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

还记得张艾嘉的电影《心动》里，女导演回忆自己青涩的初恋时，跟编剧说，“我记不清我们当时都在做什么了，只记得那时候总是在接吻”。画面里，梁咏琪和金城武，青涩的高中生和高瘦的社会青年，在电影院接吻，在大巴车上接吻，在街角的楼墙下接吻……

初恋的感情，是一种从生命之初便开始萌动、生长、膨胀、混合了化学元素的抽象气体，一旦引燃，爆发出来的力量超乎想象，余烬之浓烈，与其去诉说，不如用身体的挤压和碰撞释放得更彻底和尽兴。

在拥有了与康奈尔的秘密恋情之后，玛丽安在学校依然形单影只，但心中有同路人相伴，在逆流走廊的人群中前行时，便没有那么落寞。

康奈尔对今后要报什么大学专业迷茫，玛丽安一语中的，告诉他英文是他唯一喜欢的课程，他应该报考圣三一大学的英文系。

心灵的沟通慰藉列青春的迷茫，他们喜欢与彼此交谈，也渴望紧紧拥抱。

所以确认关系的最初便是迫不及待的相互触碰，这里面是三分本能的渴望，和七分的好奇。

玛丽安的询问懵懂又急切“我们现在可以脱衣服了吗？”

但是当真的来到坦诚相对这一刻时，她又开始犹豫不安，她问康奈尔：“你经常这样做吗？去女孩家里，色诱她们？”

玛丽安的问题令康奈尔啼笑皆非，他开玩笑说，是你先说喜欢我的，应该是你色诱我。

他不明白玛丽安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不知道玛丽安其实是自卑的，她对自我的评价很低。这从她与康奈尔的对话中可见一斑。

“你猜别人会怎么评价我？骄傲，自大，讨厌，烦人……？”

“你不要再说了，不会有人这样说你的……”

“但他们会说我很烦人。”

“可能吧，那又怎样呢？”

在康奈尔看来，玛丽安长得漂亮，家里有钱，又是全校最聪明的，根本没有自卑的条件，更想不到，她把高傲和聪明当做盾牌，坚硬背后，是一颗十分在意别人评价的、脆弱的心。

玛丽安的不自信，或者说低自尊，从她与康奈尔翻云覆雨前后的交谈中，透露出不止一次，但她倾诉的方式只是让康奈尔感到不自在。

玛丽安跟康奈尔说起曾看他踢球，他健壮的身材令她想入非非，想看他和别人做爱。康纳尔觉得她的想法不可思议，虽然他嘴上说理解，但他真的明白吗？她从不相信康奈尔会对她这样的女孩感兴趣吧，哪怕在幻想里，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将自己代入。

又或者那一次，玛丽安突然问康奈尔在学校里是否有喜欢的女孩，并问他对另一个女孩的看法，是不是觉得她很漂亮。康奈尔有些尴尬，表示自己还没有从玛丽安身体里出来。哪怕康奈尔不停地告诉她，她很好看，自己对学校其他女孩都不感冒，但她还是对康奈尔喜欢自己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她不断用各种方式去试探他，换来自己想要的肯定，却不知她的做法令康奈尔很困惑，不理解她为何如此。

康奈尔对母亲在玛丽安家做清洁工这件事看似坦然，但当同学那这件事开玩笑的时候，他仍感到不适。

他是学校里的足球明星，被班里的漂亮女孩喜欢，但是家境贫困、从小与母亲寡居、害羞不善言辞等等，也孕育出一颗敏感的心。在比他聪明、有钱的玛丽安面前，他也是同样不自信的。

身体的接触总是直接又强烈的，但心灵的触碰即使再小心，也不免在那娇嫩的肌体上留下划痕。

玛丽安被同学邀请参加学校的募捐活动，两人谈起这个话题。玛丽安开玩笑说，康纳尔不要为拒绝自己而为难。康纳尔以玩笑回敬，我不是一直在拒绝你吗？玛丽安没有说话，她没有办法向康奈尔倾诉，两人在学校里掩饰彼此的关系，是她心里无法跨越却又无法诉说的痛苦，毕竟当初这样做的决定来自她的怂恿。

学校里，康奈尔的朋友试图邀请玛丽安一同去参加毕业舞会，被玛丽安断然拒绝，说他不配邀请自己。“不配”两字刺痛旁观的康奈尔，她看不起自己的朋友，是否心底也会看不起与朋友同阶层的自己？早在玛丽安鼓励他和自己一起报考圣三一大学时，他就问玛丽安，如果两人成为同学，玛丽安是否会假装不认识他。他不仅在愧疚自己与玛丽安保持距离，也是在担心，自己作为清洁工的儿子的身份，与玛丽安和她所在的世界是不匹配的。

因为玛丽安的拒绝，康奈尔的朋友恼羞成怒，开始“平胸、丑女”口不择言地谩骂，并说会找她的男生一定是饥不择食。玛丽安像往常一样不做理睬，康奈尔则把头埋得很低，直到她走开，才若无其事地批评朋友一句，你刚才不该那样说……

周末，康奈尔混在朋友堆里，跟大家一起玩耍、喝酒，没有回复玛丽安的短信。在朋友中合群的形象，与私下里同不合群的玛丽安来往，这样两个身份，他转换不及，一面怕被人看破，一面又对玛丽安羞愧。这让他对自己感情的选择很迷茫，只得逃避……

逃避过后，康奈尔惴惴不安地去找玛丽安，告诉玛丽安他和朋友去了“鬼屋”。那是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地方，但玛丽安一直独来独往，从没人与她分享，所以她并不知道“鬼屋”是什么。

康奈尔带玛丽安去“鬼屋”。站在空旷的废墟上，想象康奈尔与一群朋友玩耍的样子，却没有自己，而自己也从来没有朋友，这让她感到很寂寞。

于是她对康奈尔说：“我会躺在这里，随便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在玛丽安内心深处，她一直厌恶、怀疑自己，因此她渴望被破坏、被支配、被占有，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但是康奈尔并不能理解玛丽安的心情，他再一次对她的话感到不适。

玛丽安对康奈尔无法理解自己而沮丧，所以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或许我不该缠着你。

玛丽安的话令康奈尔更加困惑，他坦言玛丽安无法给他安全感，她总在说一些两个人不该在一起这样的话，他不知道玛丽安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只好说，如果玛丽安再也不想看见自己了，他会想念她。

玛丽安问他，你会想念跟我做爱吗？

在玛丽安潜意识的观念里，她就想康奈尔的朋友说的那样，又丑又平胸，她始终无法接受康奈尔是真的喜欢她这个现实，而是认为康奈尔跟她在一起，只是身体上的欲望，因为跟她做爱很爽。另一方面，她因为对自己评价过低，也认为自己能够提供给康奈尔的，也只有身体而已。康奈尔想念她的身体，会比想念她本身更让她有安全感。

他们的身体已经靠得很近很近，心却离得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