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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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到来的第一天,徐天与田丹重逢。
风吹麦浪,笑映新颜。
短短二十余日,那个曾用徐天的脚步丈量的四九城,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有些人抓住了一束光,有些人则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徐天属于前者。
这当然不单单靠幸运。
在导演兼编剧徐兵心中,如果有一位剧中人能代表“新世界”的话,那必然是徐天。因为他的“不满足”、“不变通”,和最朴实纯粹的价值观,与那个礼崩乐坏的旧世界格格不入;而与崭新的信仰、新力量,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是最能接上气儿的”。
画面最终定格在徐天的笑容——他眼圈微红,嘴角抽动,眼神澄澈。
只一笑,这个陌生的新世界便有了温度。

这是电视剧《新世界》的最后一幕,也是演员尹昉在剧组正式开机后拍的第一场戏。
对于在拍摄中渐入佳境的他来说,那算不上最佳状态。
杀青时,这个场景重拍了一次。
反复拍了很多条,听到导演喊“咔”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一部分灵魂,无法自控地哭崩了。
重拍的表演状态比第一天好,但最终没用上。
原因是尹昉临近杀青时每天熬大夜,脸“垮”得很惨。他开玩笑形容,“已经不是新世界应该有的脸了”。
至今想来仍觉可惜。
但他清楚,遗憾总是告别的一部分。

《新世界》一共70集,讲述北平解放前22天里发生的故事。
这个时间线对于习惯快节奏强叙事的观众来说,无疑是个挑战。
于是出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观众一边吐槽一边追,一边揪心“小红袄”是谁、铁林要黑化到什么程度、徐天什么时候能长点心……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疑问是:
“演了50集,小朵竟然才头七?!”
事实上,放下上帝视角,站在戏中人的立场,你会发现所有事件都由他们的性格自然生发。
有人逃避,有人反抗,有人被勾出心中恶念,有人执着所求一路狂奔。
其中,徐天是最不按照观众期待的套路走的那一个。
他冲动、莽撞、不够聪明、还很易怒。
为了追捕杀死自己心爱女孩的凶手,他在乱世冲撞、撕咬,不顾后果地寻找一个真相。
他打人,也被打;他举起手枪,也被人拿枪指过头;他要求坏人以血还血,自己也不惧一身伤疤。
22天过去,被观众指望着能“长点心”的徐天,最终还是那个没头脑+不高兴。
他的灵魂丝毫未变,刺眼,也珍贵。
在我们的采访中,尹昉坦率地表示最近听到不少“想打徐天”的声音。
一开始他挺意外:
“我知道徐天挺惹人生气的,但是没想到让大家有那么多的情绪。”
他还特意去问一个发小,得到的反馈是,“这人真欠抽。”
怎么就欠抽呢?
尹昉尝试着去总结。
他知道徐天的性格并不那么讨喜。作为主角,这样的性格设置着实有点冒险。
“永远这么愤怒,到处惹事,冲动莽撞,还没有智商……大家身边如果有这样的人,可能也会生气吧。
甚至最开始看剧本时,他心里也有“疙瘩”。
“遇到一件事明明有很多解决的方法,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但随着他真正进入“徐天”,用徐天的思维去思考问题、用徐天的性格去反应事情,他开始觉得,“一切都是通的。”
“观众作为旁观者,更了解整个局面,会觉得他太可笑、愚钝。其实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小人物都看不清局面。他们不知道自己处在一个困境里,困境是什么样子,将来会怎么发展。他们只能以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方式去摸索,解决问题。”
“金海更成熟、周全,但是他只能忍气吞声;铁林更变通,会见风使舵;徐天没见过世面,也不会改变,他凭着本能去做事,去讲自己的道理,即使那些道理别人都不认了。”
《新世界》的热播带火了一句老北京话——“豪横”。
字面解释是豪爽、刚烈、不屈从。
搁在不同角色身上,便多一分个人色彩。
在尹昉看来,徐天的“豪横”在于“他足够坦荡,无所畏惧”。
这是他不够成熟的一面,却由此生出别样的真实可爱。
“你看他使那么大劲儿,别人也不怕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最真实的东西都摆在那了。同时,大家心里也不会觉得要防着他,包括‘小耳朵’和其他的对头,对他会有一种认同感。”
人性之复杂、有趣,莫过于此。
软肋可变为盔甲,可爱亦可能可憎。
当作为观众的你忍不住去喜爱、憎恶、可怜、可惜一个角色,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人”就算立住了。
《新世界》全剧,除了头和尾,徐天脸上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他一直在奔走,仿佛失去痛觉。
光是田丹出狱的第二天,徐天就去了冯清波的钟表铺、、“小红袄”作案现场、丁师傅的铺子、圣心医院、珠市口的家中、沈世昌的家、城楼、机场、司法处……
不单“跑酷”,还要与小耳朵的人打上一场。
精力几近消耗殆尽,他不得不吃上根人参顶顶劲儿。
这样心力交瘁的日子,戏里的徐天过了22天,戏外的尹昉体验了170天。
开拍前5个月,他开始读剧本、背剧本、练台词,同时保持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自己处在“一个极度疲惫的临界点里”。
“徐天在22天里几乎不睡觉,永远是愤怒冲动的状态,一直在奔跑,所以我也让自己身体处在那种状态下,特别疲惫,再过去一点就要崩溃了,同时又要保持亢奋,去抗争,去调动自己。”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表演方式——用生理的直接感受去带动本能的表演。
挺“笨”的,也挺动人。
比如看到贾小朵尸体的那场戏。
他为了表现徐天内心的震荡、抗拒,不断地蹲下起立、憋气,让大脑暂时缺氧。
结果一个不小心,真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还以为身在梦中,嚷着“找着感觉了,赶紧拍”,殊不知已经磕破了下巴,后来去医院缝了四五针。
再提起这事,他形容得画面感十足,自己直乐。

强大的卡司,是许多观众“入坑”《新世界》的重要原因。
一众熟脸中,尹昉是稍显“生嫩”的那一个。
导演徐兵说,选择尹昉的一个原因,是他的面孔很新。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杂糅干净和混不吝两种气质,“存在得恰到好处”。
在合作演员如孙红雷、万茜看来,尹昉和徐天太像了,完全是“徐天本天”。
而尹昉自己分析过,在性格上,他与徐天并不相像。
“我们的反应机制不一样。他冲动,想什么就做什么。我是一个慢性子的人,比较平静,情绪不容易起伏。”
但在本质上,两人确实能达成共鸣。
“导演说的那个‘干净’是不管这个世道变成什么样,我不会受它干扰,我不妥协、不屈服,不会去趋炎附势、随波逐流,我还是做那个自己。这种人最本质最天然的东西保持住了,也许是我和徐天内核相像的地方。”

所谓“反应机制”的不同,一度为尹昉的表演增加难度。
他提起在拍摄《少年的你》时遇到的瓶颈——那是一个“自我怀疑的阶段”。
“在演戏的时候会瞻前顾后,大脑束缚了你天然的东西,老是感觉不在当下,你又能意识到,于是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去克服……”。
进入《新世界》的拍摄后,尹昉面临的新课题是尽力释放能量,别压着,别再蜷缩在含蓄内敛的“壳”里。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半个月,直到他完成了一场重头戏——
“拍完那场戏,就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这场戏出现在整部剧的尾声。
徐天发现父亲和大哥金海被二哥铁林杀害的真相。
他拿起一把菜刀,去追赶铁林,却在路口被特务制服扛回家里,绑了起来。
等到田丹等人到来时,徐天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
他只是拼命地去挣、去解、去诉说。
风平浪静之下,是情绪积累到极致的暗涌。
这场戏拍了非常非常久,“从早上六七点开工一直拍到凌晨两三点”。
尹昉说,拍完这场戏,他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人所能经受的全部痛苦,因为,所有重要的东西他都失去了。
他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情绪和感官,“去感受和连接这个角色的悲和痛”。
“那个东西是最深的地方,是我最深的,也是他最深的地方。”

尹昉不畏惧告别。
但告别徐天一度让他无所适从。
我们聊起杀青那场戏——亦是他进组拍摄的第一场戏。
徐天与田丹重逢,在新世界的阳光下,他们都笑了。
尹昉说,重新去拍的时候感慨万千,从汗毛孔都能感受到现场洋溢着的“怪异”的氛围。
“大家都知道那是最后一场戏,都很期待,我自己又把所有感情放到这场戏,然后所有人都有点煽情,加起来的状态就不太对……”
后来他自己到一旁安静待了一会,状态对了,又反复拍了几条。
听到导演喊“咔”后,他还有点懵。
等到工作人员拿着花进棚走向他,他瞬间崩溃,无法自控地“哇哇大哭”。
“那种感觉就是要跟这一切告别了。这半年进到另外一个人生里,你在这个人生里建立了这些关系,这些情感,你曾把全部的生命的经验和情感和很多东西放到里面,然后现在要和他告别……那种感觉是我之前没有过的,很不舍。”
尹昉承认,如今去演某些场景,可能表演分寸上会处理得更好,但要让他再如此深地进入角色,他“本能上会有一点抗拒”。

演员最擅长的是表演,将情感投射在那些远离自己的生命体验上,也许更安全。
而在徐天身上,尹昉有些“越界”。
他的体验感太过强烈。
“在整个过程中,用自己的躯体去进入他的人生和命运,有点在交换的感觉……”
那170天超出他以往所有生活体验,是处于真实与戏剧夹缝的“盗梦空间”。
有付出,有收获,有失去,有留下。
这样的“交换”,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这是我第三次采访尹昉。
前两次分别在电影《路过未来》和《飞驰人生》的宣传期。
不同的是,由于疫情,这次我们没有面对面交流,而采用了语音聊天的形式。
采访之前我一度担心,过去这一年时间,让社交工具那头的他变成我印象之外的样子。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他的语速依然慢吞吞,答得坦诚详尽,有些问题会自问“这个能说吗”,然后老实地说下去。
他依然毫不吝啬剖白自我,也不回避自己的欲望。
谈及《新世界》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影响,他形容,“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进入武林,遇到许多武林高手,然后每天被锻炼,脱胎换骨的感觉。”
“首先它带给我一个充分锻炼自己的机会,然后角色挑战了我自己的一个极限和维度,其他就看缘分……”
所谓的“其他”,一部分是指有些人对他演完这部戏就“火了,爆了”的期待。
尹昉没有这样期待过,但他坦承自己想过,“万一真火了,真爆了,会怎么样?”
说着,他自顾笑出声。
“现在看应该不会,还是在我自己的一个节奏里,这样更好,我觉得还是一步一步来。”
他享受现在的状态,尽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要去处理的时候就会烦”,但总体来说,演员应该有的孤独、纯粹,他保持住了。
因此,“这样也是一个好事情吧。”
看,敢于承认自己需要外界的认同,舍弃本真不需要的“成功”。
依然尹昉。
我们的“快问快答”环节,理所当然地演化为“快问慢答”。
尹昉一听这四个字,轻叹一口气:
“最怕这种好玩的小问题。”
过程中我不小心打断他的思路,他一个问号抛过来:
“不是说我可以慢慢回答吗?”
我:……好的好的。
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很不“官方”,都相当尹昉,这次我选择直接po出文字,让大家自行意会其中妙趣——
Q:最近隔离在家,最常做的三件事是什么?
A:做饭,吃饭,收拾。
Q:最近看过的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
A:我好多电影还压着没看呢……那个,《婚姻故事》前两天才看的,还算喜欢吧。
Q:如果见到《婚姻故事》中的两位主演(斯嘉丽·约翰逊、亚当·德赖弗),会对他们说什么?
A:……(深思)……说“How are you”。(笑)
Q:除了跳舞、表演,如果能拥有一项非常非常厉害的技能,你希望是什么?
A:我想要的技能多了,你让我选一个……想会乐器吧,如果会乐器我就能作曲。我一直想学钢琴,但是好像一直没起这个范,好花时间,人家都是从小学起的,感觉已经有点晚了。我在想有一个角色能让我演钢琴家,然后一直要去练就好了。我觉得我小时候如果学音乐,造诣肯定比现在搞舞蹈要高,就是搞这种坐着不动的(艺术),肯定要比一直动的造诣要高一些。
Q:你是不喜欢动吗?
A:我是一个运动技能不够发达的人,我也不爱动,我每天的精力特别有限。我真正动起来很享受,但是我又很容易累。
Q:你觉得和黄觉老师比摄影,谁更厉害?
A:这怎么比啊,他吧……但是你看,我跟他拍的不是一种风格和视角,他更喜欢拍人,我喜欢拍对话感,他喜欢画面感,我是一定要找到这个图片的对话感,他肯定有他的理念,他审美很好。
Q:最近的自拍是什么时候?
A:最新的自拍……我看看啊(翻手机相册),没有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了,还没翻到……(终于翻到)我基本上不自拍,1月26号,过年的时候吧。

Q:最近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人间很值得?
A:人间一直值得。
Q:如果必须选择人生之中的一天变成“土拨鼠之日”,你希望是哪一天?
A:就是干嘛可以一直重复,还不厌烦。这个得好好想想……(近30秒后)每天醒来又要这样,还可以有乐趣,哪一天都无所谓吧……(近30秒后)希望是世界末日的那一天,要么是自己快死的那一天,这样我可以一直活过来,一直面对我要死了这件事,然后再活过来,再“我要死了”……
Q:之前问过两次的问题,电影《龙虾》里,单身者必须在45天之内找到伴侣,否则将被变成一种动物被流放和猎杀。会选择哪种动物?(注:此前尹昉给出的答案分别是无足鸟和蛆虫。)
A:那必须得找一个新的答案……(近30秒后)蝙蝠吧,战斗力强。
采访结束后45分钟,我收到一条微信:
“刚想到变成蝙蝠我会把解药交出来。”
这反射弧和脑回路,毫无疑问——
依然尹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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