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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种自然感知,如何被机器感知所捕获,并最终呈现为液态-影像?
阿彼察邦将影像置入物质世界,投影的影像混融在帷幔的、芭蕉的、雨水的世界之中。他让世界自身变成一种非真实的感知,诸相非相,到底何谓真实、何为虚幻?当阿彼察邦拿起摄影机,记录下周围的世界,就电影而言,是世界变成为它特有的影像,而不是一个变成为世界的影像。世界与感知因为变得“相互贴近”而被阿彼察邦歌颂。但当我们跟着导演用电影机制去感知外部世界,我们捕捉到的就只是过往事实的瞬间景致。阿彼察邦混融了自然感知与电影的摄影机感知,或者说他用摄影机的机器感知重拾自然感知。正如他写下的这段话:
我们生命中经历的每一刻都这样有趣,即便是平庸,也值得被欣赏。风、雨和它们的律动;金属穿凿混凝土;然后,将自我的时间和节奏,与万物同步。而后感受自己与万物一同流动,在同一条河中,在时间的河中,在身体的河中,在意识的河中,在历史的河中。
这段话与这部短片让我们想起伊文思的《雨》以及德勒兹的评论:
影片《雨》(Regen)并非下在某处、确定而具体的雨。片中关于雨的视觉印象并不能被整编在时间或空间的再现里。在此,被极细腻敏感度所窥视到的并非是真正的雨,而是它安静而持续的出现方式,当它沉静而持续地滴落在叶丛间、在池塘上打出交叠的水纹、在窗面上彷徨滑移的雨滴、映在湿漉柏油道路上的大都会宿命……(黄建宏译《运动-影像》p.198)
那么,雨,作为一种自然感知,如何被机器感知所捕获,并最终呈现为液态-影像?
《十月低沉作响》给我们展示了屏幕的最佳隐喻。影片中那薄薄的一层帷幔,轻盈且飘摇。伴着风声雨声,在帷幔/屏幕两侧再现的是真实的现实环境,随后帷幔反射一个绿色光点,接着上面又承载着一段历史影像。雨声依旧作为底噪,风声渐响,承载着影像的帷幔在飘摇,雨打芭蕉叶,催人入睡,引人遐想,最终影像被投射在了芭蕉与雨水的表面,屏幕形态发生多重转变,从非屏幕的帷幔,到承载绿点的帷幔,再到被投射影像的帷幔,以及最后的雨打芭蕉叶,而这里虚拟的影像与现实的影像真正的混融成“虚拟现实”。影片呈现了各种“物质-流动”(flowing-matter),所有这些影像都像是液态的,它们在屏幕的四边框内肆意地漫流(flowing),最后,液态-影像就是将世界作为屏幕。于是,它迫近到另一个主题:万物皆影像。

诸相非相,或万物皆像
阿彼察邦曾援引《金刚经》“诸相非相”,表达了自己对泰国动乱的隐忧与信心,大体意思其实是想表达“you are not alone.”。佛典原文:“但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意思是一切肉眼所见的事物本身,都不够真实。如果人能够在看见这些事物的时候,认识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那么就能真正认识自我。如果从诸相非相的角度来理解这部影片,把它上升到哲学高度,我觉得应该是“诸像非像”,或者说“万物皆像”。那么,这就不是虚拟的影像与现实的影像的问题,帷幔上投射的影像与现实环境的真实影像没有区别,并且,每一影像都只不过是“于宇宙广袤性中繁生的调整”。宇宙皆影像,又何必去分摄影机内外呢。而这就是德勒兹所谓的“以己电影”(cinéma en soi/cinema in itself),一种真正的“形上电影”(un métacinéma/metacinema),这里所表示的不止是“元电影”,更是哲学意义上的形而上电影。这是一种影像服务于自身的影像本体论。从胡塞尔 “所有的意识都是某个事物的意识”的意向性,到柏格森的“所有的意识就是某个事物”的绵延一元论,最后到德勒兹的“影像=物质”,我们最终克服了自笛卡尔以降统治我们的身心二元论、唯物与唯心主义的长久对峙。
它生生不息却“从未被”揭露
阿彼察邦说《十月低沉作响》与《记忆》都浸满了“雨”,两者都以“长雨作为句点”。自然就是如此,我们似乎想尽各种办法靠近它、揭示它,我们的每一次“亦步亦趋”的拙劣模仿,它自岿然不动、生生不息,但却从未被真正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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