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内战

曾经电影里美国卷入战火的样子，是美国军队高调参与并不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战争，是漫威超级英雄在都市景观中重拳出击。如果当下的美国联邦政体分裂，发达的城市变成战场，这可能是颇为靠近现实的一种想象，也会是令日常陌生化的视觉奇观。《美国内战》(Civil War, 2024) 位属中等成本制作，比起划分到战争类型，更适合看作是公路片。而出自专攻年轻观众的A24，影片总归流露出尽管高谈阔论并未严肃探讨的叙事态度。

开场的“引言”部分，对于影片视觉风格的定调，发挥着层层递进的作用。美国总统正在进行演讲排练，侧面给出特写，摄影棚内的细致打光，配合反复推敲的语气，都在凸显其形象经过精心修饰。另一边，时不时插入的录像片段，似乎是画质粗砺的临场记录，从全或远景的角度呈现街头暴动的境况。两个截然相反的情景之间表明了矛盾感，而后整体的影像基调坐落在中间地带。身为主角的摄影记者Lee入画，拿起相机对准电视屏幕里的总统，远处窗外炮火燃起。镜头和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电视画面，多重的观看维度，喻示影像的虚幻性。

影片经由Lee的视角来切入这场内战，但摄影机大多跟人物维持在中景的距离，看上去符合报导所需的客观理性，实质上仍是全知的第三方视点，没能让观众充分代入角色。片中第一次的现场目击，是关于一起警民冲突的事件，当记者身处群体骚乱和打斗中，摄影机运镜与演员走位依然是清晰、明确、稳当的，不考虑人物的主观感受，带有预判性质的画面始终注重叙事效率。这是典型的美国电影拍摄手法，即便袭击突如其来，也不难看出是早已摆好机位，听从导演调度安排的戏。

摄影记者的身份在一开始就被加以强调，影像行进中加入定帧和快门音效，表现了照片拍摄的片刻过程，同时也成为这部影片的影像风格特点。其实在现今全民皆可拍摄与上传的时代，摄影记者是否算得上重要，可以说是个疑问。不过影片在勾勒背景时提到的，网络信号受限也许是一大原因，再者跟各方阵营周旋往来获取第一线消息，也只有专业的机构和记者能胜任。这里还要提及一下影片没怎么介绍的通讯社，资深摄影师Lee被设定为玛格南图片社的成员，大概是想表示她的行事作风是具有人文主义关怀的纪实摄影，然而纵观全片，那些展现给观众的照片，其实看不到如玛格南战地摄影那样的深沉忧思。

“我们现在看得最多的战地摄影，都是动感十足、力量无穷的，那些照片记录了战争中最惊心动魄的瞬间，是一种外显的残酷。”青年研究者吴晓隆在网上开设的课程《当代经典摄影20讲》中说出这段描述，并引用一位曾经加入玛格南图片社的战地摄影记者吕克·德拉哈耶(Luc Delahaye)的话：“新闻摄影既不是摄影也不是新闻，它有它固有的功能，这不是我所希望从事的。新闻摄影对我来说只是拍摄，是素材，它不是用来讲述真相的。”从这个观点出发，再去看最后达到高潮的军事行动中Lee的消极状态，应该会有更多的理解。

跟随突击队攻占华盛顿，激烈交火中一路拍摄的场景，角色们很像身在电子游戏。Lee看起来显露出创伤后应激障碍，鲜少举起相机拍摄。联系到Lee独处浴室的记忆闪回，摄影的位置，使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在眼前发生的一切，且不可以作为行动的主体。与之对照的，是处于亢奋的新手摄影师Jessie，银幕上频繁的定格突出刻画，影像里一闪而过、稍纵即逝的枪击和伤亡时刻。

要在一片未知和混乱中，保持身手灵活、感官敏锐，对图像的形成做出迅速判断，按下快门捕捉瞬间，摄影师紧紧跟进实属不易。虽然Jessie的照片加强了交战的视觉刺激，但基本上这场拍摄是无意义的，陈词滥调般的图像称不上好照片。甚至于Jessie为了抢一次拍照的空隙，连累Lee倒在子弹与镜头的夹击之下。

面对总统被击毙，记者的提问根本无法讨论有关内战的深层问题，摄影师同样未能留下一个决定性瞬间。而直到影片结束，导演也没有创造出一个象征美国国情的标志性视觉形象。要是拿特朗普在竞选活动中遇袭的那张美联社图片来参照，将会是非常有意思的延伸。这引人注目的照片截取到充满戏剧张力的一刻，低垂的国旗与高扬的拳头，激昂的神情与审慎的姿态，危机四伏与屹立不倒。图片上显现的全方位对立与冲击，颇具某种美国神话的气质，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视觉叙事的影响力。

当记者们身陷险境，受到来自武装分子的生命威胁时，Lee试图透过长焦镜头去看清前方的状况，可是这个情形是不能被看见的，也不可能被相机拍摄下来。他们或许触及到导致美国分裂的内在原因：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加上暴力偏激的民粹主义，人们为此付出血的代价。随之话锋一转，结尾渐渐显影的照片，只剩下对美国总统戏谑式的不满。

如果将《美国内战》视作一个近未来的社会假想，那么影片最终塑造的，无非是一系列涣散崩塌的社会机制。既没有更新已知的世界观，也没有提供大胆设想的前景。即使片中的摄影记者再怎么把握住拍照的“时机”，目光还是穿透不了浮于表面的现象，无从触达观察及思考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