自去许老爷、佟老板面前请罪。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们该打打,该罚罚,我尤大兴绝无二话。谁让咱做错了事呢?要是大家抹不开情面,我就自动去股东大会负荆请罪。”
由副主任牵头处理,由大佬们发话,就没有人能借此另立山头,搅弄风浪。对下,算是有了交代,树立了有法必依的典范;对上,给老板们一个精干和勇于任事的印象,换取更大的支持。更大的好处是,这事就算翻篇儿了,以后谁再提都是别有用心。烫手的山芋,也就算直接交出去了,让老二头疼去吧,反正最终决定权不在他那儿。管看他怎么出招,我自认打认罚,重了这是为你买名,轻了你更可以自行加码,为自己的为人操守和一手制定的纪律正名。
该不该将讨论处罚的权力下放给丁主任?会不会有什么不利影响?我认为不会。第一,这件事只要摊开了,最多就是管理不善、纵容家属收受贿赂。还有复审程序呢。第二,这样的程序,首先就把讨论范围限制在了农场内部,将带头闹事的刺头分子秦妙斋排除在了决议流程之外。而不管是丁务源,还是农场的工人,都不具有带头挑事的可能性。
这样民主集中的解决方案,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科学和现代了。其实在树华农场这样一个封建落后、信息闭塞的小部落,一把手的权威是压倒性的。如果正位的领导腰杆硬,点子活,甚至不用麻烦股东会,这种程度的矛盾完全能够内部消化掉。问题的关键是,怎样把绝大多数的工人团结起来。
当然,这都是纸上谈兵,贻笑大方,看作一笑便好:)
(2)其次,给予好处,分化敌人。
(3)最后,强调组织纪律的重要性,程序合法的重要性。惩治带头闹事者,以儆效尤。
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事态基本就可以得到控制了。如果连这样都还不行,当然就只能请出尚方宝剑、挥剑除奸了。

这个过程,无疑会非常的屈辱、异常的艰辛,需要忍得一时之气的胸襟,负重前行的气魄、还得有执行层面的手腕灵活。非大智慧、大勇气、大意志者不能为之。尤主任书生意气,一门心思的搞技术的专业人士,政治智慧支撑不起手腕,哪儿能想得到这么多?再者,就算他吃得了这个苦,他的清高孤介也受不了这个侮辱的——“他们不可以这样污蔑我,我早晚找他们讲理去”。“早晚”二字,用得实在精当。一个领导,被泼了脏水,和我等升斗小民一样咬着牙花子,说些无所裨益的自我安慰,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最后,这样撕破脸皮,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如果走到最后仍然不能扭转局势,履历上无疑会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再不能像丁主任策划后路那样“平平稳稳的挥一挥衣袖,把这段不开心的往事永远埋藏”了。
“这两个月你们可以住在这里,薪水照开。这两个月他可以从从容容的找事情。你想啊,两个月,60天,留洋博士,找一份事情是不难的。”
——丁务源这么推心置腹的一通分析,尤氏夫妇妥协了。
我们通常意义说“穷寇莫追”,是指不要把对手逼到破釜沉舟的奋起反抗,同时提防小胜之后的自矜骄傲,影响到对局势的判断,落入敌人事先设置的陷阱。像丁主任这种以退为进,表面放开一条生路,实则断户掘坟的操作,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技近乎艺。

第六,过河拆桥,丁主任收拾残局。
丁务源和尤大兴,许家和佟家的斗争,在上一部分就已经宣告结束。这里要谈的,是正位后的丁务源,对功臣秦妙斋的处置。这是丁主任夺回权位后,对统治基础的巩固,属于上一阶段权力角逐的余波,所以放到一起讨论。
秦妙斋为什么非走不可?
答案很简单,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秦妙斋是革命者向当权者发动攻击的绝佳武器,这在丁务源对尤大兴的斗争中已经得到证明。
他的火力冲着你的敌人的时候,那是相当的猛烈、无比的省心。现在,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到了你坐庄当老大的时候,他就成了统治里的不安定因素。
这个人,不讲信义、利益至上;生性浑不吝,又身兼造反闹事的全挂子本事,经尤大兴一役,更是平添了发动暴力革命成功的经验。了不得了,这样的刺头,丁务源是不是有信心能够完全压制得住?
在秦妙斋还是一无所有、仓惶逃窜的时候,他都是成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大爷相。现在,他居然还成了他丁务源的功臣,以后怕是要当成祖宗供奉起来了。
但是,这个所谓的功臣,许家不会认,佟家更是早就对之视若敝履(不管绝交信是佟小姐亲笔所写,还是佟老板拆散他们的伪造)。难道要他老丁养他一辈子?就算他捞得再多,满足得了这位大爷的开销么?
“花无千日红,人无百岁好”,和秦妙斋这样的人长期相处,除非你愿意数十年如一日的当孙子,出钱出力外加跪舔,否则,谁知道他的枪口会不会调转过来对着你?又发起一场发“打倒丁务源”的斗争?
话说到这里,任谁也都应该知道,革命成功后的丁务源,心底对秦妙斋早就是逐之而后快了。所以才会有庆功宴上,对其政治背景的试探,而他竟然认了。
好了,轻松愉快,万事大吉。
四、剧中的感情线
1、佟小姐的情感史及成长,兼谈许佟两家第三次交锋
开场不到五分钟,佟小姐正式登台。她穿着雪白的薄纱连衣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公主卷,精致、洋气、漂亮。张太太半真半假的抱怨她老是给三太太喂牌,佟小姐便开始说话:“一天到晚的输给她,嫁妆都快输光了。”婚嫁的话题信手拈来打趣,完全不是旧社会闺阁的扭捏作态。大大方方,爽爽朗朗,一副新时代女性的模样。
一开始,我心里是存有疑问的:这么一个新兴女性,即使不追求恋爱自由;婚姻大事,也应该由她的好闺蜜、前院后宅一把罩的三太太,在她的社交圈里帮忙物色吧?就算佟老爷不方便插手,也可以找他生意场上朋友的女眷帮忙介绍吧?哪里轮得到丁主任这样牌位远在天边的中年男性来帮忙打理?丁主任再是手眼通天,终究和他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物,他们家也放心把一个千金小姐的终身大事,托付给手下的打工仔?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直到寿生打听到佟小姐的历史:“这佟小姐以前和一个唱戏的人好过,后来那人拿了佟老板一笔钱,就和别的女人跑了。”
——所以,佟小姐的婚姻问题,是因为她和人私定终身,坏了名声的缘故吗?这件事闹得太广,以致在他们的社交圈内已是人尽皆知。所以才没法在自己出马,而只能跳出那块天地?另外寻找出路?

问题来了,为什么佟小姐一开始敢于追求婚姻和恋爱的自由,敢于和一个唱戏的约为婚姻。现在却甘于接受被摆布的命运呢?
我想,命运给予佟小姐第一次转身,在于那场经年累月的轰炸。在于那段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经历。在于那场跟着父亲到处颠沛流离的迁徙。更在于——他在关键时刻的离开。
因为剧中没有支撑,不好妄议佟小姐的第一段恋情,是因何而起。但考究其因何而终,得出这男人不可以托付终身的结论,却并不困难。
在上海那会儿,她最想见他的时候,飞机轮番的轰炸,根本不敢出门。
来内地的路上,她经常在半夜醒来,彷徨无依,半响才意识到,家已经没了。
所以,那个唱戏的,是什么时候拿银子走人的呢?
应该不是在战乱之前,否则,她没有理由在战火纷飞的时刻还想着他——生死关头,你会特别容易去依靠,而非缅怀。
但在来内地的路上,她已经不再想他,她想的是上海的老宅,想的是曾经最能给她温暖和安全感的家。所以,他是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拿钱带人飞了么?
这段经历给了她如此深的创伤,所以,她才会被秦妙斋那段冗长无谓的抒情轻易的打动。国破、家亡、身是客;“像是被时间撕成了好多碎片”,“到底还是把他乡当作了故乡”,歪打正着的正戳到了她的心坎儿上。
三太太不懂,她阅历比佟小姐深,没那么容易被空洞的泛泛之谈打动。此外,他们家搬得早,她没有经历过他们体会过的离乱,无法感同身受。

回到佟小姐的八卦。说来也真是奇妙,这件事通过三太太的贴身丫头阿桂,告知了丁务源的心腹寿生。并且,是和佟老板提议要给农场换个主任的消息同时送达。你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这就进入了许佟两家的第三次交锋。
这个过程相对的云遮雾罩、扑朔迷离。行动的源头在三太太,她提供了佟小姐的信息、需求,及情报。行动的执行者则是丁务源,他提供了地点,以及一个勉强合格的壮丁。但其结果却是,佟老板随便来了个回旋踢,就搞得丁主任丢官弃爵。差点翻不了身。

也许在两家的第一次交锋——也就是在生日宴之前许老爷向三太太转述的佟老板的诉求——之后,三太太就已经开始布局:虽然许老爷并没有同意佟老板的提议,但是,佟老板既然当面提出了要求,就不可能没有后招。丁务源作为三太太在农场利益的代表,如果被股东会撤换,以后她再想把手伸进农场,那就困难了。大好的江山,怎可拱手于人?所以,她及时的和她的铁杆丁务源互通了消息、达成了一致。于是,一个以佟小姐的婚事做阀子,对佟家发起的外交攻势的计划,在两者的心领神会之间形成了。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突破口?那自然是因为,虾有虾道,蟹有蟹路。后宅的事情,不从后宅下手,你有其他的门路么?
但这件事情还没有眉目,丁务源就在生日宴上被佟老板狠狠打脸,又被投靠了佟老板的李会计追问承办宴会造成的亏空。
面对佟家的步步紧逼,许老爷不动声色的拖延时间,丁主任苦苦的勉力支撑。

秦妙斋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来到了农场。他高大英俊、西装革履,蓄一头卷曲时髦的头发,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嘴里跑着火车,但整体看来倒是人模狗样的,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意趣,举手投足也带着一股文艺范儿。
估计丁主任初一见秦妙斋,脑子里就闪过了八百多个念头,想到佟小姐的爱好,想到佟小姐最迫切的需求,再考虑到自己的处境……随便一试探,还真是一拍即合,拉郎有门。丁主任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暗的开始往下安排。
——太太小姐考察团闪亮登场。

对于秦妙斋刻意卖弄的装腔作势,三太太一眼就看破了玄虚:“我刚问了一句就勾起你这么多感慨,真是不好意思啊。”能说人话么?我就问你一句哪儿人,你给我东拉西扯这么多是想要怎样?
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的是很难说,这么假大空的一个花架子,佟小姐硬是听得感慨横生,大起知音之感。只能说,秦公子的一席话正好戳中了她尚未长全的伤疤,再加上两人都有点“写诗作画的附庸风雅”,越发的一拍即合了。
三太太和丁务源,一开始也是把秦妙斋定位为艺术家介绍给佟小姐认识的。但秦妙斋这种道行,哪里瞒得了修炼成精的两只老狐狸?——他们或许不懂诗歌,不懂绘画,不懂艺术,但作为洞庭湖的老麻雀,他们却懂得一个最最基本的人生道理:是骡子是马,你得拉出来遛遛。光说不练的,那都是假把式。于是,佟小姐跟随着秦妙斋一离开,两人立马变得很直白了。
“他朋友说,他号称宁夏第一才子;他自己说,他是全能艺术家。当然啦,这些本事我们一样也没见过。”
“是不是艺术家不重要,租金是真的就行。”
“不管是真是假,蛮有趣的,毕竟是搞艺术的。”
“他爸爸是个财主。要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阔小姐做太太”“等老头子没了,这点钱不都是儿子的吗?”“千真万确。”
这是在讨论女婿呢?还是在讨论女婿呢?——明知道“许老爷总担心人家是奔着他的家产”,一个一口气能拿出一年租金的财力,不就是很好的证明了么?至于人品?学问?自己乐意怪得了谁?

实际上呢?只要不说到实操,秦妙斋先生“附庸一下风雅”,做点大而化之的点评装点一下门面,还是很在行的。但他的感情是匮乏的,浮浅的,甚至比不上真正有经历的闺阁小姐说出来的东西实在。所以,他不得不故作清高,要么以诗画来描绘,或者“以诗画都不能描绘”来描绘。不得不哀叹他在艺术造诣上的空洞匮乏。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艺术人格的低劣。第一,踩人捧己;第二,在他冲口而出“没有署名啊”的同时,你是不是突然顿悟了,他怎么逮住这幅画不依不饶的真正原因?第三,如果能自始至终的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还能敬你一声汉子,转脸就自食前言,人格呢?傲气呢?风骨呢?

在这之后,发生了宪兵抓人事件,秦妙斋的凉薄和不讲信义更是充分的暴露。但这并不是我们要说的关键。关键在于:佟老板以及三太太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首先,要确认的一件事是,要抓的人究竟是谁?
发生了抓人事件,许老爷已经决定更换农场主任,对丁务源的上门拒而不纳。丁务源和寿生在门外着急转圈,许老爷和三太太在门内悠闲搭戏。两夫妇过完戏瘾,一起去拜访早就约好的张家——也就是宪兵司令部。在此期间,张太太亲口告诉三太太:“佟老板求她老公去捉秦妙斋你晓得吧?本来是要捉秦妙斋,谁晓得捉错人了呀。佟老板自己搞的鬼。我们上当了。”
这件事牵扯的都是头面人物,许老爷很容易核实,真实性应该是不用怀疑的。也就是说,最开始,明面上,抓人事件针对的,就是秦妙斋。
因为“只要有人追求佟小姐,佟老板总犯疑心病,担心人家是奔着他的家产。”所以,在佟小姐陷入爱河,准备慷慨解囊,资助秦先生办画展时,佟老板肯定会通过他在农场的卧底李会计,调查这位追求者的家世品行。
于是乎,“秦先生跟工人们打牌竟然赌花生米,秦先生号称自己是全能艺术家,但本事大家都不曾见过。”这些底细,自然就被佟老板一一知悉。
一无财,二无才,这样的酒囊饭袋,难道还要留着过年么?
在与许老爷商讨更换农场负责人的问题上连续两次碰壁的佟老板,突然发现,这是一个逼迫许老爷表态的绝好机会。
举办公共集会,不可避免的鱼龙混杂,这就给制造宪兵抓捕“汉奸”提供了口实。丁务源已经被证明了职务贪腐,如果治下再出现敏感的、可能影响经营稳定和股东们身家性命的政治事件,被要求引咎辞职就顺理成章了。
许老板自己也说:“发生了这种事,连每个月的股东大会都开不了。”商人最怕和政治扯上关系,特别是牵扯到这种敏感的敌我斗争,不死也要脱层皮。不光是直接负责人丁务源交代不过去,连他这个执行董事长对股东会也很难交代的。而事情的发展,也正是以尤大兴取代丁务源成为农场主任告终。也就是说,这个推理是成立的。
也就是说,三太太和丁务源借秦妙斋向佟家发起外交攻势,佟老板却借秦妙斋开画展,鼓动宪兵在农场抓人,以执行不力,牵扯入政治事件为由,反将了丁务源和许家一军。

那么,三太太对佟家意欲在画展上生事这件事是否知情?
三太太在抓人现场,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吗?你确定抓的是这个人?你给我看仔细了,下回再给我说抓错了人,我跟你没完。”
就好像她当时就知道抓错了人,该被抓的人,应该是秦妙斋一样。
三太太以为被抓的是秦妙斋,但佟老板的目标真的是秦妙斋么?如果被抓的是秦妙斋,事态发展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来看看三太太在抓人事件后对许老爷说的话:“佟小姐画了一幅画,想参加画展,一个人又不好意思非拉我去,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这是被抓之人不是秦妙斋的情况下,三太太提供的解释。这种情况下,自己是被佟小姐牵连,佟小姐是因为想参加画展被意外牵扯,双方立场都是被无辜被卷入者。丁务源作为承办方的最高领导,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我虽然不是汉奸,但我的农场招了汉奸了。佟老爷说我是引狼入室,他们要撤我的职。”
不妨推测一下,如果被抓的是秦妙斋,三太太会怎么说呢?同样的置身事外是肯定的,但毫无疑问会突出秦妙斋和佟小姐的关系。那么,把汉奸秦妙斋引入农场的黑锅,自然就得佟家来背了。
这也是三太太在现场,发现被抓的人不是秦妙斋的时候,情绪会突然变得激动的原因。——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知道自家老爷的底线在哪里。这件事一出,不仅自己脱不了干系,丁务源农场主任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事实也正如她预料那样,即便她洗脱了自己的干系,让许老爷不再将枪口对准自己,但是,更换主任的决议已经被提上股东会日程。就算她千方百计的为丁务源开脱:“他也是为了给农场增加收入,才把房子租给别人。人家租金也付了,要赶人家走,闹起来也不好看。”但稳定压倒一切,丁务源的离职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么,三太太为什么会产生秦妙斋会被抓捕的错觉?这个错觉是谁引导的?还需要问吗?以三太太与张太太的关系,外加三太太在现场的表现,她知道“佟老板求张太太老公去捉秦妙斋”这件事的时间点毫无疑问是在抓人事件之前,只是她被佟老板放出的烟雾弹蒙蔽,错误的预估了形式,以为佟老板只是针对“奔着家产追求他女儿的”小瘪三,自以为可以控制住局势。结果佟老板临时一变招,三太太就抓瞎了。

佟家经过这件事,打退了老鼠,安插了亲信,保护了花瓶,并且,更加看清楚了秦妙斋的为人。从后来佟小姐给秦妙斋的绝交信看出(暂时不管谁写的),经过宪兵抓人事件之后,秦妙斋从财力到才华到人品,方方面面的瑕疵已是暴露无遗了。
——“我爱的人,必须是一个令人钦佩的正人君子,而不是一个满嘴谎言的小人。”他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事实上,在宪兵抓人的时候,三太太就发现自己掉入了陷阱。也在丁务源被撤职的时候,三太太就已经从张太太那里知道了一切都是佟老板搞的鬼。但是,她是在什么时候向许老爷披露这一消息的呢?时间点至关重要。
之前。丁务源避出农场,尤大兴辞退工人,李会计奉命驱赶秦妙斋,农场民怨沸腾。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之中。离间了许老爷对佟老板的放任,为丁务源谋得副主任职务。
之后。丁务源再次现身农场,吹响了驱逐战的号角。
许老爷对农场的主任和会计都是佟老板的人这件事并不在意,但是,他却不能容忍二把手当他是傻瓜,以稳定的名义抢班夺权。自己不在意的东西,被别人阴谋算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跟你计较是我讲究情意,你这样暗箱操作把我当什么了?本来无所谓的许老爷在听说学生在画展被抓是佟老板请求宪兵队出马,立即就翻脸了。
三太太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成功翻盘。
“丁主任这个人还是蛮好,要不让他当个副主任呢,尤大兴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也可以弥补弥补。毕竟丁务源是向着我们的。”
——沉着冷静,不争一城一池得失;抓住时机,一击毙命,三太太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现在来研究一下所谓的绝交信,谁写的?佟小姐是否知情?
不妨先来梳理绝交信时间之后,佟小姐的时间线:
佟小姐写绝交信的时间:抓人事件后,股东会已经决定给农场更换主任,丁务源得到消息,和秦妙斋结成利益同盟,秦妙斋鼓动工人未果。
也就是说,佟小姐的离开,和尤主任的到来,基本是在同一时间点。尤主任作为佟老板力荐的农场新一把手,全权代表了佟家的利益坐镇农场,也就不需要佟小姐继续出面。可能更为主要的,佟老板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继续和秦妙斋搅到一块儿。
但佟小姐的绝交信,也使得秦妙斋在农场的两大倚仗失去了一半,要想继续在农场生活下去,他除了和丁务源绑在一起,别无选择。这就给丁务源与秦妙斋的结盟埋下了伏笔。
从佟老板选择人才的标准,和对女儿的安排来看,也侧面印证了他作为一个新兴资本家对廉洁、效率的追求,也并非一个唯利是图的父亲。如果他选择一个丁务源式的新管理者,不顾女儿的幸福推迟对秦妙斋摊牌的时间,两家权力斗争的结果,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佟小姐从香港回来的时间:“我听父亲说农场前段时间来了一位尤主任,怎么我刚从香港回来,他就走了。”
换句话说,尤主任农场失势之后、离开之前这个时间段里,佟小姐已经回到重庆。如果这个时间点她不回来,会有什么后果?作为尤主任外,唯一能够代表佟家势力伸进农场的佟小姐(李会计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显然无法代表佟家的整体利益),在尤主任被排挤的时候,如果不及时现身,那么,农场将重归铁板一块的状态,以后想要再声张权利,可就困难得多了。

回到刚才的问题,我们继续探讨:“佟小姐对绝交信是否知情?”
这个问题实在扑朔迷离,在剧中也缺乏足够的剧情支撑,我只能谈谈我个人的理解,准确与否,自由心证吧。
秦妙斋在河边对佟小姐说:“我只欣赏佟小姐你的美,这种美,用诗、用画都形容不了”的时候,佟小姐的表情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完全一副坠入爱河的少女的羞涩与甜蜜,这情愫应该是无法作假的。也就是说,直到抓人事件之前,佟小姐对秦妙斋还是有感情的。
但剧情进行到结尾,三太太说:“我们佟小姐心地特别善良,听说秦先生被抓,在屋里哭了好几天呢。”佟小姐立即毫不犹豫的反驳:“丁先生莫要听她乱讲,根本没有的事,秦妙斋就是个流氓,被抓了才好呢。”这种冷静和鄙夷,不像是乍然闻之的错愕,倒像是经过了时间的洗礼的淡然。所以,“在屋里哭了几天”应该是真的,但时间点应该在更早以前,写下绝交信的前后。
于是,我个人的推测是:佟老板对女儿摊牌秦妙斋的种种劣迹——佟小姐在屋里哭了几天,写下绝交信——佟小姐收拾好心情、对镜梳妆、将轻薄的洋装,换成更加厚实的呢制大衣,仿佛象征着她心理防线的层层加厚——佟老板安排女儿去香港散心——回来已经是雨过天晴、波澜不惊。
佟老板既然有信心召回女儿,接下农场这个烂摊子,那佟小姐必定已经脱胎换骨。看到剧末她对丁主任的连敲带打、处变不惊,面对三太太对秦妙斋的调侃淡然处之、对丁务源为她拉红线的行为欣然接受。一个年轻版的三太太已然长成。
——从追求感情,到追求共鸣,到追求利益,佟小姐的择偶标准的演变过程,与其说是心智不断成熟老练的过程,不如说是天真与纯洁的女儿心退化的哀歌。
2、新旧变革中的爱情:尤氏夫妇感情探微
尤大兴对妻子温柔的,虽然他不善言辞。
农场外有条小河,河上是破败的原木搭起的简陋木桥,缝隙粗大兼湿滑难行,他会停下来,转身向她伸出手,像是要搀扶,但尤太太却只是把手中的脸盆递了过去。他是绅士的,但她似乎并不习惯在外面和丈夫表现得太过亲密?脸盆在两手相交之时,掉入了桥下的水流,是在暗示“脸面尽失/湿”么?
尤大兴对丁务源的态度其实是颇为冷淡的,好几次的冷场,都是因为尤太太打圆场,尤大兴才不情不愿的接口几句。他对她毕竟和旁人不同。
他是愿意尽量满足她的要求的。“大兴,我喜欢这儿,我们不走了好么?”“抗战胜利了也不走?”“恩,不走。”所以在被迫离开的时候,他会向她道歉,因为答应她的事情不能做到了:“明霞,我对不住你,我想我们还是走吧。”
就算不能她的要求,他也不会像对其他人一样报以沉默或是硬邦邦的回绝。而是,尽量给出理由。丁务源:“辛苦了。”尤大兴:“我不喝酒。”尤太太:“先坐下吧,丁先生这是给你接风呢,喝一点吧。”尤大兴:“下午还要工作,酒就免了吧。”
她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小小的替他做一些主。尤大兴(咄咄逼人的):“那给你三天时间够吗?”丁务源(吞吞吐吐的):“三天?”尤太太(细声细气又不容拒绝的):“着什么急嘛?丁先生都说了他有点事情,六天可以吗?”
那么温柔腼腆周到的一个女人,竟然会对先生小小的发脾气:“这些日子你早上吃的鸡蛋就是这个呀,我以为你心里知道。怎么了?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不就是几个鸡蛋嘛?那么爱生气。”像她这种传统的女人,能对自己丈夫使使小性子,真是相当难得的情感外露了。相信是他给了她足够多的尊重和安全感。她那小小的、幼嫩的情感触角,才敢慢慢的从壳里伸出来。
她对他也是体贴的。虽然还不成熟。
她知道他的问题:他太骄傲,也太固执,不给人回旋的余地,而在她的视野和阅历里,得罪所有人的人,是做不成事的。她想以女性的婉转,尽量的柔化他太过刚硬的作风,让被改革尾巴扫到的群众,有一个倾诉的出口。她想尽她所能的帮到他,做他和他们之间的桥梁。
尤太太的想法不可理喻么?尤太太的行为全是错么?
“碾压?那几个工人你一定要开除吗?他们也没犯什么大错,招人恨”
尤大兴:“这儿没你事,赶紧走。”秦妙斋:“新主任来了风格就是不一样。”
“尤太太,你要帮下忙啊,尤主任要把我们开除。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丢了工作没得饭吃得。”
——这些话,分别出自他的老婆、对手、下属。尤大兴作为农场的最高领导,所有的角色对他都不理解、不赞同,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如果尤大兴能够不带先入为主的感情色彩,心平气和的去思考一下怎样回答这三个问题,他就不会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我不能跟你一样,他们会恨我的。你到处得罪人,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是一起的,这样我就能替你说话了,我是为你好。”
——她是怕得罪人吗?也许是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应该还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让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是一起的,这样我就能替你说话”。话是糙了点。但是,她思考的出发点并不完全就是错。尤大兴的失败,很大原因正是由于不能团结到大部分的人。如果在坚持原则的同时,行事手腕更加柔软灵活,他是不是,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她的柔软,与他的刚强,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实际上都是最佳搭配。
她的失误,一在阅历,她成长的环境,她的眼界见识,使她只懂得与人为善,却无法识破笑里藏刀,更无法判断哪些是应该团结的,哪些是应该与之决裂的。柔软不是好好先生,灵活应该是当断则断。
她的失误,二在不知道什么是底线,不能守住底线。她出身的那个人情社会,乡里乡亲之间,送一篮子鸡蛋,接济两斗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丈夫会说,“村民送的,那也是偷啊!”——他接受的现代教育告诉他:“大家都是拿工资的,并不是白干活,既然东家给了钱,为什么还要偷呢?这种不文明的行为必须杜绝。”工资以外的不当得利,对他而言,那都是偷,尽管没有偷的行为,却有偷的实质。
可是这样一对夫妇,为什么最后会走到被扫地出门的境地。甚至,她的行为还成了直接的导火索——虽然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不惮于炮制出另外一件。但是,为什么她会成为他的弱点,他的突破口?
答案在剧里说得很清楚:“他出国留洋,没带他太太一块儿去,今年刚回来。”“他出国没有带太太一起去”,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便使她失去了打开眼界,和他一起进步的机会。“今年刚回来”,说明他们的磨合并不充分,她还不能很好的理解他的行为和思想。这种意识形态上的鸿沟,风平浪静的时候也许可以慢慢弥合,但在硝烟弥漫的战场,无疑是给对手一个分裂我方的机会。
但他们终将会成熟,如果他在受尽屈辱后学会了放下姿态,如果她在颜面扫地之后懂得了选择和坚定,他们这个组合在未来的战斗力,还是可以期待的。
3、丁务源与秦妙斋的小人之交
丁务源对秦妙斋,由始至终是别有用心的利用。在温情脉脉的推心置腹之下,贯穿着利欲熏心的冷酷。秦妙斋呢?虽然是同样根深蒂固的自私自利,但却是渐渐的进入到丁主任的彀中,站在台前充当起丁主任的开路先锋。纵观整部电影,整个发生发展的脉络虽然是草蛇灰线,却也其迹可循。
秦妙斋这个人没别的,一要哄,二要诱。为了高帽子和利益,真的是可以赴汤蹈火。
——“他朋友说,他号称宁夏第一才子;他自己说,他是全能艺术家。当然啦,这些本事我们一样也没见过。”
丁务源在很早的时候,在和三太太谈起秦妙斋这个人的时候,就说过这么一句话。也就是说,他对秦妙斋是不是艺术家,是不是虚有其表,那是门儿清。但他停止了对他的吹捧么?显然没有,他甚至还发动工人募捐给秦妙斋办画展。那都是些什么人?袋里没两个钱,身上倒有无数的疤。这两个人也真是拉得下脸面,放得下身段,他们也张得了这个口。
丁秦二人的整个交往过程,有两个相似场景的区分很有意思:第一次秦妙斋自顾自的点烟,完全没有想过对面的丁务源。丁务源需要出声提醒。但到了第二次?虽然秦妙斋本质还是先顾自己,却在点燃自己的香烟后,很自然的将火凑到丁务源身前。对他来说,算是了不起的亲热了吧?
连秦妙斋这种顽石,心都能给捂热乎了,其他人哪还有招架之功?
4、当枪却伤了自己的李会计:小卒子的悲哀
李会计在整部戏中,始终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他时常穿着青布长袍,带一副黑框眼镜,形容清矍,人缘不怎么好的样子。他出场的时候,丁务源正和工人们其乐融融的凑着牌局呢,他无声无息的进屋,除了丁务源,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是以一个农场边缘人的身份,进入到我们视线的。
来农场没几天的秦妙斋,这样评价李会计:顽固的很,问他要钱不给。势利,可恶,简直就是资本家的走狗。这个评价很精准了。
他的顽固在于,他只懂得听从领导安排,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手腕也是半分没有——他就像是尤大兴的低配版。但比起尤大兴,他没有不可替代的一技之长,更没有海外留学的学术背景。所以,他的处境只能更加的艰难。
他想办好分内的事,但因为顶头上司的腐败,根本无法达成。面对佟老板的拉拢,他也只能随波逐流——门都上了,小卒子哪有选择的余地呢?
他提供了农场贪腐的情弊,便被新投奔的大佬赋予了财务上更直接的责任,却没有被授予相应的职权。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理论、想方设法的找补。
钱要回来一点,根本于事无补,人却是得罪死了。他更是只能一门心思的跟着新认的大佬干了:他给大佬提供秦妙斋的情报,回头又帮大佬把佟小姐的绝交信放在秦妙斋的门前。
和尤主任共事的日子,可能是他在农场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两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直接按章程办事,不用操心那么多歪歪绕。
但他毕竟和尤大兴不同。这点不同不仅体现在他们的教育背景、知识技能。也体现在他们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尤大兴是典型的宁折不弯,李会计呢,充其量是一株根底浅薄的墙头草,一阵风吹过,腰杆子就不由自主的软了。
这个人,顽固是真顽固,势利却也是真势利。
他在以为丁主任要倒台的时候,对账目穷追不舍。
在他认定丁务源另谋出路的时候,对秦妙斋狐假虎威、张牙舞爪。
以及丁务源以副主任位置回归,成为他直接上级时的狗腿巴结,甚至等不及尤太太把话说完,就想把账目上交。
最后在尤大兴被彻底赶走后,他又站在志得意满的秦妙斋身旁唯唯诺诺。
……
浑浑噩噩又兜兜转转,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呢?也许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处境越发的艰难,位置愈加的边缘,是毫无疑问的了。看着他在丁主任回归的庆功宴上尴尬的笑容,感觉特别心酸,却并不替他觉得委屈。
对最大的对头、最直接的改革者尤大兴,因为位份在那里,丁务源不可能与他闹个鱼死网破。相反,为了自己顺利回归,还得出谋划策,为对方找好退路。但是,谁会在意一个失势的小卒子呢?


本片意象之丰富就在于:上上下下的各个阶层、新新旧旧的各种思想、形形色色的百样人物,都不是单纯的符号,虚无的影射,而是立体的、真实的、活灵活现的生活。他们可恼可气,有时却也可亲可近。他们都有弱点,却也散发着光芒。剧中的诸多元素,在逻辑上基本能够自洽,在现实中依稀有迹可循。所谓的善,并非一尘不染;所谓的恶,也不是一无是处。它包罗万象、错综复杂,又生动鲜活的,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在电影的最后,另一个租客住了进来,佟小姐依旧恨嫁,三太太还是不忘敲打丁务源,水果结的很好,农场却依旧亏本,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开局。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循环吗?还是“明年一切走上正轨以后,就会好起来?”谁知道呢?尤太太窈窕的背影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忧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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