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

若是从身体角度入手进行解析，则可以看到片中存在三类对身体的构想，每种构想都以救亡图存的姿态，铭写于近代史帷幕上。

第一种是白莲教的身体观，他们撕去遮蔽的衣装，直截地呈现身体的力。无遮无蔽的身体，能有效宣示其教义。白莲教的教义以身体为核心，请神上身，是为了将自我身体附着于神，使自我身体获取神圣性的碎片。白莲教的“神圣性”，祛除了精神性的崇高，而单独突出力量感。故而，自我身体获取神圣性的碎片，其目的是加强世俗身体的力量。力量是不羁的，天然地与遮蔽为敌，若被遮蔽，力量就沦入空虚。力量只有在公开状态下，为人所知，为人所见，才获取自身价值。所以，力量与表演息息相关。力量凭借表演而四处冲撞，每次表演都是力量的宣示，同时也增强了力量。若要破除力量，从表演入手最为合适，以表演来击破表演，这正是黄飞鸿所做的事。

此外，白莲教的盲目排外倾向，也是建立在身体的基础上的。身体是本能性的，尤以自我保存本能为盛。在自我保存本能驱动下，面对新事物、新环境，身体的自然反应是抗拒，因为新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的危险，新可能威胁到身体的自我保存。近代史上那些关于基督教的谣言，譬如挖眼摘心、制炼药物等，都是以身体作为焦虑的中心点，原因就在于此。在本能驱动下，力在初步阶段常会选择出击。只有在力探明新包含了什么，评估了其危险性后，才有可能与新和解。

第二种身体构想，在电影中没有正面表现，仅在一鳞半爪中得到侧面透露。这种构想是全盘西化式的，要求弃绝东方人的身体，拥抱西方人的身体。是的，是“弃绝”，而不是“改造”。全盘西化的鼓吹者在身体基础上生出反向的民族主义，以身体的自卑为出发点，最终抵达民族的自卑。

第三种身体构想，电影中以黄飞鸿为其代表。人人皆知黄飞鸿是武林宗师，可少有人注意到其医生身份。本片却突出他作为医生的这一点，让他作为中医，去接触西医。这一幕，便构成中国近代史的缩影。医学，在中国近代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孙中山的弃医从政，鲁迅的弃医从文，其中都隐有医学的隐喻。医学是身体的改造，其目的是打造强健的身体。中医和西医，是医学的两大门类，各自给出的身体改造方案不同。中医讲究调理，速度慢，却是从整体入手。如此方案改造出来的身体，在近代化的紧急时态中，渐渐失效。与之相对，西医速度快，推崇效率，在西医眼中，身体如同机器，可拆解，可更换，西医如同工人维修机器般养护身体，提升身体的力量与效率。黄飞鸿的身体构想，第一步就是引入西方身体，提升身体的力量与效率。对于力量，电影那首传唱甚广的主题曲里明白宣示，要“胆似铁打骨似精钢”，对于效率，电影里多次提及钟表，黄飞鸿还感叹“以前从不知道时间这么重要”。第二步是整合中西身体，电影里的体现就是黄飞鸿以中医医术引得西方人赞叹。第三步是在身体基础上提升精神，将医学的改造延伸到头脑，“傲气傲笑万重浪”。孙中山的弃医从政与鲁迅的弃医从文，与其说他们放弃了医生职业，不如说他们选择操持精神的医术，而不是身体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