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战争

评分:
6.0 还行

原名:Одна война又名:Odna voyna / One War

分类:剧情 /  俄罗斯  2009 

简介: “我愿意相信,他们都活了下来”俄影迷评第14届索菲亚电影节最佳影片《同一场战争/

更新时间:2022-01-17

同一场战争影评:《同一场战争》电影剧本


《同一场战争》电影剧本

文/〔俄罗斯〕玛丽娜·萨辛娜

译/罗佼

白天。宽广的河流上碧空辽阔。阳光明媚。一只白鸽向河流中央的一座小岛飞去。鸟儿迅疾地扇动着翅膀。下方是平静的水面,一座栈桥通往平缓的坡岸,山丘上坐落着一栋历经岁月洗礼而发灰的木屋。木屋旁是狗舍,稍远处——一间板棚和笼罩在轻烟般的新叶中的树木。板棚后风车在转动。

白鸽飞落到一根木头柱子上,柱子上挂着漏斗形的铁皮喇叭。列维坦的声音响起:“来自苏维埃新闻局的报道。”受惊的白鸽拍翅而起。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身穿军装,佩戴大尉肩章,费力地倚着拐杖。五个女人身穿旧俄女式夹袍,戴头巾,脚穿靴子。他们满怀期待地留神倾听播音员说的每一个字:“今天是1945年5月8日,乌克兰第一前线部队攻克了德累斯顿。”

最年轻的姑娘——十八岁左右,脸上长满雀斑,有一双调皮的眼睛——不安地扯着纽扣。

二十七岁左右、容貌姣好的黑发女人摇晃着臂弯里裹着灰色呢子布的周岁女婴。

灰色眼睛、年约二十五岁的姑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小男孩身穿用大人棉袄改成的外套,过长的袖子卷了起来,头戴一顶针织的布琼尼式军帽。

列维坦的声音响起:“在夺取德累斯顿的战斗中,希特勒分子遭到重创……”

浅黄色头发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灰色头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捏着一个用破布缝制的娃娃。

最年长的女人大约四十岁,面容坦诚而慈祥,一边听广播,一边不时瞅瞅一对三岁左右的男孩和女孩。

两个孩子追随一只画着一颗红星的纸船,沿着汇入大河的小溪溪岸徐行。小男孩用树枝拨了一下小船。他俩穿着一样的用军大衣呢子布缝制的大衣。小男孩头戴没有帽徽的军帽——帽子对他而言太大了;小女孩戴着头巾。

列维坦的声音:“仅在城市西郊就歼灭了德国官兵两千人,击毁坦克和装甲运输车二十七辆。”

小船缓缓漂流在小溪上。两个孩子望着它。

女人们擦拭眼泪。报道结束了,她们仍然注视着喇叭……

“该干活了!”大尉将她们拉回到现实,“都听得入神了!应该早一点来听!”

大尉一瘸一拐地向板棚走去。女人们跟在他身后。

“别唠叨,卡尔普沙……在走着呢。”黑眼睛的姑娘一边走一边不客气地说。

“尼娜!”大尉勃然大怒,“公民柯瓦列娃!你凭什么叫我卡尔普沙!”

尼娜嗤之以鼻,加快了脚步。她怀中的女婴哭了起来。尼娜边走边摇晃孩子。

小男孩和小女孩顾不得小船,跑上来追赶大人们。

“你不该这样对她,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最年长的女人赶上来走在大尉身旁,轻声说。

卡尔普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舒拉妈妈教育起首长同志来了!”尼娜尖刻地大声道,“光教育我们还嫌不够!”

“尼娜!”灰色眼睛的女人叱喝。

“没关系,安娜,”舒拉朝灰眼睛女人点头以示安慰,“尼娜没有恶意。”

尼娜鄙夷地嗤了一声。

“干活,我说了!”大尉嚷道。

蓝色的河水迎头奔向一艘大汽艇,船舷上有一颗红星。船尾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骨瘦如柴。他的乘客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位少校,三十岁左右,宽肩,黑色头发,敞着军大衣。胸前别着两枚勋章和三枚奖章。马达发出突突的巨响。老头将汽艇驶向小岛方向。不时好奇地瞅瞅军官,但是一时之间不敢贸然开口。

“你在岛上要待很久吗,长官?”

少校不语。探手伸进蓝色的河水里。看着泡沫飞溅的白色浪道在手掌划过之处绵延。

老头犹犹豫豫地接着说道:

“我在两岸之间忙活:从村子到岛上,从岛上到村子……运鱼。有什么办法!打仗……”他留心观察着军官。又补充道:“好在战争就快结束了!”

少校从水里抽回冰凉的手。揉搓着不能弯曲的手指。

“快了,大叔。我们已经占领柏林,正在夺取布拉格……”他郁闷地说,更像是在自语,而不是对老头,“而我却在后方……”

老头同情地看看少校。放慢速度。马达的轰鸣声变小。

“不在岛上久留是对的。在那岛上没什么可干的!不是好地方……”

军官凝视着老头。

“那里的人不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是说,落到那里的都是有罪过的人!”

马达发出有节奏的突突声。阳光晃得少校眯起眼睛,他望向小岛。

卡尔普站在板棚敞开的门口,门内可以看见挂在绳子上风干的大鱼。转身背向风,卷纸烟。啪地打着打火机,点燃烟。看着雀斑姑娘和尼娜,她们正在将鱼连同绳子一起取下来,用刀割断绳子两头,打上小结。将捆好的鱼递给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那个女人在沉思,笨拙地接过两捆中的一捆。绳子断了,鱼散落在地。女人蹲下,用绳子穿过鱼鳃,将鱼串起来。

“马鲁霞,系紧一点!”大尉吩咐道。

安娜和舒拉拎着鱼走出板棚。

“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马鲁霞不安地问。

安娜和舒拉停下脚步,望着卡尔普,等待他回答。

“不知道!”大尉断然道,“你们也压根儿不应该知道!”

马鲁霞垂下目光。

马达的突突声。安娜和舒拉看见汽艇向岸边驶来。

“有一个军官和米哈雷奇一起。”舒拉惊慌地低语道。

马鲁霞和卡尔普不安地望着汽艇。

“或许,我们会得到赦免,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马鲁霞满怀希望地问。

安娜、马鲁霞和舒拉忐忑不安地看着大尉。后者转身,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向河边走去。安娜拥住马鲁霞的肩膀。尼娜和雀斑姑娘从板棚里走出来。五个女人遥望驶近的汽艇。

“干活去!”大尉回过头。

老头和少校坐在船里。明媚的阳光。船后蓝幽幽的河水。军官注视小岛。

“大叔,这岛叫什么名字?”他问。

“就叫小岛!没有名字!大家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嘛——称它为白色上海……”

“为什么?”

“因为像上海……我儿子上学的时候给我看过图片……”他沉思着,“小岛离得很远……就像上海一样……步行到不了……”

少校看看宽广平静的水面。环顾密林丛生的河岸。河对岸同样是阴森宏伟的原始森林。

“我的小儿子被打死了,”老头没有停嘴,“还没满二十岁……红军战士巴威尔·科罗勃科夫在莫斯科郊外牺牲……”看看军官胸前的奖章,满怀希望地问:“你在那儿遇见过他吗,上校?”

“没有,大叔,没遇见。”

“同一场战争……”老头似乎在自我辩解。

沉默。马达突突响。蓝色的河水迎头奔向汽艇。

“只留下一颗红星……”老头仍然没有停嘴,俯身指指船舷上的红星,“他画的……我的巴什卡……”

他急忙拭掉眼泪。

少校眯眼看着河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橡胶球。右手使劲握球。

“受伤了?”老头朝橡胶球点了一下头。

“快好了。”少校回答。

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握球。

老头熄灭马达。汽艇无声地滑向岸边。

“为什么是白色的?”军官问老头。

“白色?”

船头碰到了沙滩。

“你自己瞧。”老头用手一指。

少校看见远处四座用白帆布搭起的大帐篷。每一座四周都用石头围了起来,直到窗户的高度。帐篷有点像中国的民居。

“住了整整一年了……”老头说。

向远处望——帐篷右手边低矮的小山岗上有几座立着牌子的坟丘。

系船桩。通往岸上的木栈桥。老头把绳子抛给雀斑姑娘。后者系上缆绳,好奇地瞅瞅军官。少校跳上栈桥。朝一瘸一拐迎面而来的卡尔普走去。

“娜塔莎!”老头小声对姑娘说,“我给你带圣像来了……我答应过的!抱圣子的圣母……”

递给娜塔莎一件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谢谢,老大爷。”

娜塔莎将手帕藏进袖口。

马克西姆——身穿军便服,束着腰带,穿着军裤和靴子——在悬壶洗手器下方的木桶上洗手。他的军帽和大衣挂在门边墙上的钉子上,旁边是卡尔普的大衣和军帽。水流敲打着空桶底,发出响亮的声音。

马克西姆从钉子上取下毛巾,擦脸和手。房子有三扇小窗,他走到放在一扇小窗下的桌子旁。半边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另外半边放着半条黑面包、一把小刀和一条干鱼。另一扇小窗旁的矮桌上有一台电子管收音机。

挂钟滴滴答答地响:12:30。

卡尔普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念着证明文件:

“普罗霍罗夫·马克西姆·维克托罗维奇少校……受派出差……”

卡尔普仔细端详一下少校。将证明文件递给他。少校将之叠起来放进口袋。

“随便吃点儿,马克西姆·维克托罗维奇……”卡尔普朝面包和鱼点一下头。

马克西姆坐下来。卡尔普将文件扒拉到一起,放到一张铺着军用被褥的窄床上。少校从背包里拿出一包东西,上面写着“茶叶”。放在桌上。

“茶叶?!”卡尔普感到十分惊奇,“是真的!”

“美国产的,”马克西姆笑了笑,“盟国提供的。”

卡尔普在小铁炉子上生好火,架上一把熏黑的茶壶。看看少校胸前因负伤而获得的荣誉章:一枚黄色、两枚红色——代表一次重伤和两次轻伤。

“下前线很久了吗?”卡尔普问。

“1月份进的战地医院。”少校懊丧地说。

“战争差不多结束了,少校同志……”卡尔普说。

“对我来说没有!”马克西姆坚决地回答。

卡尔普凝视年轻的少校。少校狠狠地切着干鱼。卡尔普摇摇头,从架子上取下两个铝杯,放到桌上。从茶叶包里往两个杯子里倒茶叶。

“岛上住了多少人?”马克西姆问。

“十个。五个女人,带着孩子……其他人4月中旬都送走了,走冰上……二十四个女人和二十七个孩子……”

茶壶里的水沸了。卡尔普往两个杯子里注满水。将茶壶放在地面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到桌旁。马克西姆嚼着面包和鱼。

“全都是从占领区来的?”

“全都是。和侵略者生的孩子。”

卡尔普啜一口茶,转头看窗外。他看见马鲁霞拎着一捆鱼。大一点儿的小女孩急急忙忙地跟在她身后:一手拿着布娃娃,另一只手抱着一条很大的干鱼。

安娜和舒拉将一捆捆鱼递给老头。老头将鱼扔到船上。娜塔莎坐在船上,将鱼一排排码整齐。

“米哈雷奇,那位军官来干什么?”舒拉问老头。

尼娜拎着一捆鱼走过来。

“不知道,亚历山德拉!”老头没好气地回答,“知道得越少,睡得越香!”

“你这把年纪,怎么都能睡得香。”尼娜挑衅地说。

“不对,尼娜!”米哈雷奇感到气愤,“我这个年纪最容易失眠!”

尼娜嘲弄地看看老头。将鱼递给他。

“尼娜,瞧你长得多俊啊!真是太俊了……”米哈雷奇嘀咕道。

他笨拙地将鱼扔到船上。

“怎么,米哈雷奇,你能满足你们家老太婆吗?”尼娜挑逗道。

“你真多事,尼娜!没脸没皮的……”老头终于感到难为情了。

孩子的哭声传来。尼娜不安地回过头去。在一棵还未成荫的小树下放着一个藤编的摇床。尼娜的女儿躺在里面哭。

摇床旁铺着一床呢绒被,玩纸船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上面。小男孩夺过小女孩手里的布娃娃。小女孩号啕大哭。

安娜的儿子蹲在呢绒被旁专心致志地用木片刨土。

一只瘦弱的母山羊被拴在木桩上,正啃着新长出来的嫩草。

舒拉朝尼娜点头以示安慰,急忙走向孩子们。

马鲁霞走到船边,将一捆鱼递给老头。冷漠地向山丘上慢慢走去。尼娜不安地目送她离去,想和其他人说说她的情况,但是旁边没有人。安娜急急忙忙向板棚走去,不时回头看看孩子们。

舒拉蹲下来对小女孩耳语了几句,小女孩不哭了,点点头,学着舒拉的样子摇晃摇床。女婴安静下来。大一点儿的男孩皱着眉头抚摸山羊。小一点儿的向舒拉妈妈伸手要抱。

老头和娜塔莎在船上用粗帆布将鱼盖起来。

尼娜再度看了看爬上山丘的马鲁霞。从马鲁霞的夹袍袖口掉出来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白纸片。马鲁霞拾起信,四下环顾:有没有人发现?将纸片藏进袖口。

尼娜急忙去追赶马鲁霞。娜塔莎跳下船,追上尼娜。突然,尼娜停下脚步。身子晃了晃,解开棉袄最上面的扣子。

“你怎么了,尼娜?”

尼娜试图露出笑容,回答道:

“没什么……歇口气……”

马克西姆和卡尔普坐在桌边。卡尔普在抽烟。马克西姆搅匀自己杯中的茶。

“为什么4月的时候没把所有人都送走?”马克西姆问。

“下达的命令是:在5月底之前清空小岛。我们送走了妇女和孩子们……差不多所有人……趁着冰还没化的时候。只留下五个女工。那时鱼刚刚腌上……还得把岛上收拾收拾……拆掉帐篷……26号基地会派汽艇来接他们……

“是后天!”马克西姆打断他。

“那就是提前了……要送他们去哪里,少校同志?”大尉小心翼翼地问。

岸边。娜塔莎带着大一点儿的男孩和小女孩拔起一把把从头年的枯草中冒出的嫩草,他们在喂山羊。山羊低头观察娜塔莎和两个孩子——等他们拔起小草,从他们手中叼过去。

“小懒虫,”娜塔莎对着山羊唠叨,“习惯了在人手里吃东西……”

“小懒虫。”小女孩学着她说。

两个孩子笑了。他们喜欢这个词。

马达的突突声。船舷上画着一颗红星的船靠岸了。老头熄灭马达。系好船。看看岸边:只有娜塔莎和两个孩子。

“小孩子又在刨土,”米哈雷奇不满地念叨,有意让娜塔莎听见,“我要告诉卡尔普去。”

压低帽檐遮住眼睛——挡太阳——在船里躺下。波浪慵懒地爬上河岸,停留霎那,又卷起树皮和贝壳碎片离去。拴住的汽艇摇摆着,恍若摇篮。

娜塔莎看见安娜、舒拉、尼娜和马鲁霞拎着鱼从山丘上走下来。瞧了瞧老大爷。调皮地对他们使个眼色。竖起一个指头在唇前,示意孩子们别说话。揪起一把草,来到老头跟前。山羊跟在娜塔莎身后。

米哈雷奇发出细微的鼾声。娜塔莎小心翼翼地将草放在老头的鼻子底下。回到孩子们身边。两个孩子伸长脖子盯着米哈雷奇蓬松的绿“胡子”。

安娜、舒拉、尼娜和马鲁霞互相对视,露出笑容。

船在摇摆。米哈雷奇挂着绿“胡子”熟睡着。

山羊发现那束草,走到老头跟前。探头去够草,小心翼翼地把草叼走,弄得米哈雷奇嘴唇痒酥酥的。

“你真热情,尼娜……”老头嘟哝。

山羊从老头胡子上舔舐草屑。

“简直热情似火……”

米哈雷奇稍稍抬起帽子,迎头瞧见一个羊头。霍地跳起来,跳下船。受惊的山羊一尥蹶子,顺着河岸撒腿就跑。老头拾起一根树枝,飞奔去追羊。

女人和孩子们哈哈大笑。

卡尔普和马克西姆坐在房间的桌子旁。

“要送他们去哪里,少校同志?”卡尔普再次问。

马克西姆不说话。从口袋掏出烟盒。递给大尉。后者用被烟叶熏黄的手指取出一支。难以置信地仔细端详。

“盟国提供的?”

“对。”

少校打着打火机,为大尉点燃烟。卡尔普深吸一口,透过烟雾看着马克西姆用细长的手指取烟。少校点着烟。一团团青烟缓缓升上低矮的房顶。马克西姆打开图囊,取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卡尔普有所期待地看着少校。终于忍不住道:

“现在告诉他们启程的事吗?”

“明天。”马克西姆回答,继续读文件。

卡尔普用拐杖敲打着木地板,走到较远的那扇窗户旁,打开。抽烟。透过窗户看着娜塔莎和两个孩子喂山羊。

“5月11号这一地区不能再有任何流刑犯。名单和人事档案都准备好了?”

“对。”卡尔普回答。

他看着在板棚旁忙碌的女人们。尼娜将鱼在地上的木板上摆开。安娜在卷绳子。舒拉和马鲁霞在板棚里从绳子上取下干鱼。

“把地图都交给我。”

卡尔普惊讶地回过头。

“不管什么地图。”少校抢在他提问之前说。

卡尔普深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

安娜和尼娜将一捆捆鱼递给米哈雷奇。他将鱼抛到船上。娜塔莎坐在船上,将鱼整整齐齐摆放好。

“老大爷……”娜塔莎说话了。

米哈雷奇别过脸去。用全副表情表明自己很生气。

“这里的原始森林里生活着旧教徒,是真的吗?”姑娘饶有兴致地问。

“大家这么说……”米哈雷奇不情不愿地回答。

安娜和尼娜望着朝山丘方向走去的舒拉。她怀里抱着较小的两个孩子:女婴睡着了,小男孩用拳头揉着眼睛。大一点儿的小男孩走在舒拉身边,拽着她的裙子。大一点儿的小女孩拉着小男孩的手。安娜、尼娜、娜塔莎和米哈雷奇微笑着注视孩子们。

“这些小娃娃!”老头颇为感动。

“我送他们上床,”舒拉对女人们说,“都累坏了……”

娜塔莎站起来。

“你的谢廖什卡睡着了。”舒拉让娜塔莎放心。“额头不烫了。”她加上一句。

娜塔莎坐回船上。

小一点儿的男孩朝安娜挥手。安娜也朝他挥挥手。舒拉和孩子们爬上山丘。

女人们继续干活。流水作业传递干鱼:尼娜给安娜,安娜给老头,老头给娜塔莎。

“那些旧教徒,他们是什么人?”娜塔莎问米哈雷奇。

“您见过他们吗,伊万·米哈雷奇?”安娜附和她的话。

“没有,没见过。”老头和气地说,但是又想起自己正在生娜塔莎的气,于是转头对她说,“什么人、什么人……普通人……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脑袋……信仰上帝,遵守他的戒律生活!”

“讲讲他们吧,老大爷。”娜塔莎央求道。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讲讲吧。”安娜也说。

尼娜抖落抖落刚才放鱼的粗帆布,卷起来,递给安娜,安娜给娜塔莎。娜塔莎用帆布盖好鱼,爬上栈桥。

“讲什么?”米哈雷奇说,“还不都是基督徒,只不过不刮胡子,用两根指头画十字……而且生活在原始森林里……”

老头解缆绳。娜塔莎给他搭把手。安娜、尼娜和娜塔莎站在岸边,看着米哈雷奇。

“在那里怎么生活?”尼娜难以置信地望着河岸茂密的森林,“走不出去的密林,沼泽……”

“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们能活!”老头准备发动马达,“人们说,沼泽后面有一个湖……湖岸边就是隐修院:有一座木制礼拜堂和三栋木房。每栋房子里住一家人。他们以鱼为食,设捕兽器抓野兽,还采野果子……”他爬上船,保持好平衡,走到船尾坐下。“就是没地方弄盐……”他补充一句。

“没有盐怎么行?”娜塔莎问。

“原来,他们有时候会出森林来:用兽皮换盐……”

“他们怎么能找到路呢?”安娜惊奇地问。

老头整理一下盖着鱼的帆布。

“根据树上的记号。据说这些记号难以察觉,却能指引人到达隐修院……”

“你见过这些标记吗,老大爷?”

“没见过!”老头连忙回答,“也不想看见!”

“森林里一定很可怕!”娜塔莎蹙眉。

米哈雷奇不安地朝山丘上瞧了一眼,小声嘀咕道:

“没有另外一些地方可怕……”

“米哈雷奇,你不知道和流刑犯说话是不允许的吗?!”传来了卡尔普严厉的声音。

女人们转身,看见卡尔普和新来的军官。少校右手握着一个黑色的球。

“知道,卡尔普什卡……大尉同志……我没别的意思——打发时间……”老头结结巴巴地说。

急忙发动马达。

马克西姆和卡尔普站在板棚旁,棚屋墙上钉着一块牌子:沃罗希洛夫渔业劳动组合第26组。卡尔普推开门。

“我们这里有鱼。还有山羊……给孩子们挤奶喝……”

马克西姆打量一下板棚:绳子上晾着鱼,远处的角落圈出来做羊圈——垫着干草,放了一个水盆。卡尔普显然有些焦虑不安。

“您有没有听说,少校同志……斯大林同志会不会宣布大赦?”

少校盯着大尉看了看。

“没听说……”

马达的突突声。卡尔普和马克西姆望向大河。

一艘不大的汽艇向小岛方向驶来。船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没见过这艘船……”卡尔普有些慌张地说。

马克西姆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看着大河。

“是找我的。”

汽艇靠岸了。上尉——浅色头发,年约二十五岁——将缆绳抛给大尉。卡尔普系好船。

上尉轻巧地跳上栈桥,向马克西姆行军礼。

“您好,少校同志!”

“你好,奥尼辛科!”马克西姆回了一个军礼,介绍卡尔普,“这位是尼奇波鲁克大尉。”

上尉行军礼。卡尔普立正,也行了一个礼。

“现在可以汇报吗,少校同志?”上尉问。

马克西姆看一眼卡尔普。卡尔普会意地转身,拄着拐杖,向山丘方向走去。马克西姆和奥尼辛科目送他——待他走远。

“汇报吧。”少校说。

上尉打开图囊,取出地图。地图上,包括大河、几座岛和河岸的森林在内的一大片区域用红线圈了起来。

“12号这里……还有这里,”上尉指着小岛,“要开始建造军事工程……”

“这一地区没有生人了吧?”少校打断他,“流刑犯?囚犯?流亡的?”

“一个也没有了,少校同志。只剩本地居民。”

“那么,这座岛上的是最后一批……”

“他们有多少人?”

“十个。妈妈们带着孩子。后天派快艇来接他们。上午9点。”

“或者,让女人和孩子们暂时留下?他们能有什么影响?”

马克西姆目光炯炯地盯着上尉。

“我怕来不及派船,少校同志!”奥尼辛科辩解。

“必须来得及。居民的地图都没收了吗?”

“全部没收了!”他看着绿茵茵的山丘、板棚和棚屋后转动的风车,“真漂亮!可惜很快在地图上就看不到这座岛了……”

马克西姆严厉地盯着上尉。

奥尼辛科赶紧问道:

“送您回村子里,少校同志?”

“不用。我待几天。考察一下小岛。还有周围地区。”

“我们明天几点去考察周围地区?”奥尼辛科胸有成竹地说。

“明天你不用去了。本地的一个老大爷给村里运鱼,我坐他的船。你明天去这里,”他指着地图,“必须及时组织船过来……”

卡尔普从山丘上注视河流。水面上波光粼粼。离去的汽艇破坏了阳光的舞蹈。

一只白鸽在岸边飞翔。

只听见马鲁霞不知在哪儿轻唱:

“我是一只白色的小鸟,

噢,要回来。

我是一只白鸽,

回到家……”

马鲁霞的声音深沉动听。她唱的仿佛是一曲哀歌。

马鲁霞坐在帐篷里的简易木床上,大一点儿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小女孩抱着布娃娃,聆听马鲁霞的歌声:

“支起窗栏,

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

看见了妈妈……”

在帐篷的“正座”上悬挂着斯大林的肖像。入口左手边有六张简易木床,铺着灰色的被褥。第一、第二张床旁边摆着藤编的摇床。其中一个空着,另一个摇床里睡着那个女婴。大一点儿的小男孩在门口旁的第三张床上睡觉。

马鲁霞继续唱歌:

“正座处,

爸爸支头而坐,

想起女儿,

泪水流下……”

小女孩别过头,看见娜塔莎走进帐篷。她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和几枝枝叶嫩绿的花。她蹑手蹑脚,以免打扰马鲁霞的歌唱,将瓶子放在箱子上,把花插进去。坐到离门口最近的木床上。听歌。

“何必思念,

泪落,

若是不叫年轻的她,

出去玩乐……”

大一点儿的小女孩对娜塔莎微笑。娜塔莎合掌贴近脸颊,示意她该睡觉了。小女孩闭上了惺忪的睡眼。

马鲁霞放低歌声:

“在艰难的年代,

将她嫁到异乡,

给那恶毒的丈夫,

野蛮的婆婆……”

小女孩睡着了。马鲁霞不再出声。站起来,看见娜塔莎。娜塔莎低语:

“多好听的歌啊!”

“妈妈以前唱过的。”马鲁霞小声回答。

马鲁霞走向门口。绕过炉子——那是一只黑色的大圆桶,长长的烟管伸到了外面。炉子旁整齐地码放着柴火——主要是木片,旁边有两个钉得很粗陋的小凳子。她停下:孩子们被吵醒没有?没有,他们在熟睡。

娜塔莎凝视着一个躺在摇床里、脸上长着雀斑的两岁男孩。唇轻轻触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烫了。”她小声说。

“正在恢复。”马鲁霞回答。

娜塔莎爱怜地抚摸小男孩。

“真不忍心叫醒他……”

“不要叫他……让他和其他孩子一起起床……”

“快好了,谢天谢地。”娜塔莎低声说,抚摸着孩子。

取出老头给她的手帕。打开。看着那个用细绳穿着的小圣像:怀抱圣子的圣母。

马鲁霞看见圣像,吃了一惊,低声道:

“快藏起来!你没加入共青团吗?!……”

“没来得及……我奶奶在家里供着圣像——不敢正大光明地,只是放在最角落的屋子里。她还带我去教堂。”

马鲁霞不安地回头看看遮挡帐篷入口的帘子。

“你知道,教堂里漂亮极了!”娜塔莎低声道,“点着蜡烛……孩子们像天使一样歌唱……圣像的脸光辉明亮……”

“是圣容。”马鲁霞纠正。

“对……有着这般面容的人怎么可能有坏念头?比如说战争……”

“对。无论如何——把圣像藏起来!要是卡尔普看见,又会生出事端……”

娜塔莎用手帕包好圣像。迟疑一下。打开手帕。

“娜塔莎!”

“马莎,别急!我再看一眼就收起来……”

两个女人垂首凝视着圣母和圣子。

马克西姆蹲在帐篷旁,察看离得最近的一座帐篷的底部。卡尔普用拐杖敲了敲石头,解释道:

“为了保暖。让雪落在石头上。不时有带着孩子的女人被送来这里。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可以捕鱼……”

马克西姆摸了摸白帆布。往帐篷里看一眼——空的。

大尉继续说道:

“我以为只待到秋天,但是事情拖延了……大家不得不在这里过冬……于是我们编摇床,补渔网……”

少校想用脚试试能否把帐篷的基柱摇晃松动,但是木桩牢牢地扎在地里。

“姑娘们很快就能搬开这些石头,收起帐篷也用不了多久……”卡尔普说。

走过第二、第三座帐篷。第四座看上去住了人。距之约十米外有一堆篝火灰和两把“椅子”——其实是带靠背的树墩子。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柴火。一把斧头插在地里。拉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晾着小孩的尿布。

安娜疲惫地从河流方向走来。马克西姆和卡尔普没有看见她。

卡尔普有意让帐篷里的人听见,厉声说: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那些破布晒在显眼的地方!快收起来!”

安娜正好走过来,连忙收起尿布。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少校。

娜塔莎从帐篷里探头往外看,瞧见安娜、卡尔普和少校,缩了回去。

“你知道,我们设了……洗衣间的……”卡尔普闷声说。

马克西姆厌恶地目送安娜走向帐篷。

“少校,是这么回事……”卡尔普对他说,“事情弄错了……安娜·奥尔洛娃,她没有罪。她儿子不是和敌人生的。她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的一位飞行员藏了起来……”

马克西姆猛地停下来,冷冷地看着大尉。

“这是她说的?”

“对……”卡尔普有些发窘,急切地继续说道,“她不会说谎!确实弄错了……”

“不可能出现这种错误!”马克西姆断然道。

走向房子。用力紧握黑球。

安娜和舒拉妈妈坐在倒扣在篝火旁的桶上刮鱼鳞。尼娜将装了水的锅挂在火堆上。

“舒拉妈妈,我们岛上能收信吗?”尼娜问,用棍子翻动柴火。

“再问问能不能收包裹,”舒拉笑了,“寄点水果软糖来……”

“你为什么对信这么感兴趣?”安娜问。

“随便问问……”尼娜回答。

安娜怀疑地看看她。

“我在想旧教徒,”尼娜急忙说,“他们倒是可以寄信……可是他们不需要。也没人给他们写信。就像我们一样……”

尼娜拿起刀,坐到用木头削成的“椅子”上刮鱼鳞。鳞片四飞。

“我们自己身上都快长出鳞片了……”尼娜嘟哝道,拂去粘在脸颊上的鱼鳞。

“谢天谢地,好在还有鱼吃,”舒拉妈妈回答,“否则我们也活不了……”

尼娜别转头。

“闻到这种味道就想吐……”

舒拉妈妈仔细端详她一下,说:

“去看看孩子们醒了没有。”

“马鲁霞在看着他们。”安娜提醒道,“还有娜塔莎。”

但是尼娜已经用草擦干净刀,转头看安娜,似乎在征得她的同意。

安娜本想反对,但是瞧了一眼舒拉,改变了主意。

“去吧!”舒拉妈妈对尼娜吩咐道。

“我们会把鱼刮干净。”安娜补充道。

尼娜离开。舒拉妈妈和安娜对视一眼。

“舒拉妈妈,难道你……”安娜疑惑地说。

卡尔普和马克西姆坐在房中的桌子旁抽烟。桌上放着一堆文件。

时钟滴答响:17:22。

马克西姆将一个署有“第……号人事档案”的文件夹放到一些和它一样的文件夹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读道:

“‘安娜·奥尔洛娃,娜塔丽娅·别雷赫,玛丽亚·维利日尼科娃,亚历山德拉·伊格纳托娃,尼娜·科瓦列娃……’为什么偏偏是她们留了下来?”

卡尔普擦擦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

“她们干活好……”

马克西姆紧紧盯着大尉。

“身体健康。”大尉急忙补充道。

“就这些?”马克西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尉。

“就这些!”卡尔普回答。

娜塔莎拎着空桶从帐篷里出来。差一点儿和尼娜撞个满怀。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小声。尼娜点点头,掀开帐篷帘子。看见马鲁霞急急忙忙地将什么东西藏到了最里面那张简易木床的床褥下。

五个孩子都在睡觉:两个躺在摇床里,三个睡在床上。马鲁霞从尼娜身边经过,拎起一个空桶,走出帐篷。

尼娜走到木床边,掀起床褥看了一眼。看见一封叠成三角形的信。拿起来,展开。惊奇地挑起眉头。

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将信藏进袖口。马鲁霞和娜塔莎走进来,各拎着一桶水。

太阳将要落山。女人和孩子们坐在火堆旁,用铝钵子吃饭。女人给孩子们喂饭。

日落西山。一道红光在水面上不安地颤动闪烁。

娜塔莎在用沙子擦煮鱼汤的锅。安娜在河边涮钵子。她将手中的钵子放在草地上其他钵子旁,坐到一棵横卧的树上。

“安涅奇卡,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娜塔莎说。

安娜注视着平静的河面。

“问吧。”

“如果这让你觉得难过……那就不用回答……”娜塔莎预先提出。

“你又在想什么?”安娜露出笑容。

“安涅奇卡,你恋爱过吗,感觉就像……脚底下轻飘飘的……好像踩在云端……”

安娜用心地注视着娜塔莎。娜塔莎有些发窘,但仍接着说:

“嗯,什么都不怕……不管战争……还是别人的目光……觉得你们会天长地久!你经历过吗?”

安娜轻声回答:

“经历过。”

凝望茂密的森林,水面上如血的夕阳。

“我再也不可能恋爱了……”娜塔莎说。

“我也这么想……”

娜塔莎低声道:

“你是另一回事,我爱上的可是敌人……”

安娜拥住娜塔莎。娜塔莎愤怒地低语:

“我恨战争!汉斯也痛恨……”

“说说他吧……可以的话……”

娜塔莎默然,陷入沉思。

“想听听我的爱情故事吗?”安娜问。

娜塔莎点点头。安娜沉默片刻。然后开始激动地讲述起来:

“他的飞机被击落……在奥廖尔上空……幸好阿廖沙及时跳伞……我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他。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青!等到天黑,我把他拖到地窖,给他包扎……他说了两天的胡话!在我那里躲了四个月……要是让德国人知道了,我们俩都会被绞死……可是我们相爱了……什么也不怕!”

安娜还想一直讲,一直讲,但是娜塔莎打断了她:

“你知道我和汉斯是怎么认识的?我在钓鱼!在我们费奥多西亚是这么钓鱼的:走到及膝的深处,抛出钓丝,然后等着……我已经钓起来两条鰕虎鱼,突然,德国人来了:两个大兵,一个中尉……士兵开始抢我的鱼,可是中尉把他们臭骂了一顿!把他们都吓坏了……然后他送我回家……免得别的德国兵抢走我的鱼……他的棕红色头发好可笑……”

“我的阿廖沙是黑头发,乱糟糟的。嘴巴上还有一颗痣……”现在轮到安娜打断话头。

“我的汉斯最爱胡闹,像个小孩子!在岸边一直抱着我走!路很长……”

“我的阿廖沙会写诗。等打完仗准备去上文学院……”

两人默然,看着水面。

“你大概比我们所有人都惨……我们好歹有罪……嗯,在祖国面前……”

水面上的夕阳变成了暗红色,闪烁得愈发厉害。

“都是战争……”安娜说。

河面上的红光消失了。

“阿廖沙复原后,我送他去城郊参加了游击队……谁知我们的部队开始轰炸……他被炸死了……被我们的炮弹……”

安娜拿起锅和碗,向帐篷走去。

娜塔莎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邻居写的举报信,说我‘在敌占时期生了一个孩子’……”

“我的汉斯离城时哭了……他保证:‘战后我会来找你……’”

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亮了坐在帐篷里木床上的安娜。膝上坐着她的儿子。

大一点儿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分坐在她两边。小女孩怀抱布娃娃。小男孩在仔细研究一片贝壳。

娜塔莎坐在自己的木床上给谢廖沙哺乳。

“在蓝色的大海中央有一座神奇的岛……”安娜给孩子们讲故事。

“和我们的一样?”大一点儿的男孩子问。

“和我们的一样……不过那座岛上一年四季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在岛上还生活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很想亲眼看看远方的国度。可是他们没有船,无法出去旅行……”

“米哈雷奇爷爷有一艘船!”小女孩说。

安娜笑了,继续讲故事:

“一天,一场可怕的风暴袭来,小岛与岩礁分离,漂流在了大海上……”

小女孩紧紧抱住布娃娃,小男孩表情严肃地看着安娜。

“电闪雷鸣,小岛一直漂啊漂啊……然后,太阳出来了,孩子们心想:终于可以看见陆地了!但是又过了许多个昼夜,却一直不见海岸……”

舒拉妈妈和尼娜走进来。听见安娜讲故事,舒拉露出笑容。

“男孩和女孩开始想,他们梦想的神奇国度只不过是幻想而已。但是,一天早晨,他们真的看见海岸了……”

“安尼娅阿姨,”小女孩问,“我们的小岛会漂去哪里?”

“哪儿也去不了!”尼娜一边点煤油灯,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尼娜!”舒拉喝斥,“你说什么呢?!”

“怎么?没必要哄骗孩子!”

娜塔莎将谢廖沙放回摇床,小家伙冲妈妈笑。

尼娜脱下夹袍,解开头巾,放到床上。叠成三角形的白纸片从夹袍袖口掉到了地上。尼娜捡起来。

“我现在给他们读另外一个故事……”她说。展开信,读道:“‘寄:前线……我的丈夫,尼古拉·维利日尼科夫……’”

“你从哪儿拿的?给我!”安娜索要。

“不给!”

尼娜将信藏在背后。

舒拉想把信夺过去,但是尼娜转过身背对她,大声读道:

“我们的牛不久前生了只小牛犊……”

马鲁霞走了进来。娜塔莎、安娜和舒拉惊恐地看着她。

马鲁霞看见了尼娜手中的纸片。

“谢拉菲玛·伊兹维科娃和新来的农业技术员约会……”尼娜忍不住噗嗤一笑。

马鲁霞从尼娜手中夺过信。一声不吭地走出帐篷。

“马莎!”

娜塔莎想冲出去追她。

“让尼娜去!”舒拉制止她。

尼娜无所谓地耸耸肩,向外走。

一盏灯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昏暗的光芒。

卡尔普将一摞印有“第……号人事档案”字样的文件夹放进搁在地上的箱子里。马克西姆坐在桌子旁写字。旁边已经有几页纸上写满了端正的黑色字迹。窗外传来刺耳的犬吠。马克西姆疑惑地看看卡尔普。

“这只笨狗……一见到鸟就乱叫……”大尉解释道。

马克西姆打上一个句号,重新看了一遍写的内容。收拾起纸张,对折。第一张纸上的题头写着:情况汇报。他打开图囊。在透明薄膜下,地图上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浅色头发、三岁左右的小女孩,两人笑得很甜蜜。马克西姆注视着照片。

卡尔普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叠人事档案。看见了照片。

“老婆孩子?”卡尔普露出笑容。

“跟你没关系!”

马克西姆迅速将纸张放进图囊里。

马鲁霞弓背坐在闷烧的篝火旁的“椅子”上。

尼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马鲁霞肩上。

“马莎……”

马鲁霞甩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泪流满面。

“走开!”

“对不起,马鲁霞……我没有恶意,是一时糊涂……”

“走开!”马鲁霞再度说。

尼娜没有动。马鲁霞四下环顾,看见插在地上的斧头。拔了起来。

“想砍死我?”尼娜赌气道,“砍吧!我不会可怜自己……”

马鲁霞恸哭。沿着在夜色中显出白影的帐篷狂奔。

“等等!”尼娜追上她,“我不知道你丈夫的事……”

“那你知道谁的事?德国人的?趁我们的丈夫战斗的时候去和德国人约会?”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马鲁霞霍地转过身。

“不喜欢?凭什么你可以说实话,我就不行?丈夫……我再也没有丈夫了!”她大叫,“谁也没有了!”

“小声点儿,马莎!”尼娜吓了一跳,“卡尔普会听见的。还有新来的军官……”

“让他们听见好了!”马鲁霞大喊。

“我们到帐篷里去……”

“帐篷里!”马鲁霞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讨厌帐篷!比监狱还不如……”

她冲到最近的帐篷旁。用斧头去砍牵在两根木桩之间的绳子。

帐篷塌下来。白帆布吊在撑柱上。

“你干什么?”尼娜惊恐地低声道。

马鲁霞愣住了,恐惧地看着仿佛顶着一层白色皮肤的骨头架子的帐篷。尼娜小心翼翼地拿过斧头,扔进草丛。

“对不起,马莎。”她低声说。

马鲁霞蹲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凝望黑夜。尼娜坐到她身边。

“我和米沙梦想有一个女儿……”马鲁霞说,“我们想给她取名莲娜。纪念列宁……战争,该死的战争打乱了一切!米沙上了前线。我被法西斯强奸,抓去当军妓……本应一死了之!可是我没有死……”

尼娜轻抚马鲁霞的头发,就像对待一个孩子。马鲁霞恸哭。

“我一直在和米沙说话——在心里边……假装我们和别人一样:他去打仗,我在家里等,就在我们村里。所以才写了这些信。我知道:这里寄不出信,米沙也不可能收到……可是写信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就像真的给丈夫捎去了音讯……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马克西姆坐在床上。卡尔普在地上铺上垫子,扔了一床灰色被子在上面。将另一床被子卷起来当枕头。

刺耳的犬吠。

“这只笨狗!”卡尔普嘟哝道。

他披上军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狗歇斯底里地狂吠。马克西姆迟疑了一下,坐起来。穿上靴子。

尼娜拥着马鲁霞。

“现在还有谁需要我?”马鲁霞轻声问。

“女儿莲诺奇卡需要你,”尼娜回答,“我们现在是为了孩子而活,不是为自己……”

“一下都不能对这些女人们放松!”卡尔普的声音传来,“是不是要把你们这些笨女人绑起来才行?!”

两个女人回过头。看见卡尔普和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拾起斧头,看了看倒塌的帐篷和哭泣的马鲁霞。

“到管理处去!”

卡尔普和马克西姆坐在桌旁抽烟。马克西姆右手紧紧握球。疼得皱紧眉头。

“您怎么解释,尼奇波鲁克?”少校严厉地问。

卡尔普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还能有什么解释?”他苦笑,“不管谁处在她的位置……”

敲门声。舒拉走进来。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卡尔普示意她离开。马克西姆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以疑问的目光看看卡尔普,再看看舒拉。

“亚历山德拉·伊格纳托娃。”卡尔普提示少校。

“您有什么事?”马克西姆冷冷地问舒拉。

“少校同志……首长……”舒拉开口道,“我是为了马莎的事……玛丽亚·维利日尼科娃。请您不要惩罚她……她很痛苦……”

“和敌人上床的时候怎么不痛苦呢?”少校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我也和敌人上床了!”舒拉轻轻地、绝望地说,“眼看着孩子们饿得浑身浮肿,腹胀如鼓,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马克西姆默然不语。扭过头去。

“少校,你一定也有孩子……”

马克西姆凝望漆黑的窗外。舒拉继续说道:

“德国人把村里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一粒米、一根萝卜缨子都不剩……我的孩子们躺在床上,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去找德国人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孩子们能活下去……”

马克西姆使劲握球。

“请不要惩罚马莎!”舒拉恳求道。

“去睡觉吧。”马克西姆疲惫地说。

马鲁霞躺在自己的木床上。旁边躺着莲诺奇卡。安娜、舒拉妈妈、娜塔莎和尼娜都站在她的床边。舒拉帮马鲁霞盖好被子。

“不要担心,姑娘们。”马鲁霞恳求。

“睡吧,马莎。”安娜劝慰她。

莲诺奇卡抚摸马鲁霞的头。

“睡吧,妈妈!”

马莎别过头。抑制不住泪水。安娜对莲娜耳语几句。小姑娘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个军官来干什么?”马鲁霞忧心忡忡地问,“我心里有种预感:他来这里没有好事!整天走来走去,四处查看……”

“那位军官……他的眼神很善良……”舒拉妈妈说。

“你什么时候观察过他的眼睛?”尼娜不相信地嗤笑道。

“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舒拉回答。

卡尔普和马克西姆坐在桌子旁,没系腰带,也没穿制服。时钟指示23:50。马克西姆从水壶倒出一杯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马克西姆咬面包。卡尔普皱眉咬了一口干鱼。咀嚼。

“你战前是做什么的,少校同志?”卡尔普打破沉默。

“德语教师,”马克西姆回答,“在青年工人学校。”

卡尔普敬佩地点点头。

“你呢,尼奇波鲁克?”

卡尔普拿出纸烟卷起来。

“在工厂当班长。在别尔哥罗德。然后调去了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需要……真是一段好时光,战前。”他面露微笑。

“好时光。”马克西姆表示同意。

再倒出一杯。饮尽。吃东西。

“战争差不多结束了。”卡尔普再度微笑。

“我申请去波罗的海沿岸,上前线……”马克西姆痛苦地回答,“却被派到这里来了……”

卡尔普深吸一口烟。惊讶地看着马克西姆。

“你为什么甘愿去冒枪林弹雨呢,少校?”

马克西姆不语。凝望漆黑的窗外。

一盏煤油灯燃着。舒拉妈妈挨着儿子坐在木床上,她在用白毛线编织童袜。小男孩盯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的编针。其他孩子都睡着了。马鲁霞躺在莲娜身旁,沉思着。尼娜在给夹袍钉扣子。安娜坐在炉子旁的凳子上。娜塔莎嘴里叼着几根发卡在给安娜编辫子。

“行了,娜塔莎!”安娜央告。

“还差一点点。”娜塔莎嘴里含着发夹说。

舒拉将编针插进剩余的线团里。帮儿子盖好被子。小男孩指着斯大林的肖像,大声问:

“妈妈,那是我爸爸吗?”

“小声点儿,米申卡!该睡觉了!”舒拉妈妈装出一副严厉的表情。

娜塔莎紧张地竖起耳朵。安娜转过身。尼娜担心地看着舒拉和米沙。

“是爸爸吗?”米沙悄声说。

“不是,”舒拉也悄声解释,“这是斯大林同志。是苏联的最高统帅。”

米沙严肃地看着肖像。

“他是好人吗?”

“最好的人!”舒拉妈妈坚定不移地说。

“那我爸爸在哪里?”

舒拉不语。安娜、娜塔莎和尼娜紧张地看着她。

“在前线。”舒拉终于回答道。

娜塔莎将辫子盘在安娜头顶,别上发夹,欣赏着。

“你真漂亮!”舒拉看着安娜,由衷地说。

“我也是这么说。”娜塔莎附和。

“得了……”安娜有些不好意思。

尼娜看着安娜,却不吭声。

娜塔莎递给安娜镜子。

“欣赏一下!”

安娜注视镜中人,笑了。

“姑娘们,”安娜悄声道,“想一想:战争就快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舒拉妈妈温柔地微笑。马鲁霞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忧心忡忡地看着安娜。尼娜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娜塔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灯火。然后悄声道:

“我不回去!”

“为什么?”尼娜惊讶地问。

“我在费奥多西亚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妈妈战前就去世了……爸爸在前线牺牲了……”

“那你要去哪里?”马鲁霞问。

“去莫斯科!”

娜塔莎坐到自己的木床上。

“这么说来莫斯科有人在等你!”尼娜嗤之以鼻。

“说不定就有人在等我!说不定,我想当演员!”

“当什么?!”尼娜笑了。

“演员!”娜塔莎不甘示弱,“像我妈妈那样……以前我经常表演节目:站在舞台上,身上穿着那种长裙……淡黄色的。观众们一边鼓掌一边喊:‘太棒了!再来一个!’顺便说说,我还演过奥菲丽亚!在学校的戏剧演出中。知不知道观众的掌声有多热烈?!”

“我也在文娱活动中唱过四句头(注1),”尼娜笑了,“轰动一时……”

“哨声不再响,

看来是号子吹裂了,

我亲爱的,不用献殷勤,

你所做全都白费……”

娜塔莎蹙眉咬着嘴唇。

“别听她的,娜塔莎!你一定能成为一名演员,”安娜插嘴,“到时候尼娜还找你要签名呢!”

“娜塔莎,和我一起走吧。”马鲁霞提议,“在我们库尔斯克有蓝色的池塘,红嘴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冬天池塘结冰了,孩子们在上面滑冰……我的米沙也像个小孩一样,和孩子们在那里玩耍……”

女人们用心倾听马鲁霞的讲述。

“有一次我和米沙约会,他抱着我走进小树林——他说,让白桦树围着我们跳轮舞……他说,白桦漂亮,可你更美……可是才过了一个月,战争就爆发了!该死的战争……”

马鲁霞不再说话。女人们不安地望着外面的黑夜。

“我们睡吧。”尼娜说。

“不错,姑娘们,到时间了,”舒拉妈妈附和道,“还要早起呢。”

女人们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片沉寂。远处响起夜莺卖力的演唱。

“夜莺在唱歌!”尼娜惊讶地说。

女人们不说话。

“很嘹亮!”尼娜稍稍抬高声音。

沉默。

尼娜起床,披上棉袄。帮女儿理理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大家睁开了眼睛。

“尼娜急得不得了,你们还一个劲儿说什么‘白桦、轮舞’。”舒拉妈妈责备道。

娜塔莎和安娜噗嗤笑了。

“他爱她。”安娜认真地说。

“的确。”舒拉妈妈回答。

尼娜和卡尔普躺在板棚角落的干草上。尼娜的头靠在卡尔普肩上。

夜莺在歌唱。它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绳子上晾着鱼。月光透过小小的窗子照耀进来。

“为什么不说话?”卡尔普温柔地问。

“没什么。”

尼娜的声音故作镇定。

“说吧。”卡尔普央告。

“不说!”

尼娜用鼻子抵着他的肩,他则开玩笑似的威胁道:

“快说!”

拥抱她。吻她的嘴唇。

“老实交待!”他低语。

尼娜推开他,坐了起来,双手抱膝。卡尔普抚摸她的手。

“卡尔普什卡,我们就快有孩子了……”她犹豫不决地说。

“怎么回事?”

他拿开手。

“就这么回事……”

卡尔普默然注视黑处。坐起来。套上裤子。

尼娜缓缓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衬衫。

卡尔普注视着她从容不迫的动作……她的胸脯、臀、盘成鬏的光滑的黑发……

尼娜穿好裙子。蹬上靴子。

“你也是这么对德国鬼子说孩子的事吗?”卡尔普嫉妒地问。

尼娜不说话。披上棉袄。拿起头巾。走向门口。卡尔普抓起拐杖,绊了一下,拐杖掉了,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她。

“是不是?”他喊道。

尼娜回过头。盯着卡尔普的眼睛,竭力忍住泪水。卡尔普追上她。转过她的身子,摇晃。

“说啊!”

尼娜挣脱开,扭过脸去。

“法西斯占领斯摩棱斯克的时候……妈妈死了。”她勉强开始说道,“德国人住进了我家。我和妹妹被赶到阁楼上。丹尼娅才十岁……一个德国鬼子很少露面。另一个叫亨里希,老待在家里。很瘦,叼着雪茄……有一天喝多了,他砸破阁楼门……抓住我妹妹……用枪顶着她的额头……丹尼娅直哭,他却对我说:跟我下去,不然我就把你妹妹……”尼娜用手指对准卡尔普,就像一把枪,“啪、啪!”卡尔普一声不吭地看着尼娜。她疲惫地继续讲述:“我们的人打回来后,有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孩子……跟德国人生的……掐死了。我本来也想:生下来就掐死他!可是看见了维洛奇卡——我下不了手……”

卡尔普猛地抱住尼娜。吻她的眼睛。抚摸她的黑发。尼娜肩膀抽动着。

“尼娜……”卡尔普羞愧地说,“他会叫我爸爸吗?”

“会。”尼娜含泪微笑。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马克西姆醒了。坐在床上。看见卡尔普的被褥空着。望望钟表:2:15。

“他跑到哪儿去了?”马克西姆懊恼地自语。

他起床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看院子。漆黑一片。从炉子旁的桶里舀了一杯水。喝下。点燃烟。还没有完全清醒,打开收音机。里面响起列维坦激昂的声音:“莫斯科报道!德国武装签署无条件投降书!”

马克西姆顿时清醒过来,拧动旋钮,调大音量。

小岛上空回荡着列维坦的声音:“我们作为签署国,以德国最高统帅部的名义……”

卡尔普坐在长凳上,手指插在头发里。似乎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尼娜,后天……”卡尔普开口道。

列维坦的声音:“……同意海、陆、空所有武装力量无条件投降……”

尼娜和卡尔普凝神倾听,一动不动。几乎恐惧地对望一眼。

“胜利了?”尼娜难以置信,“难道是胜利了,卡尔普什卡?”

马克西姆穿着靴子、军裤和衬衣,拿着枪从屋里冲出来。

“胜利了!”他高呼,对空放了一枪。

尼娜敞着棉袄,兴奋地跑进帐篷。满面笑容的卡尔普和她一起。

“姑娘们,醒醒!”尼娜大叫。

“你疯了!吵醒孩子们了!”安娜叱道。

“你逛够了,躺下吧!”马鲁霞不满地说。

“告诉他们,卡尔普什卡!”尼娜请求道。

安娜、马鲁霞和舒拉抬起头。惶恐地望向卡尔普。他走到帐篷中央。满面笑容地看着女人们。安娜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舒拉妈妈一只手捂着胸口,坐在床上。马鲁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卡尔普。一阵紧张的沉默。只有娜塔莎还在睡梦中。

“别折磨人了,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马鲁霞央求道,“发生什么事了?”

卡尔普用庄严的目光环视一圈帐篷里的人。一口气宣布道:

“胜利了,姑娘们!”

“胜利了!”尼娜重复他的话。

安娜和舒拉跳了起来。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娜塔莎还在睡。

“快醒醒,娜塔莎!”安娜拽她,“胜利了!”

娜塔莎睁开眼睛,仍然懵懵懂懂。

“什么胜利?”

安娜哭泣着:

“胜利了,娜塔申卡!我们胜利了!”

“列维坦在收音机里宣布的!”尼娜兴奋地补充道,“法西斯投降了!”

安娜和舒拉冲过来抱住卡尔普。大尉亲吻她们。

尼娜语含警告地喊:

“卡尔普……”

“瞧你,尼娜!胜利了啊……”大尉辩解。

大一点儿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惊奇地看着他们的妈妈和卡尔普。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在床上跳来跳去。

“乌拉!胜利了!”他喊。

女人们笑了。

娜塔莎的儿子谢廖沙醒了。被大家的叫喊声吓得放声大哭。娜塔莎抱起孩子摇晃。

“胜利了!胜利了,谢廖任卡!”她对孩子轻声耳语。

马鲁霞坐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娜塔莎冲到她跟前。

“你怎么回事,马莎?战争结束了!”

娜塔莎抱住马鲁霞,把她拽起来。马鲁霞含着眼泪露出笑容,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就要得到赦免了,姑娘们!我知道,”娜塔莎转着圈,“我们要回家了……”

尼娜转头看卡尔普,想求证娜塔莎的话。但是大尉已经向帐篷外走去。尼娜忧虑地目送他离去。

早晨。阳光明媚。水面上笼罩着一片轻烟。马克西姆、米哈雷奇和卡尔普乘船沿岸而行,两岸密林葱茏。老头坐在船尾,卡尔普在船头。他忐忑不安地回头望小岛。

马克西姆看着图囊里的地图。这张地图和奥尼辛科的地图一样,一部分河流和河岸用红笔圈了起来。

老头对马克西姆说:

“少校同志,你说说……岛上这些女人什么时候能放回去?我们国家再也没有敌人了!可孩子们会长大成人。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法教育他们……”

马克西姆不说话,专心地看着米哈雷奇。

“用苏维埃式的……”老头更准确地补充说。

卡尔普满怀希望地看着少校。

少校却注视着延伸至水中的浅滩。

“停船,大叔。”马克西姆对老头说。

米哈雷奇调过船头,熄灭马达。马克西姆跳上浅滩。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卡尔普和米哈雷奇看着他。

“胜利了,卡尔普什卡……”老头快乐地低语。

“胜利了。”卡尔普面露微笑。

马克西姆坐上船。问老头:

“听说森林里有隐修院……”

“是有一座。”米哈雷奇回答。

“那里有旧教徒。”卡尔普证实。

“离这儿远吗?”

“有点儿远……”卡尔普回答,“这片地区荒无人烟。又有沼泽。要是不认识去隐修院的路,那就完了……”

“他们有多少人?”

“十五人左右。”

“他们出丛林吗?”

“一年前有两个人露过面——在村里买盐和火药。在此之前两三年没出来过。”

“也就是说不会有妨碍。”

米哈雷奇发动马达。

一团团水汽在双耳木盆上升起,木盆箍着铁丝。娜塔莎满脸通红,穿着白衬衫,光着两只胳膊,用桶往双耳盆里加凉水。用胳膊肘试了试水温。一只木头雕的鸭子漂在水面上。

安娜——她穿着同样的衬衫——用襁褓包好洗干净澡的阿廖沙,放到木床上。谢廖沙也已洗过澡,躺在摇床里。

莲诺奇卡裹着被子,两腿耷拉在床沿下,耐心地等待轮到她洗澡的时候。马鲁霞——她穿着短外套和裙子——和女儿坐在一起,但注意力并不在女儿身上。

双耳木盆放在炉子旁的凳子上。娜塔莎打开炉门,往火里加了一些木片,呼唤马鲁霞:

“马莎,准备好了。”

马鲁霞不吭声。望着一旁。

“妈妈!”莲诺奇卡着急地拽了拽马鲁霞的袖子。

马鲁霞没有答应。

“马莎!”娜塔莎喊。

马鲁霞仿佛没有听见。安娜碰了一下娜塔莎的手,示意:由她去吧。娜塔莎打开莲娜身上的被子,将她抱给安娜。安娜把她放进木盆里。用勺子往小女孩身上浇水。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安娜和莲娜身上。

“把鸭子里的水倒掉。”安娜温和地嘱咐。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听见她的笑声,阿廖沙也咧嘴笑了。娜塔莎手拿包布站在旁边。

安娜把莲娜从水里拎出来,交给娜塔莎。娜塔莎给小女孩擦干水。娜塔莎笑着朝马鲁霞回过头。

“马莎,胜利了,你似乎并不高兴……”

“我高兴。”马鲁霞闷闷不乐地回答。

阳光明媚。舒拉妈妈在岸边挤羊奶。一线乳汁击打在桶壁上。米沙和莲诺奇卡端着杯子喝奶。安娜在给阿廖沙喂水喝。尼娜和娜塔莎站在岸边。怀抱各自的孩子。马鲁霞站在旁边。她注视着水面。风拍打着女人们的裙子。娜塔莎看着远处河岸上黑压压的森林。

“我很好奇,旧教徒们知道胜利的事吗?”

“他们哪能知道!”尼娜嗤笑,“说不定连打仗都没听说……”

“我也想和他们一样……”马鲁霞轻声说,“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快乐……”

船舷上画着红星的汽艇驶近小岛。

“姑娘们,我们要得到赦免了,瞧着吧!”娜塔莎打包票,“难道还会怎么样?!胜利了……”

灿烂的阳光照耀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马克西姆、米哈雷奇和卡尔普在船上。马达熄火了。

老头娴熟地调过船头,对准系船桩。

“姑娘们在等着呢。”老头看着河边的女人和孩子们,露出笑容。

卡尔普看看怀抱孩子的尼娜。将目光转向其他女人和孩子。

马克西姆的视线离开地图。望着岸边。

“听我说,少校同志,”卡尔普急促地说,“让女人们庆祝一下胜利吧!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还能有喜庆的日子……”

风车在旋转。风拂动干枯的草。尼娜拎着空桶沿着板棚朝河的方向走去。走到墙角,忽然被吓得大叫一声。

卡尔普抓着她的手,将她按在墙上。吻她。尼娜手里的桶跌落在地。

“你疯了,”她笑着推开卡尔普,“万一被人看见……”

他将她拉到胸前。尼娜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吻他。细心地为他扣上军大衣最上面的纽扣,整理帽子。

“尼娜……”卡尔普犹豫不决地开口。

“什么事,卡尔普什卡?”她温柔地回答。

“尼娜……”卡尔普嘶哑地说。

她不安地看着卡尔普,感到心惊肉跳。

“什么事?”

“你们要被送走了……明天,早上。”卡尔普一口气说完。

尼娜惊恐地看着他。

“去哪儿?……”

“不知道……去孩子们能过得好一点儿的地方……暖和的地方……”

“然后怎么样?我们怎么办……”

尼娜惊慌失措地看着大尉。卡尔普紧紧拥抱他,抚摸她的头发。突然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绝望而坚决地说:

“听我说!我跟你走!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过着囚犯的日子长大!”尼娜注视卡尔普,似乎毫无反应。他继续激烈地说:“不久你们就能放出来!应该放了你们!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能当逃兵呢?你可是军官呀。你这是自毁前程。我的生活反正毫无指望……”

卡尔普拥抱她。用颤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狗吠起来。卡尔普和尼娜推开对方。看见马克西姆正从门廊往下走。

“我走了……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尼娜匆匆说。

“去吧……科瓦列娃!”卡尔普嘶哑地回答。

尼娜慢吞吞地向帐篷走去。空桶丢在草地上。

“我暂时不告诉姑娘们要走的事,”她回头对卡尔普说,“先让她们高兴一阵吧……”

马克西姆坐在离板棚不远处一截锯断的树桩上。在图囊里的地图上做记号。铅笔划破了纸。少校懊恼地合上图囊。注意到安娜和舒拉妈妈。安娜爬上抵着板棚墙壁的木梯子——工具放在上面的遮阳篷下。舒拉扶着梯子。少校的目光停留在安娜身上,她慢慢地一级一级踏上横木。风拂动她的头发。她停下来,将头发纳入头巾里,笑嘻嘻地对舒拉说着什么。安娜已经上到了最高一磴。一阵风吹来,微微扬起她的裙子,马克西姆看见了她匀称的双腿。安娜笑着捂住裙子。递给舒拉一把双人锯。意识到少校在注视自己,她回过头。马克西姆连忙移开目光。

阳光灿烂。岸边,安娜和娜塔莎在用双人锯锯一段原木。舒拉妈妈用木板钉起一张桌子。尼娜用斧头将未来的桌子腿修成形。尼娜看上去心绪不佳。

帐篷里,娜塔莎帮安娜用发卡别住头发。头发很快梳整齐了,安娜照镜子。她身上穿着花连衣裙,娜塔莎穿着黄色短外套。尼娜——她在棉袄外披着蓝色披肩——往外端锅,尽量不发出声响。掀开帘子,把锅递给马鲁霞。

舒拉身穿素净的深蓝色连衣裙,细心地为熟睡中的孩子们盖好被子。安娜的儿子和马鲁霞的女儿莲诺奇卡睡在床上。尼娜的女儿和娜塔莎的儿子谢廖沙在摇床里睡得正香。

安娜、娜塔莎、尼娜、舒拉和马鲁霞坐在桌子旁。刮着风,但是女人们都没有扣上夹袍。一阵尴尬的沉默。大家不知道从何开始、从何说起……

桌子上摆着一条干鱼和一锅鱼汤,空碟,勺子。瓶子里插着几根嫩绿的细树枝,在风中剧烈地颤动。

尼娜将目光投向帐篷的方向。笑了。示意其他女人回头看。她们看见了两个大一点儿的孩子——莲诺奇卡和米沙。莲娜的大衣穿反了,头巾也没系好。米沙的帽子帽舌朝后,敞着大衣。女人们噗嗤笑起来,相互对视。装出严肃的表情。

“孩子们为什么不睡觉?”舒拉严厉地问。

莲娜和米沙苦着脸不说话。娜塔莎帮莲娜重新穿好大衣,系好头巾。

“让他们待在这里吧!”娜塔莎说,抱莲娜坐上长凳。

小男孩开心地笑了,飞快地爬上了舒拉的膝盖。舒拉帮他扣好扣子,扶正帽子。卡尔普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把一个水壶和半条面包放在桌上。偷偷瞅了一眼尼娜。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放在桌上。对莲诺奇卡和米沙使了个眼色。一瘸一拐地向房子走去。

“谢谢,卡尔普·伊格纳季伊奇。”舒拉对他说。

卡尔普边走边挥挥手,意思是不用客气。尼娜担忧地目送他。舒拉妈妈拿起水壶,拧开壶盖。举起壶。

“为胜利干杯!”

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将水壶递给安娜。

“为斯大林同志干杯!”安娜说,喝一口,递给马鲁霞。

“敬我们的战士!”马鲁霞说,喝一口,将水壶递给娜塔莎。

娜塔莎迟疑了一下,看看女人们。怯怯地问:

“可以为爱情干杯吗?”

大家不吭声。

“不行?”

尼娜不安地咬住嘴唇。

“为爱情干杯!”尼娜强颜欢笑,附和道。

娜塔莎喝了一口。咳嗽起来。

“喝口水。”

安娜笑起来,递给娜塔莎一杯水。

“为我们的孩子干杯!”尼娜说道,举起杯子。

莲诺奇卡和米沙在吃糖。

“妈妈,我们是不是就快回家了,去找哥哥和姐姐?”米沙大声问。

“快了。”舒拉回答。

“他们多大了?”尼娜赶忙问。

“丹纽什卡读三年级,科利亚明年就上技校了……学开火车。他很小的时候看见火车就伸出小手大哭大闹……”舒拉骄傲地说,突然感到一阵惶恐,“说不定他们现在为我这个当妈的感到羞耻……”

女人们默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尼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和一片报纸。吹奏起战前的狐步舞曲。女人们对视一眼。娜塔莎一跃而起,走到安娜跟前,装成男伴,彬彬有礼地俯首。安娜站起来,行屈膝礼,接受邀请。安娜和娜塔莎跳舞。马鲁霞和舒拉跳。莲诺奇卡和米沙笑嘻嘻地看她们跳。

米沙张开双臂扑倒在草地上。

马克西姆和卡尔普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抽烟。不时偷偷地瞧一眼跳舞的女人们。

马克西姆在看安娜。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涨红了脸,移开视线。

“啊哈,战前我也跳过舞!”卡尔普面露微笑,“也曾经紧紧搂着姑娘,带着她在舞场上飞转……”懊丧地用拐杖顿顿地,“再也跳不了了……”

马克西姆从水壶里喝了一口酒,递给卡尔普。

“你喜欢跳舞吗,少校?”卡尔普问。

“不喜欢。”马克西姆回答。

“胜利了,你好像并不高兴……”

卡尔普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少校。

“我高兴。”

安娜、舒拉、尼娜、娜塔莎、马鲁霞坐在岸边的桌子旁。

锅里的鱼吃掉了一半。莲诺奇卡和米沙在往河里扔石子玩。舒拉不时瞅瞅孩子们。女人们沉静下来,思索着。

“唱首歌吧,娜塔莎!”安娜说。

“我不会。”娜塔莎感到难为情。

“还说想当演员呢!”尼娜故意逗她。

娜塔莎毅然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

“请听《美女和大尉》。”她学着报幕员的样子说。

女人们彼此对视,露出笑容。

娜塔莎唱道:

“蔚蓝的大海,

调皮的浪花,

1941年的春天,

金色的时光。

沙滩上的一对人儿,

浪漫爱情已经注定。

美女和大尉,

与海浪搏斗。”

娜塔莎的声音洪亮清脆。女人们微笑着听她唱歌。两个孩子跑到桌子跟前。惊奇地望着娜塔莎。

“泅水,浮沉,

在水中翻滚。

大尉关心她的安危,

结束游水。

海浪将他们送回了岸边。

他请求约会,

她展露笑颜。

姑娘穿上衣服,

他一眼瞧去,

蓦地失去勇气——

美丽的姑娘原来是少校!”

娜塔莎拿过米沙的帽子,唱大尉词的时候戴上帽子,唱少校的答句时就摘下。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噢,怎么了,大尉。

——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请容我离开。

——不,大尉,这又如何。虽然我是少校,我们仍可共话未来……”

孩子们哈哈笑。女人们面带微笑。

“蓝色的大海,

调皮的浪花,

金色的天空,

1941年的春天。

沙滩上的一对人儿,

浪漫爱情已经注定。

美女和大尉,

与海浪搏斗。”

娜塔莎鞠躬。将帽子帽舌朝后扣在米沙额头上。小男孩扶正帽子。女人们鼓掌。

马克西姆和卡尔普坐在门廊的台阶上。马克西姆用力紧握黑球。

“你为什么要去爱沙尼亚?”卡尔普问。

马克西姆拧开水壶盖,一口接一口地喝,似乎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水。

“克洛加集中营……听说过吗?”他终于说道。

“没有。”

“当地人负责看守。里面关押的都是女人和孩子……法西斯分子撤退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枪决了……而看守的人跑进了森林里……我要把这些畜牲……”

马达的巨响传来。狗从狗舍里钻出来,狂吠不已。

马克西姆和卡尔普朝河面望去。画着红星的汽艇像醉汉一样划着之字形飞驶而来。似乎要与小岛失之交臂了。

马克西姆站起来,望着河面。

“他靠不了岸。”他微微一笑,预言道。

“他可以。”卡尔普回答。

米哈雷奇手拿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瓶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旁。老头盛装打扮:穿着西装上衣,戴着礼帽。

“老太婆不让我走,”老头鬼鬼祟祟地告诉女人们,“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她担心你被人勾搭走了。”尼娜挑逗说。

女人们笑起来。老头转身面对尼娜。低下头,歪着脑袋欣赏了一下。

“哎呀,尼娜、尼娜,这天鹅一样美丽的脖子……”

“米哈雷奇,你什么时候才能喝够?”舒拉数落道。

“早着呢……胜利了,姑娘们!”

“和我们一起坐下,大爷。”娜塔莎凑到他面前邀请他。

米哈雷奇咚的一声将酒瓶蹾在桌上。

“为什么不坐?我这就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尼娜。

“来,尼娜,亲一个。庆祝胜利!”

“为什么不亲一个?”尼娜学着他的语气说,“在这岛上,就连老大爷也像王子。”

米哈雷奇摆出派头。女人们大笑。

“可你的心脏受得了吗?”尼娜挑衅地问,“万一被我亲一下,死了呢?!我怎么向你家老太婆交待?”

“老太婆算什么?难道我不是个大老爷们儿?”米哈雷奇发火道,“快亲,我用不着向谁交待!”

尼娜站起来,缓缓走到老头跟前。看着他的眼睛。亲了一下。老头跌倒在地。

安娜、尼娜、娜塔莎、舒拉和马鲁霞俯身看着躺在草地上的米哈雷奇。

米沙蹲在地上,专心地盯着米哈雷奇的脸。

莲诺奇卡怯怯地躲在妈妈裙子后面张望。

“死了吗?”娜塔莎惊恐地问。

“米哈雷奇,”尼娜吓坏了,使劲拽他,“亲爱的!”

米沙用一根草搔老头的鼻子。米哈雷奇皱皱鼻头。

“让开。”只听见卡尔普的声音说。

女人们退开。卡尔普和马克西姆看看米哈雷奇。对视一眼。

老头翻了个身侧卧。在睡梦中露出笑容。

“帅哥!”卡尔普笑了起来,“起来,米哈雷奇!”

他拽老头起来。老头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尼娜……瞧那漂亮的姿态……”

卡尔普把米哈雷奇扶起来一点,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老头睁开眼,露出醉醺醺的笑容。

卡尔普嘲弄地看着尼娜。

“帮帮忙,好不好……”

尼娜让米哈雷奇搭着自己肩膀。和卡尔普一起扶着米哈雷奇往板棚去。安娜、娜塔莎、马鲁霞、舒拉和马克西姆目送他们。

米沙和莲诺奇卡昂着头,好奇地打量军官。米沙发现了马克西姆手里握着的黑球。

现在,连女人们也在静静地注视少校。似乎在等他说出什么重要的事。

马克西姆被他们看得很不自在,拼命用力握球。黑球从他手里蹦出来,落在草地上。小男孩捡起来。

“米沙,把球还给叔叔。”安娜说。

小男孩听话地将球向马克西姆递过去,但是他在陌生人面前害起羞来,把球塞给安娜,躲到她的裙子后。

安娜把球递给马克西姆。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马克西姆突然感到一阵发窘,急忙把球放进口袋里。安娜注意到他的窘态,涨红了脸。马克西姆转身准备离开。马鲁霞和舒拉对视一眼。

“少校同志,能和我们坐一会儿吗?”马鲁霞怯怯地问。

“不行。”马克西姆猝然回答。

“也对,”马鲁霞冷笑,“凭什么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我们是什么人?”

“马莎!”安娜喝止她。

莲诺奇卡惊慌地紧偎在妈妈身上。马鲁霞牵起她的手。

“姑娘们,我们弄这一切做什么?”马鲁霞继续伤心地说道,“庆祝!战争结束了,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敌人!甚至比敌人还不如——敌人的情妇!”她歇斯底里地狂笑,“在活着的人里我们根本不存在!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什么地方?劳改营?监狱?”

女人和孩子们不说话,惊恐地看着她。

马克西姆向房子走去。

“我们这里只有一条水路能出去!”

马鲁霞冲着他的后背喊。

抱起莲诺奇卡向河边走。

“马鲁霞,你干什么?”安娜叫她。

马鲁霞向河水奔去。

“马莎,回来!”

马克西姆停下脚步。看着马莎和孩子。卡尔普和尼娜从板棚方向走来,也看见了她。

“马鲁西卡,站住!”卡尔普大喊。

马鲁霞抱着莲诺奇卡走进水里。小女孩哭了起来。

“快上来,笨蛋!水很冰!”卡尔普大声喊。

安娜追上马鲁霞。

“马莎,冷静一点!”

马鲁霞停下来。莲娜大哭,伸手要安娜抱。

“看什么?”马鲁霞冲女人们喊叫,“还在像傻瓜一样发白日梦:回家!我们回不去!他们要把我们折磨到死为止……把我们生吞活剥了,狗畜牲!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马鲁霞把孩子递给少校。

“呐,把我无辜的孩子吃了!吃掉莲诺奇卡!”

安娜从马鲁霞手里夺过孩子。小女孩抱着安娜,恐惧地看着母亲。马鲁霞向水中央缓缓走去。

“别干傻事,马鲁西卡!”卡尔普大喊。

马鲁霞回过头。

少校用力紧握黑球。

“保护不了自己的姐妹和妻子!”马鲁霞失声痛哭,“至少应该学会怜悯!可怜可怜孩子!”

“快回来,傻瓜!不然我开枪了!”卡尔普大喊,拔出手枪。

“开枪吧!德国鬼子威胁要杀我们,现在轮到自己人……你们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卡尔普对空放了一枪。

马鲁霞失足跌进水里。水流卷起她,冲向河中央。马鲁霞竭力挣扎,但是水流过于强劲。浸湿的衣服将她拽向河底。冰冷的河水吞没了马鲁霞。

“马莎!”娜塔莎大叫。

马克西姆扔掉黑球。脱下靴子,解开腰带,脱掉军装。扑进河里。飞快地划水,水流冲击着他。马鲁霞的头在水面一闪而过,不见了。马克西姆潜入水中。

安娜、娜塔莎、卡尔普和尼娜紧张地注视着水面。

舒拉一边回头看,一边带着哭泣的莲娜和米沙离开河岸。孩子们牵着舒拉妈妈的手。但是,莲诺奇卡突然挣开手,向站在河边的女人们跑去。拽住尼娜的裙子。尼娜抱起莲娜。抚摸她的头。爱怜地将她紧紧抱在胸前。转过孩子的头,不让她看着河面。

马克西姆拉着马鲁霞浮出水面。慢慢地游向岸边。费力地将马鲁霞一动不动的身体拖在身后。抓住露出水面的一根树枝。树枝断了。河水卷走了马克西姆和马鲁霞……

安娜和娜塔莎冲向系船桩,那里停泊着米哈雷奇的船。

卡尔普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跟在她们后面。

安娜和娜塔莎在船上,安娜发动马达。卡尔普急忙向栈桥走。他离汽艇还很远。船轰鸣着离岸。

马克西姆抓住船舷。身后拖着一动不动的马鲁霞。

“马莎。”娜塔莎哭泣。

安娜和娜塔莎将马鲁霞拖上船。马克西姆在下面帮忙。

安娜向马克西姆伸出手。他犹豫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女人们使尽全力把他拉上船。

马鲁霞躺在草地上,娜塔莎用颤抖的双手拂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

“马申卡。”她哭泣。

马莎的双眼紧闭。

安娜和尼娜在哭泣。卡尔普拥抱着她们俩。

“马鲁西卡,你为什么要干傻事?”他嘶哑地说,“傻瓜……”

画外响起马鲁霞的声音:

“我是一只白色的小鸟,

噢,要回家。

收起双翼,

筋疲力尽落在地上……”

马克西姆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他摇摇晃晃地向房子慢慢走去。

日落时分。几座立着牌子的坟丘:叶莲娜·格利戈里耶娃(1925—1945),伊琳娜·雅科夫丘克(1927—1944),瓦洛佳·斯米尔诺夫(1944—1945)……枯草被风刮得匍匐在地。

一座新坟上立着牌子:玛丽亚·维利日尼科娃(1922—1945.5.9)。旁边站着尼娜、舒拉、娜塔莎和安娜。风将女人们的裙子和头发吹得飘扬起来。

安娜拉着莲诺奇卡的手。小女孩将布娃娃紧紧抱在胸前。女人们擦眼泪。

卡尔普钉好一个十字架。插进土里。莲诺奇卡把脸埋进安娜的裙摆里。娜塔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打开,取出圣像,挂在十字架上。

鲜红的夕阳照在圣母和圣子的圣像上。

女人们慢慢地向山丘下走。卡尔普肩上扛着铁锹一瘸一拐跟在她们后面。莲诺奇卡挣开手。跑到坟堆旁。大家都停下脚步,看着小女孩。莲娜将布娃娃放在坟堆旁边。回到安娜身边。大家走下山丘。尼娜接过卡尔普的铁锹。

马克西姆穿着衬衣衬裤坐在桌旁。给地图做记号。他的长裤、军装和裹腿放在炉子上烘干。马克西姆看看表:21:00。站起来揉揉腿。微瘸着走到收音机旁。转动旋钮。斯大林的声音响起:“同志们!同胞们!伟大的胜利日来到了……”

晚上。岸边。安娜、尼娜和舒拉流着泪默默地收拾桌上的碗碟。

从扩音器里传来斯大林的声音:“同志们!伟大的卫国战争以我们的胜利结束……祝贺你们,我亲爱的同胞们!”

女人们一动不动。

小岛上空回荡着斯大林的声音:“光荣属于捍卫祖国的独立、战胜敌人的英勇的红军!”

尼娜焦虑地揉搓着头巾的角。眼泪顺着安娜的双颊流下。舒拉拥抱着她。

斯大林的声音:“光荣属于我们伟大的人民、胜利的人民!光荣永远属于在战场上与敌人搏斗、为了自由和人民的幸福牺牲生命的英雄们!”

“是同一场战争吗?”尼娜苦涩地问。

窗外漆黑一片。表针指着21:55。马克西姆身穿衬衣和衬裤坐在桌子旁。抽烟。卡尔普在窗户旁抽烟。

“我知道你不能说,”他嘶哑地对马克西姆说,“只需要一点暗示,少校……她们不是被送去流放居民点……不是去温暖的边疆区,而是去劳改营?而孩子们唯一的出路是孤儿院?”

马克西姆不说话。凝视大尉。

“见鬼!”卡尔普怒道。

“别嚷嚷……”

“真见鬼!”卡尔普把桌上的杯子打落在地上,“我甘愿为这些女人和孩子牺牲!听凭法庭来审判我!”

马克西姆静静地说:

“我的……妻子和女儿在集中营被枪决,在克洛加……女儿还不到七岁……这些人却和敌人上床……”

“同一场战争……同样的痛苦……”

马克西姆大叫:

“你说痛苦?!你知道什么是痛苦?”

卡尔普默默地注视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别开目光,将图囊抛到一边。

“找到了你想保护的人!你明不明白,这对你本人有什么危险?!法庭!首先你得招认,你是美国间谍……或者英国的!或者双面间谍。然后才会接受法庭审判……说不定你能活到那时候……”

卡尔普不说话。然后轻声答道:

“她们会怎么样——在矿井里煎熬?你也看见了,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人,是我们的人……她们没有被玷污。你也看见了……”

“你帮不了她们!”马克西姆残酷地说,“什么也帮不了。我也不行。这是我们……对祖国的责任。大尉,祖国不需要软弱的人。我们是战士。明白吗,尼奇波鲁克?”

卡尔普默然不语,机械地转动着收音机旋钮。收音机里响起红场上胜利的礼炮齐鸣的声音。

“尼奇波鲁克大尉,您明不明白?”

“明白,少校同志。”

“早上9点船会来。告诉……流刑犯们。”

收音机里传来礼炮齐鸣声。

夜晚。卡尔普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旁边放着他的拐杖。大尉抽着烟,看着在月色下泛出银光的漆黑的河面。枯草不安地摆动。卡尔普深吸一口烟。用尽全力把手插进草地里,拔起一把干枯的草茎。

黑色橡胶球蹦出来,滚向水里。卡尔普捡起球。看着河对岸黑压压的森林。用力将球扔到河里。一瘸一拐地爬上山丘。

帐篷的窗外漆黑一片。安娜膝上抱着儿子。舒拉、米沙和莲诺奇卡坐在离入口最近的木床上。尼娜和娜塔莎坐在旁边的床上。各自抱着裹在灰色被子里的孩子轻轻摇晃。女人们戴着头巾,穿着棉袄和靴子。米沙穿着大衣、头戴军帽,莲娜穿着大衣、系着头巾。安娜的儿子身穿挽起袖子的短外套,头戴布琼尼式军帽。

卡尔普走了进来。所有人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是时候了!”大尉说。

晨光熹微。尼娜、安娜和娜塔莎怀里抱着孩子们从山丘上向河边走。后面跟着舒拉。她牵着米沙和莲诺奇卡。卡尔普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四下张望。

“快点儿!”他催促女人们。

尼娜绊了一下。她怀中的孩子哭了起来。听见孩子的声音,狗舍里的狗吠了起来。大家惊恐地相互对视。

“快点儿!”卡尔普再次催促。

尼娜边走边摇晃女儿。哭声止住了。卡尔普让女人们走在前面。

“妈妈,我们去哪儿?”米沙带着哭腔大声说。

舒拉捂住儿子的嘴巴。

米哈雷奇的声音(画外音):人们说,在森林里,沼泽后面有一个湖……湖岸边就是隐修院:有一座木制礼拜堂和三栋木房。每栋房子里住一家人。他们以鱼为食,设捕兽器抓野兽,还采野果子……

窗外传来狗吠。马克西姆醒了。看见地板上的被褥空着。一跃而起。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套上靴子。从门口的钉子上摘下大衣和军帽。奔出房屋。向板棚的方向飞快跑去。在狗舍旁边发现了一只童鞋。拾起来。急忙奔向白色帐篷。少校掀开帐篷的帘子。木床和摇篮都空着。地上扔着一条揉皱的头巾。斯大林从挂在正座上的照片里注视前方。马克西姆掏出手枪,向岸边跑去。

晨曦初露。河面上雾蒙蒙的。缚着腿的山羊躺在画着红星的汽艇上。卷起的被褥、锅、桶……舒拉和卡尔普当划手。尼娜怀抱女儿神色警惕地坐在船上。安娜站在岸边,将米沙抱上船。然后搀扶怀抱裹着被子的谢廖沙的娜塔莎登上汽艇。安娜向站在船边的莲娜伸出手。

“走吧,莲诺奇卡。”

小女孩没有动。

“到我这儿来。”安娜温柔地说。

“我要妈妈!”莲娜望着山丘,抽噎道,“我妈妈在哪儿?”

小姑娘哭着向山丘上跑。安娜冲上去追她。一眼看见少校左手拿枪从山丘上跑下来,猛地停住脚步。

船上的卡尔普站起来,也掏出手枪。

莲诺奇卡向马克西姆迎面跑去。马克西姆停下脚步。小女孩扑到他身上,抓着他军大衣的下摆。把脸埋进去。马克西姆用不听使唤的右手笨拙地抚摸她的头。抱起莲娜。小女孩把头靠在他肩上。少校爱怜地将她紧紧抱在胸前。

卡尔普把手枪放回皮套。坐下。十指插进头发里,垂下脑袋。

马克西姆和安娜站在岸边相对凝望。

风将安娜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扬起了怀抱小女孩的少校的军大衣的下摆。

娜塔莎、尼娜、舒拉站起来,准备下船。

马克西姆放下莲诺奇卡。俯身对她耳语了几句,轻轻地将她推向安娜。将手枪放回皮套,转身向山丘走去。

小女孩茫然无措地走向安娜。

米哈雷奇摇摇晃晃地从板棚里走出来。端起立在墙角的木桶贪婪地喝水。脚步不稳地向山丘的方向走去。看见画红星的汽艇被划离了河岸。顿时清醒过来。

“喂,别胡闹!”老头着急起来。

急忙向岸边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缓缓走上山丘的少校。然后再看看自己的船,里面坐着四个女人、五个孩子和卡尔普。

马克西姆往山丘上走。走到半道上。

风拂动枯草,它们匍匐在地,却没有折断。

船桨拍水的声音。马克西姆停下脚步,回过头。

船离岸愈来愈远。

画着红星的船上的人看着马克西姆,一动不动。安娜抱着儿子。娜塔莎神色严肃,将裹着被子的谢廖沙紧紧抱在胸前。米沙头戴没有帽徽的军帽,坐在尼娜身旁:她一手将自己的女儿抱在胸前,一手抱着莲娜。舒拉和卡尔普在划船。

白鸽滑过水面,停落在船头。

马达的突突声传来。马克西姆回头看。一艘军用快艇从岛的另一边驶近。

马克西姆坐到草地上。掏出烟盒。不慌不忙地取烟。突然间四下俱寂。

画外音:内务人民委员会少校马克西姆·普罗霍罗夫于1945年5月被捕。同年11月被判处十年徒刑。1949年在劳改营死于肺结核。

少校啪地打着打火机。

画外音:从1945年至1963年,岛上设立了北方舰队海军陆战队训练处。

马克西姆点燃烟。看着船舷上画着红星的船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全剧终)

注释:

注1:俄罗斯民间短歌。——译者

PS:本文译自俄罗斯《电影艺术》2008年第12期。——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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