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肯

电影《仲肯》讲了一个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故事：一个曾受过心灵创伤的名叫仲肯的汉人铆足了劲非要成为藏族地区的仲肯的短暂人生旅程。从客观的角度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仲肯”指的是口头传诵格萨尔王传奇的艺人，这里面牵涉的不仅仅是颂唱技法的问题，还关乎特殊宗教文化中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主义，隔绝感不亚于麻雀要成为夜莺。

但世界上往往就存在不少这样“不自量力”的人——抱歉，我没有任何要贬损的意思，只是人们时常会在某个光芒耀眼的目标前迷失自我，把它错会为人生追求及信念，在一次次地攀爬中自我感动。譬如故事的主人公，这个叫仲肯的男人，因为传承（当然也有情感伤痛）笃定了成为仲肯的信念，在藏区一待就是三年多，像个流浪汉一样，白天打点短工，夜晚露宿帐篷，没事就掏出怀中宝贝一般的记事本，盘腿而坐，紧闭双眼，开始背诵格萨尔王的传奇故事。

“高原上每只牛羊都有自己的牧场，就只有你像个流浪汉”（片中台词）。

然而，流浪并不能帮他完整背诵颂词，不吃肉也无法清空他内心的纠结与杂念。他通过身体力行，通过成为苦行僧，通过磨砺自己来修行；他遇到了早已经死去、却要去寻找纯净湖水的女孩苏禾，遇到了一对孩子病逝、通过转山磕拜来抚平内心痛苦的老年夫妇，遇到乐观开朗的货车司机大叔扎西，遇到目光温和而深邃的羚羊……每一次前行和遇到，表面上一种看见，其实都是在自我搏斗。旧的死去，新的到来。在苍茫的白玉下，在崇山峻岭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在诡影幢幢的帐篷内，一个满目苍夷的灵魂在原地打转，最后掩面而泣，脆弱地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这句充满矛盾的台词蕴含着某种可怜的人生真相，就是，我们往往把信念和执念搞混了。就拿我们自己来说吧，一个金钱上的“小目标”，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一份职业上的高位，一种可操控的权力，一段非要不可的爱情……我们为了自认为的信念而活，而奋不顾身，得到了就欣喜若狂，得不到就怨天尤人，然后在终年将至的某一天告诉自己，啊，我走过了色彩斑斓或黯淡无光的人生。

人生的意义真的就是非得到不可吗？仲肯的故事告诉我们，很多时候，咱们还是得放过自己。所谓放过，既不是时下流行的躺平或摆烂，更不是遇到困难就逃避退缩，而是一种清晰地自我认知。请问，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一定非要成为仲肯？我现在敢打开手机、直面屏幕上那张脸了吗？放过自己，意味着放下执念，重新上路。我想，这就是《仲肯》作为一部作者电影的表达所在。

我个人最喜欢的电影中的一幕，是主人公再次坐上了卡车司机扎西的车，并随着他来到了其家中，然后在晚餐的时候意外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普通藏民，其实才是真正的仲肯。多么讽刺，你穷尽所有去追求的不过是别人早已放下的。然后，这个曾经的传诵者穿上仲肯的行头，安静而专注地唱起了格萨尔王的传奇。在灯光昏黄的小屋中，在墨色的藏区天空下，那些字字句句悠扬飞散，穿越银幕，直插我心，让我这个被现实生活困扰不安的俗人如坐针毡。

2023-12-19